官正艷

摘? 要:基礎融貫論是蘇珊·哈克在批判基礎論和融貫論的基礎上提出的一種新的認知辯護理論。該理論有效克服了基礎論和融貫論的缺點,贏得了廣泛贊譽和應用。文章以一堂論文案例教學為例,用基礎融貫論引導學生,通過證據探究的縱橫字謎圖景解釋模式培養學生的邏輯思維。學生在論文案例學習中學會了自主建構和理解、能動地選擇和創造,并最終生成自己獨特的體驗過程。這樣的教學加強了學生的學術訓練,凸顯了對學生法律邏輯思維能力的培養。
關鍵詞:基礎融貫論;法學教育;論文案例
中圖分類號:G642? ? 文獻標識碼:A? ? 文章編號:1673-7164(2023)05-0156-04
基礎融貫論是蘇珊·哈克在1993年提出的[1],蘇珊·哈克認為在探究和發現證據的過程中,不是像數學證明那樣是單維度的線性證明,而是像猜字謎游戲那樣多維度多層次的,它強調“準整體”的證據比單獨的任何證據更具有分量[2]。簡單來講,基礎融貫論的證據結構解釋是通過與填字游戲的類比得出的:經驗證據是線索的類似物,而原因(一個人的背景信念,從各個方向延伸)類似于已經完成的填字游戲條目。同樣的類比也為基礎融貫論解釋了證據質量的決定因素以及是什么使證據更強或更弱、更好或更差;它具有三個維度:證據對所討論的信念的支持程度(類比:填字游戲條目與線索和任何已完成的交叉條目的匹配程度);與所討論的信念無關,這些理由的安全性如何(類比:那些與已完成的填字游戲條目相交的合理程度);證據的全面程度(類比:填字游戲完成了多少)[3]。
一、學生論文演示
李金城觀察到一個問題,即在人工智能背景下,《勞動合同法》第40條第(三)項:“有下列情形之一的,用人單位在提前三十日以書面形式通知勞動者本人或者額外支付勞動者一個月工資后,可以解除勞動合同:勞動合同訂立時所依據的客觀情況發生重大變化,致使勞動合同無法履行,經用人單位與勞動者協商,未能就變更勞動合同內容達成協議的。”規定應該是不可抗力條款,而不是被理論界普遍認為的勞動合同中的情勢變更條款。試想傳統銀行的柜員被人工智能機器取代,如果適用這條規定解雇他們的話,就不是情勢變更,而是不可抗力,這里的不可抗力就是人工智能機器。本文便充分運用了證據探究方法。
首先勞動合同法和民法中對情勢變更有規定:勞動合同法是前面提到的第40條第(三)項,民法的情勢變更見于《合同法解釋(二)》第26條:“合同成立以后客觀情況發生了當事人在訂立合同時無法預見的、非不可抗力造成的不屬于商業風險的重大變化,繼續履行合同對于當事人一方明顯不公平或者不能實現合同目的,當事人請求人民法院變更或者解除合同的,人民法院應當根據公平原則,并結合案件的實際情況確定是否變更或者解除。”其中顯著的區別在于:雖然兩者的原因事由都是“客觀情況的重大變化”,但前者規定的構成要件是“合同無法履行”,后者則是“繼續履行明顯不公平?!?/p>
其中顯著的區別在于,雖然兩者的原因事由都是“客觀情況的重大變化”,但前者規定的構成要件是“合同無法履行”,后者則是“繼續履行明顯不公平或者不能實現合同目的?!?/p>
由此得出一個結論:勞動合同法40條第(三)項適用的人工智能機器普遍適用是合同已陷于履行不能,即繼續履行不能實現合同目的。所以勞動合同法40條第(三)項毋寧說更趨近于不可抗力。本文從以下兩方面論證:
(一)不可抗力和情勢變更構成要件的比較
首先探究情勢變更的起源,情勢變更制度最早源于《優士丁尼法學階梯注解》,稱為“情勢不變條款”。德國的厄爾特曼最先為情勢變更制度提出了理論基礎,他認為法律行為并不是憑空產生的,在此之前一直存在著法律行為的“行為基礎”,當行為基礎喪失,不受利益的當事人得自主消滅法律關系。韓世遠將風險的類別劃分為“可預見可承受的風險”“可預見不可承受的風險”“不可預見可承受的風險”“不可預見不可承受的風險”四種[4],提出但凡可以承受的風險均屬于商業風險的范疇,而不可承受的風險應由當事人均攤,適用情勢變更制度。所以本文認為上述劃分實際上是以“可否承受”進行的,可以承受的風險無論是否預見都構成商業風險,無法承受的風險則適用情勢變更。
吉林省高級人民法院(2017)吉民再296號判決中提到,現實中對情勢變更的認定一般遵從幾個要件:“無法改變或控制”“不得不面對和接受”。所謂“無法改變或控制”實際等同于不可克服;而“不得不面對和接受”實際等同于不可避免。結合韓世遠提出的“當事人不可預見”[4],本研究發現:情勢變更的構成要件其實與不可抗力極為相似。
(二)不可抗力和情勢變更內涵外延的比較
韓世遠認為情勢變更和不可抗力是競合關系[4]。本文認為情勢變更與不可抗力在法律效果上存在差異,二者雖然都可以導致合同解除的發生,但不可抗力所導致的是法定解除權,亦稱“形成權解除”,解除權人解除的意思表示到達相對人即可解除合同;而情勢變更導致的是司法解除,亦稱“訴權解除”,即當事人不能憑意思表示消滅合同關系,合同是否解除需交由法院判決。
在司法實踐中有將兩者類型化的特征。學理上一般認為情勢變更僅限于金融領域的事由。最高人民法院(2016)最高法民申2594號民事裁定書指出:“合同履行過程中發生合同履行相關的稅種稅額調整的,如果調整幅度在合同當事人簽訂合同時已經生效的法律法規規定的稅額范圍之內,則屬于合同當事人可以預見的稅額調整范圍。因此不屬于影響合同履行的重大變化。”
理論上認為,不可抗力適用于自然災害、社會異常事件、政府行為三種風險。以上三種風險與經濟、金融領域的風險有什么本質上的區別?無論何種風險其實并不重要,關鍵是該種風險導致合同履行陷于何種障礙,法律再針對該種障礙的不同給予不同的制度解決。若法律行為基礎存在瑕疵,則因此不受利益的當事人具有消滅法律關系的權利。在情勢變更的理論基礎中,免責的關鍵不是“存在何種風險”,而是“是否喪失行為基礎”,換言之即原因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原因導致的結果在合同中的顯現。所以,完全不必以類型化特征區分二者,它們的范圍沒有差別。
風險類型一致與法律效果是否一致之間沒有必然聯系,即使風險類型一致,法律效果也可以是不同的。我國傳統理論中之所以認為不可抗力與情勢變更適用的風險類型不一致,是由于習慣和傳統所導致的。在情勢變更制度誕生之前,不可抗力一直被援引至自然災害等領域,而自然災害等一般風險是在古羅馬這一經濟不發達的時代所經常出現的,所以人們自然認為不可抗力可以滿足司法實踐的需求,也自然認為不可抗力應當適用于自然災害等風險類型之中。但隨著經濟的進一步發展,罷工、戰爭、政府行為等原因也成為了阻礙合同履行的重要風險,不可抗力制度已經不能滿足司法實踐的需要,所以情勢變更制度才應運而生。情勢變更為了補足不可抗力的短板,自然在風險類型上進行補充,即多適用于上述罷工、戰爭等領域。但隨著司法實踐的日漸深入,不可抗力與情勢變更經常存在混淆的情形,又或者出現難以擇一適用的尷尬境地,故該問題啟示我們:模糊的風險類型并非二者準確區分的楚河漢界,應當引入更加顯著的區分標志,并充分彰顯二者體系分立的制度價值。由此,本文提出二者無需在風險類型上進行區分,只需在法律效果上進行區分。即不可抗力乃至合同完全履行不能,而情勢變更只能導致合同繼續履行顯失公平而已,由此才導致法律效果產生差異:前者的法律效果乃解除權解除,后者的法律效果乃是合同變更或訴權解除。應該說,二者的法律效果的不同,原因在于合同履行障礙的不同,并非在于風險類型的不同。
相比之下,適用不可抗力的形成權解除合同更為便捷、快速,當事人何必適用情勢變更制度?所以本研究認為采取狹義的“履行不能”來定義不可抗力并無不當,這樣不可抗力與情勢變更就不會有交集。
二、教師引導層面
(一)區別真正的探究和倡導性探究
探究首先涉及一個被打動的問題。如果要通過一些熟悉的程序找到答案,只需做需要做的事情,如查找電話簿中的號碼或其他。然而,如果答案不是那么容易找到,那么下一步就是推測,如果推測是真的,將回答所討論的問題。在此過程中,學生需弄清楚猜想的后果,檢查這些后果與已有的任何證據以及可以掌握的任何進一步證據的對比情況,然后用判斷來堅持猜想,修改、放棄并重新開始,或者暫停判斷,直到有更多的證據出現。探究越有洞察力、想象力和信息量越大,推理越嚴謹,證據搜索越徹底,證據的權衡越嚴格、誠實和明智。嚴格來說,事實上,如果試圖尋找證據來支持一個既定的結論,而不是追隨它導向的證據,那么并不是真的在探究,而只是倡導性探究[1]。
在前面的案例中已經看到學生在猜想結果——情勢變更和不可抗力在合同行為的效果上是相等的。在此,學生也似乎想到將猜想的后果與已有的任何證據做進一步證據的對比,提到兩者的“原因”的不同,但是當發現繼續探究“原因”情況會改變自己的猜想時,就以“原因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原因導致的結果在合同中的顯現?!边@樣牽強的理由放棄修改和重新開始探究的機會。學生證據搜索越不徹底,證據的權衡越不嚴格、誠實,探究過程的漏洞就越大,只是尋找證據來支持一個既定的結論,而不是追隨它導向的證據,這并不是真的探究,而是倡導性探究。
(二)證據的全面性
一個主張的支持性證據的程度取決于它在經驗中錨定該主張的程度,以及它將其整合到解釋性說明中的程度;即,關于任何相關觀察的情況有多好以及所討論的主張與假定已知的其他相關事實的解釋性故事有多好。但僅有支持是不夠的,主張的理由還取決于支持它的理由的合理程度,而與主張本身無關。這避免了一個惡性循環:最終得到感官證據,它既沒有也不需要證據。無需將整個證據網懸在半空中,因為感官證據將其錨定在世界上。但即使是支持性和獨立的安全性結合在一起也不夠;主張的理由還取決于證據包含多少相關證據——因為無論證據多么支持和多么可靠,如果它遺漏了一些基本事實,它就不會為有關主張提供強有力的理由。正是因為全面性是證據質量的決定因素之一,所以徹底的探究不僅需要篩選和權衡現有證據,還需要在必要時尋找額外的證據(這里提醒“部分”的兩個含義:“有偏見”和“不完整”)[1]。
學生排除了合同行為的原因狀況,而以是否喪失行為基礎來判斷情勢變更與不可抗力,而合同行為不是無因行為,恰恰是合同原因行為導致了合同行為基礎。學生用行為基礎喪失理論分析民事行為而不顧及原因狀況,得出以“是否喪失行為基礎”為標準判斷二者的范圍,繼而得出“不可抗力與情勢變更不會有交集”是不完整的。
學生還需進一步深入搜集證據,分析造成二者合同履行障礙不同的原因表現形式是什么?怎么判斷繼續履行顯示公平還是履行不能?一切的根源都在于學生分析時排除合同行為的原因狀況。沒有原因哪來合同行為的基礎,又哪來合同行為的法律效果?在學生將合同行為的原因狀況排除之后,下意識地將合同行為當作了無因行為,所得出的結論當然是南轅北轍。
盡管學生搜集了很多資料,但是沒有更深入地搜集到全面證據。民法典頒布后,其533條修訂了《合同法解釋(二)》第26條關于情勢變更原則的規定?!啊逗贤ㄋ痉ń忉專ǘ返?6條將‘不能實現合同目的作為‘情勢變更的構成要件之一,這會人為地造成‘情勢變更與‘不可抗力的法律混淆。因為‘不能履行的最壞結果就是‘合同目的無法實現,言外之意是‘合同目的無法實現的前提是‘不能履行合同義務。然而,‘不能實現合同目的并不是‘情勢變更的關鍵要素,所以《合同法司法解釋(二)》第26條將‘不能實現合同目的作為‘情勢變更的構成要件之一,會導致‘情勢變更與‘不可抗力在理解和適用上的難題:當客觀狀況發生改變,導致合同目的不能實現時,究竟適用‘情勢變更還是‘不可抗力?因此,《民法典》第533條將‘不能實現合同目的刪除,真正為‘情勢變更規則。”[4]所以不再存在學生說的《合同法司法解釋(二)》第26條情勢變更原則之一的“不能實現合同目的”更趨近于不可抗力。勞動合同法40條第(三)項規定的“致使勞動合同無法履行”,應理解為“履行合同會造成明顯的不公平后果,即對一方當事人沒有意義或造成重大損失”的情勢變更原則。學生應當注意到40條第(三)項里面的規定要“經用人單位與勞動者協商,未能就變更勞動合同內容達成協議的”才能解除。而不可抗力是形成權解除,不需要與當事人協商,所以是情勢變更原則,是訴權解除。
三、結語
綜上,本研究是在基礎融貫論視域下對本科法學論文寫作教學設計研究與實踐自覺適應社會和教育發展走勢嬗變的一種嘗試。學生在案例教學的學習中學會了自主建構和理解、能動的選擇和創造,并最終生成自己獨特的體驗過程[5-6]。
參考文獻
[1] Susan H. Evidence and inquiry[M]. New York:Black Well Publishers,1993.
[2] 蘇珊·哈克. 理性地捍衛科學——在科學主義和犬儒主義之間[M]. 曾國屏,等,譯. 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8:46-78.
[3] Susan H. Evidence Matters-Science, proof and truth in the law[M]. 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14:27-46.
[4] 韓世遠. 合同法總論[M]. 北京:法律出版社,2008.
[5] 曾艷,汪楷程. 疫情防控常態化下的“情勢變更”與“不可抗力”——以民法典適用為視角[J]. 南京郵電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1(02):10-22.
[6] 周仕德. 教學設計視域下的美國歷史教學初探[J]. 中國電化教育,2010(09):91-95.
(薦稿人:游小華,嶺南師范學院副教授)
(責任編輯:向志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