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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身衣

2023-05-30 10:48:04許仙
南方文學 2023年2期
關鍵詞:宿舍

許仙?本名許順榮,中國作家協會會員。現居杭州半山。曾在《小說月報》《小說選刊》《中華文學選刊》《江南》《十月》《北京文學》《天涯》《清明》等刊發表作品。

1

住在樓上的過正剛,深夜又“咚咚咚”地滾下來砸我門。我們住在一幢“7”字形的集體宿舍樓里,樓梯設在“7”字那個角上,他住六樓西頭,我住二樓南頭,他半夜里發神經,就“咚咚咚”地滾下來,把門砸得山響。“哐!哐!”整棟樓都要被他砸塌了。我說過他多少回了:“你個鳥人拆屋哪!現在都幾點了,你有沒有道德呢?”他卻比我還狠,大著個嗓門吼:“你個鳥人,當我拳頭不痛嗎?輕點敲你肯開嗎?”

我和老錢住一屋。老錢五十歲左右,矮我一個頭,一米六五的樣子,他除了睡覺,其他時候都穿得人模狗樣。尖頭黑皮鞋油光锃亮,大背頭也油光锃亮。一頭一尾永遠油光锃亮。但凡見得到水的地方,他都要先打濕雙手,輕輕甩一下,然后用濕漉漉的手掌心,將頭發使勁往后捋,捋了一遍又捋一遍,直到根根頭發都順溜了為止。瞧他那頭挺括的烏發,我懷疑染過,在他這個年紀,一根白頭發都沒有,你說可能嗎?更可笑的是有次單位搞活動,去浙西爬座什么山,半天找不到廁所,汗是出了不少,但抹在手上還是不夠多,他居然就往手心里吐了兩口唾液,搓了搓雙手,一下下捋他那略顯凌亂的頭發。這個有口臭的中年男人,頂著一頭五味雜陳的頭發,又信心滿滿地擠到女同事堆里,和那個端莊的下屬有說有笑的。他是背著大家這么干的。但還是被我發現了,我想到貓洗臉,也是用舌頭先舔濕了爪子,再用爪子捋毛發的,就偷笑。老錢是城里人,從周日至周四他都睡集體宿舍,不像其他城里職工天天回家,而是周五下班回城里,周日下午就回來了。他那張單人床上搭著四四方方的老式蚊帳,那種漿過的蚊帳,厚實挺括,帳頂上還鋪了一層從辦公室拿來的報紙。無論他在不在床上,蚊帳永遠嚴絲合縫地罩著,床里側掛滿了行頭,一塵不染。他從不洗行頭,今天穿這套,明天穿那套,每日一新。他每天早睡,如果沒人來找他的話。我睡得比較晚,但也晚不過過正剛。過正剛連砸三下,停了停,又砸第二遍,老錢就突然在黑暗中大吼:“尋死呀!”

我不敢再裝睡了,趕緊滾出去,攔截他的鐵拳頭。

“‘塑料也會發火呀?”這鳥人嗓門也不曉得低一點的。

“你輕點。”我小聲到只有自己聽見。

我們朝樓梯口走,過正剛皺眉道:“‘塑料住什么宿舍!”

我說:“你不是也住宿舍。”

他說:“他有家。”

“你沒家嗎?”我說,“他家比你家遠呢。”

我知道他是指老錢有老婆孩子,有自己的家,而他光棍一條。他扭頭瞪我,樓梯的燈光昏暗,我沒去看他的臉。他搖頭:“你跟‘塑料待一屋,早晚廢了。”我提醒他:“別老是‘塑料、塑料的,讓人聽到了多不好。”他就偏吼:“‘塑料!從頭假到腳的‘塑料!”我用胳膊肘捅他的腰,結果捅在他髖骨上,又硬,又痛。老錢是廠全質辦副主任,主持工作,就是務虛,但當時大行“管理出效益”。我討厭他成天笑瞇瞇的,話里話外暗示我,他能提攜我,就看我怎么做了。呵呵,多大的官呀!不就是個正科嘛。焦化廠那個相貌端莊的女職工,叫什么我就不提了,年紀也就四十歲,傍晚來過兩三次,我轉身就走。我倒不是知趣地避讓,而是從心底瞧不起他們。果然,還沒到年底呢,她就成了他的兵,調來全質辦上班了。

我們下到二樓時,過正剛沒有邀我去他宿舍,而是拉了我一下,去吃夜宵。他剛換下班來,餓得肚子造反了。他是爐前工,負責往加熱爐里喂鋼坯,環境溫度在70℃以上,是份燒脂的活兒,也難怪他瘦成排骨,油脂都被熊熊爐火熬干了;他又是高個子,一米八九,我矮他不止一個頭,就顯得他越發精瘦。他的絲瓜臉上有對句號般的小眼睛,又圓又小,中間還經常是白的。廠里很多人不喜歡他,就是從不喜歡他的“句號”開始的。我開始也覺得丑,看多了倒是越看越順眼,因為“句號”能看到我所看不到的東西。我們走出廠區,來到半山路時,冬風凜冽,我才剛從熱被窩里鉆出來,渾身抖索,趕緊縮進頭。他卻突然激動了,興奮地對我說:“我找到你寫作的癥結了。”

“什么?”我問。

他撩起右手,箍住我的頭頸,我簡直透不出氣來,咳了兩聲,他才松開,但細長的手臂依舊圈著我的頭頸。他說:“你個鳥人脫光了寫,連底褲都扒了,肯定能寫出好東西來。”

“去!”我當他開玩笑。

他是認真的。他說我寫東西躲躲閃閃,掩掩藏藏,沒有骨頭和刺,不痛不癢的。“你要寫出血性來,你個鳥人顧忌什么呢?你寫你的,管別人什么事!”他說我哪天敢脫光了,像林大師那樣赤條條地去寫作,心無旁騖,東西肯定到門。我笑笑。我沒有提“社會人”這個概念,我說不過他。

2

“小施,你聽。”老錢埋沒在密不透風的老式蚊帳里問我,“什么聲音?”

我沒有搭蚊帳。就連新式蚊帳都沒有。我就躺在赤膊床上,腦袋縮進被頭里,聽到老錢問,才把頭探到被外,側耳細聽。窗外,冬風纏繞“7”字形樓前一排冬青樹和法國梧桐樹的哭喊聲,猶如上頭年墳的小寡婦。我就是沒長耳朵,滿頭短發也能感覺到風力的強勁,頭皮像罩上冰蠶絲的網帽一般,感覺腦袋在一點點縮小,最后縮成風干的陰冷的冬棗。可他自己倒好,整個人縮在密不透風的老式蚊帳里,非得白天夜里都開著窗不可,說房間小,氣味重。什么氣味?他的口臭嗎?做人做到一點氣味都沒有,那還能叫人嗎?

我也是無語,但我還是問了:“風大,要關窗嗎?”

“你說什么呢?”他不悅道,“我問屋子里的聲音。”

“沒。”我脫口而出,又把頭悄悄地縮回被頭里。

大約過了半小時,老錢又問:“這回總聽到了吧?”

窸窸窣窣的,我聽到了。但他一開口,窸窣的聲音就中斷了。跟剛才一樣,我們睡了,聲音出來了;我們一說話,聲音就消失了。我說是老鼠。老錢大驚:“老鼠?”他活這么久,還沒有和老鼠零距離接觸過。“奇了怪了,宿舍怎么會有老鼠呢?”他問。我也奇了怪了,宿舍里就不能有老鼠了嗎?我在農村長大,老家都是與鼠共存的。即便家里養貓,老鼠也照樣無法無天。有次它們黑燈瞎火地在屋梁上流竄,一只大老鼠不知怎么的就墜落到我棉被上,從我臉上爬過,跳上床頭,還若有所思地回頭,看我抹了一把臉,才迅速逃走。我翻了個身繼續睡。我知道自己又不是貓,徒手是捉不住老鼠的。老錢說聽聲音像是從他床底下發出來的,而我聽著卻像在我床底下。

就因為我說有老鼠,老錢啪地打開屋內唯一一盞電燈。燈就懸掛在天花板中央,光線昏暗。他摘掉帳門上的鐵夾子,撩開半邊,下床就揭我的被頭,讓我一起找。他說:“老鼠什么都咬,要真是老鼠那麻煩就大了。”我知道他的麻煩塞滿了床底,光是鞋盒就有四五個,還有換季衣服的紙箱,分門別類,總共有十七八個吧,搞得他像個離異的男人。而我床底下只有三個裝書的紙箱和兩個裝底稿的紙箱,一個是小說稿,一個是詩歌稿。我沒有多余的衣物,都是一件衣服或一雙鞋子穿到破得不能再穿了,才買新的換上。

老錢是人老皮厚,只穿了月白背心和褲衩,就跪在地上忙碌開了。我是出了被窩就跟落湯雞似的渾身抖個不停,連忙套上單薄的棉毛褲和仿真皮夾克,但它們是冰冷的,瞬間吸走我身上不多的熱量。皮夾克上的黃皮已經一小塊一小塊地碎裂,一小塊一小塊地掉落,越來越像患了嚴重白癲瘋。我沒有在里面穿上毛衣和廠里發的棉背心是個錯誤,皮夾克與身體之間空隙太大,冬風卻是無孔不入,但我決定咬牙忍一忍。我和老錢高撅屁股,趴在兩張床之間狹窄的過道上,屁股對屁股地忙著把床底下的紙盒紙箱扒出來。就在我凍得瑟瑟發抖時,我的屁股碰到熱乎乎的東西。當我意識到那是老錢的屁股,趕緊移開。兩個男人的屁股碰在一起,怎么說都讓我感到惡心。我退到靠近窗口的床頭邊,離他盡可能地遠,匆匆扒出五只紙箱,打開,瞄上一眼,匆匆塞回去。我準備上床,發現雙手都是灰,床底下哪來這么多灰呀!我跑去公共衛生間,又跑回來,進門就連打三個噴嚏。我只脫了皮夾克,連棉毛褲都不敢脫,就鉆進還有點熱的被窩,舒服呀!

老錢磨蹭了個把小時,他東西多,一只只紙箱扒出來,打開,仔細檢查,嘴里還“去!去!”地趕老鼠。他是希望每只紙箱里都跳出老鼠來嗎?直到全部檢查完了,他才一一按照老位置把紙箱推進床底下排好,這樣不會亂了次序,以后取起來方便。我迷迷糊糊的時候,就聽他問我是不是搞錯了,宿舍哪來老鼠?我不知有沒有“嗯”一聲,我沒有聽到他熄燈的聲音。

第二天我頭有點發沉,喉嚨隱隱作痛,上班就拼命地灌開水,跑廁所。煎熬了兩天,總算沒有感冒。而老錢沒有這樣的運氣,他沒有早起,賴在床上呻吟,齆著鼻頭讓我給他請假,全質辦既直屬于廠部,也由質量管理處托管,實質上我們是同單位的。他等職工醫院開門了,先去配藥,再去上班。也不知是我睡性太重,還是老錢病了,眼也睜不開,鼻涕塞住鼻孔,喉嚨疼痛,聲音沙啞,都說五官是相通的,耳朵估計也不靈了,他掛了三天鹽水,休息了三天才上班。之后又有幾天,我們都沒有聽到怪聲。噢,也有可能是老錢咳嗽了,夜里時不時地咳上一陣,才沒有的吧。

半個月后,這天早上,老錢發瘋了。他從剛穿的西裝口袋里,摸出幾粒半顆黑米大的小顆粒,他問我是什么?我一看,這不就是老鼠屎嘛。“還真有老鼠?”他掀起西裝右邊下擺,聞了聞,又舉給我聞。哇!一股又酸又腥的臭味兒撲鼻而來。老鼠在他西裝袋里做窩了,和他共享一床,又拉屎又拉尿的,他是死人嗎?居然一點都沒有察覺,還真是“塑料”。

這下還了得呀!老錢扒了身上的西裝,沖到窗前,先把窗關實了,又跑回來關實了門,要我一起抓老鼠。老錢第一時間徹查他掛在床里側的衣服,掏過每只口袋,像警犬般地嗅一遍,發現有三套西服被糟蹋過了。繼而又發現墊被邊上的蚊帳被咬了個拳頭大的洞。他第一次把蚊帳全部撩起來,把棉被、墊被統統取下來抖過,嘴上用方言不停地罵短命的老鼠。他又把床底下的箱子全部扒出來。他指導我也這么做。當我檢查存放詩歌稿的紙箱時,從箱里竄出一只老鼠,貼著我的臉竄出去,嚇得我一個激靈。我尖叫,老錢也尖叫,他取來掃帚,砰砰嘭嘭地追打。老鼠驚慌不已,跑過我的床,又鉆進他的床底,又鉆跳到床上……經過無數次死里逃生,老鼠有經驗了,它習慣在床底歇個力,當你逼近時,它又逃到另一個隱蔽的角落。總之,不多會兒,老鼠就學會了游擊戰,而且對付我們倆,顯得游刃有余。老錢氣喘吁吁地宣告,原本他要弄死它的,現在趕出去就算數。他開門我開窗,他舉掃帚,我握畚箕,緊跟在老鼠身后,乒乒乓乓地搞出很大的動靜來,直到它跳窗離去。

我們累癱在各自的床上,大冬天的,揮汗如雨,氣喘吁吁。

之后,窗就一直關上了,哪怕開,也是即開即關的。

老錢有沒有潔癖我不清楚,但他把所有掛床上的西服都送去干媽洗衣店了,床單和被頭,也在周五帶回家清洗了。總之,一只老鼠讓他出了不少血。而我則坐享其成,夜里睡覺頭露在外面,也不會有凜冽的寒風如死神之吻,直接親吻我的腦袋。只是老鼠把我所有詩歌底稿都咬得粉碎,著實令我痛苦了兩個月,多年心血化為烏有。

3

過正剛大我五歲,家在城西,他高中畢業就被招進了鋼廠。那會兒鋼廠是這座省會城市里收入最高、福利最好的企業,而且還是國營的,特牛。對他而言,還有幾分神秘。觸動他一門心思要進鋼廠的兩件事:一是他剛讀了《鋼鐵是怎樣煉成的》,鋼鐵令他激情澎湃;二是有天傍晚他放學回家,走進鼓滿弄堂風的小巷,煎帶魚特有的油香令他透不過氣來,猛咽口水,肚子咕咕直叫。他知道鋼廠又發帶魚了,而且都是一筐筐發的。小巷里有幾戶人家是鋼廠職工,只要發了東西,就整條巷子彌漫著所發東西的香味。那會兒很少人家有冰箱,鋼廠發東西又財大氣粗,都是一筐筐、一麻袋一麻袋發的,來不及吃,就送東家送西家送親戚。

我中專畢業,包分配去寶鋼,寫信征求父母意見。父母不允遂與同學互換,他去寶鋼,我回杭州,進了鋼廠。鋼廠在郊區,人稱杭城的“西伯利亞”,即便如此,騎自行車回家也就兩小時路程。多年后,單位療養去嚴子陵釣臺游玩,有個不知真假的老道稱我離家越遠越發達,想到家里諸事,我確實后悔當初。我進鋼廠時,過正剛已是有五年工齡的老師傅。他是爐前工,我是廠部管理人員,同住“7”字形樓,但無交集。半年后有天傍晚,一個陌生的高個子突然闖入我的宿舍,問我是施林琿嗎?我答是。他哈哈大笑,笑聲響亮,但只“哈哈”兩聲就完事,突兀,讓人不舒服,感覺帶有嘲笑的成分。他說我這個名字取得真妙極了,他就因為這個盯上我的,以后我發表作品,就用這個筆名,編輯一眼就能記住。我惱了,但他還笑嘻嘻的,在我面前搖晃著瘦高個,說看過我發在企業報上的幾首詩——那都不叫詩,不過有寫詩的潛質。

他特意跑來是來羞辱我的嗎?我沉下臉來問他是誰。

他說他叫過正剛。他說他們有個正兒八經的詩社,叫“十三路詩社”。我差點笑噴了飯,只是當時還沒吃晚飯,正餓著呢。他說明天是詩社聚會日,讓我挑兩首詩作,他帶我去。他說召集者是位著名詩人,早年在新疆兵團插過隊,就有詩名了,后調來鋼廠,現在省城某雜志社當編輯。見我一臉蒙,他吃驚地問:“你不知道?”我才來半年,知道個啥呀。我頂替剛退休的蔣師傅,那是個固執的老太,一份質量統計表格都要連做三遍,頭兩遍用鉛筆,第三遍才用水筆謄清后復印、下發。她做事都自己一手落的,碰都不讓我碰一下。我每天上班,就呆鼓鼓地坐在她對面發傻,領導還不讓我看文學書,等到她退休那一天,領導問我有問題嗎?我說沒問題。她瞪大了雙眼,眼里都是問號。其實,這半年來,等到她下班回家,我就溜去辦公室,把她做的表格拿出來反復核算。

過正剛吩咐我不用多,就兩首。

他出門時又響亮地“哈哈”了兩聲說:“‘死靈魂,有點意思!”

我在江蘇冶金經濟管理學校讀書那兩年,就曾任校刊《冶校青年》主編,寫了不少自以為是的詩歌和散文。我從床底下扒出一只紙箱,把這些年的詩歌底稿翻了又翻,竟沒有一首是滿意的。千挑萬選,最后在稿紙上謄了兩首,一首是《難得今夜風靜》,另一首忘了。第二天下午四點多,匆匆扒了口飯,我就懷里揣著詩稿,頂著寒風,跟著陌生而討厭的過正剛乘十三路公交車進城。到了環城北路,又轉乘環線,來到城西南角,在吳山腳下一排排七高八低的“貧民窟”里,找到召集者家。

召集者何老師早就把老婆女兒打發到丈母家去了。這個周末之夜就交給詩社了。我和過正剛趕到時,六點還不到,已經有三位詩人在了,兩位也是鋼廠的,和何老師、過正剛一樣,他們都是詩社的發起人。他們在臥室里席地而坐,背靠床沿斜叼香煙,侃侃而談。臥室是何老師家最大的空間,房前客廳只是條狹長的走廊,我學樣在屋外脫鞋,穿襪進去。站著腳底冰冷,找個角落像和尚般打坐,就屁股冰冷,但人很快就燥熱起來,倒不是因為詩歌,而是室內的空氣。每人一支煙囪,那個煙霧騰騰的。過正剛把我介紹給他們,卻沒有把他們介紹給我,好像我早就該認識他們,或者用不著認識。我尷尬地笑了笑,過正剛讓我把詩稿拿出來,讓大家傳閱。他們看稿的速度快得驚人,一目十行。很快我的詩作就落在地上,他們朝我笑,都沒有說話。之后,詩人一個個地進來,來人都把自己的近作放在地上,供大家傳閱。我一一認真地閱讀了人家的近作,就恨不能鉆到地下去。之后,何老師和過正剛交談激烈,其他人也時不時地插話,唯獨我沉默地坐在那兒,豎起的雙耳都忙不過來。他們都是夜貓子,只愁天亮不愁夜,據說每次都搞通宵的,我也忘了時間,直到過正剛提醒我該回去了,我才反應過來。再不走,城里末班車就要沒了。當然,回郊區的十三路公交,因為鋼廠有夜班職工,要午夜十二點才停。我起身看著過正剛,他說他今天不回廠里。我忘了他家在城里,趕緊告辭,獨自在陌生而又黑暗的城市中奔跑,生恐自己找不到車站,找到了又錯過末班車。

從此,我與過正剛在廠里來往就多了。鋼廠還有三位詩人:一個姓劉,成家后不玩詩了;田民和陳明雷都是城里人,不住集體宿舍,我們在廠里很少見面,倒是在詩社聚會上常見他們倆。唯獨過正剛,我們常在一起喝酒、游蕩和聊天。他不寫詩,但擅長寫各種評論,文學、書法、繪畫……幾乎是個文藝評論上的全才。廠里要他搞宣傳,他不去,他就只做爐前工,上班時候也帶著青磚厚的書。班長老李說他不聽,有次把他的書擲進加熱爐里,他火大了,拎起一把自己焊的小鋼椅,就猛地砸在老李背上,把人砸進了職工醫院。老李有半年直不起腰來。那是在我來之前,廠里人都當過正剛瘋子看的。的確,他瘋起來好像沒有底的。

4

宿舍鬧過鼠患后的下周三,過正剛家里逼他晚上回城相親,他都二十八了,自己一點不上心,就只有父母上心了。三點才多一點,白班和小夜班正在交接時,浴室還沒有到開放時間,他就偷偷地溜了進去。那天下午,老錢在車間轉悠了半天,想洗個澡再回辦公室,就去了浴室,門竟然開著。他倆是在泡澡池邊上赤條條相遇的。當時池里只有半池水,水流在無痕的褶皺中生出縷縷白煙,熱氣騰騰的。過正剛見是老錢,冤家路窄,自然不肯放過這個機會,就簡短而有力地“哈哈”了兩聲。他可能想到有趣的鼠患,也可能想到塑料的白色,就朝老錢夸張地扭動尖屁股。老錢頓時勃然大怒,他就懷疑那只殺千刀的老鼠,就是過正剛故意放進來的,害得他又傷身體又損錢財。

我記得剛過去的周日那晚,過正剛用熱水瓶打了一瓶散裝黃酒,來找我一起喝。我提到鼠患,他就“哈哈”,問:“怎么樣?‘塑料原形畢露了?”聽他這么問,就連我都懷疑是他干的。我問是不是他?他將杯中酒一口悶了,高喊:“順幸!”他又搬出一套套高深的理論,闡述老鼠出現在我們宿舍的必要性和重要性,誰知老錢從城里回來了,推門而入,大喝一聲:“好你個臭小子!”我們都傻了,過正剛拎起熱水瓶就走。

在澡室里,老錢面對他雪白的尖屁股,嫌煩地揮揮手,讓他滾開。兩人離得很近,過正剛屁股又撅得老高,老錢的手指毫無意外地碰到他敏感的地方。過正剛轉身,猛地拍開他的手。手痛。老錢火大了,也猛地出手用力推他,意外就這么發生了。

當天晚上,老錢瘋了,他在宿舍里,在兩張單人床之間又短又狹窄的過道上,來來回回地奔,奔了不下三百趟。他邊奔邊吼,吼著吼著就低頭去看自己那只推人的手,然后用這只手一捋聽話的滿頭烏發,完全沒有以往的愛惜與溫柔。“倒霉死了!”他憤憤不平道,“竟然會碰到這么個倒霉鬼!”他告訴我,在熱水池邊,是過正剛用肢體語言羞辱他的,是他先挑起是非的。我能想象過正剛的動作。老錢是伸手想去推他,但還沒有碰到過正剛的身體,他就自個兒往后一閃,跳進熱水池里的。“他自己要跳的,關我什么事!”老錢說責任不在他,在過正剛和浴室管理員。尤其是那個管理員,只往池里放開水,卻沒有同時放冷水,這是浴室還是殺豬場?過正剛跳進浴池,就整個人向后倒入一片熱氣騰騰的水域中,發出驚恐的慘叫聲。等到老錢回過神來,過正剛掙扎著趴到池邊,他雙手撐住池岸,想整個人撐出水面,但是不能夠,雙腿像是被鋸走了,矮了一大截。

是老錢把他拉上來的。

“我的個娘呀!”老錢見到過正剛原先雪白的身體就像一截正在輸血的塑料管。

過正剛被職工醫院的急救車直接送去位于啞巴弄6號的省消防總隊醫院。

我把整條過道都讓給了老錢,坐在床上聽他怒吼,起初還有精神,后來就犯困了。我是個平庸的年輕人,上了床,身上暖和了,就會犯困。我什么時候和衣睡著的,老錢又是何時上床睡的,我一概不知。我醒來時,屋里黑了,我摸黑脫下皮夾克,就聽到老錢翻身的聲音。

事實證明,老錢的悔恨是正確的。全質辦主任是廠長兼的,實際工作都是老錢在做,這么多年有功勞也有苦勞,提干就在他眼前的事情,但結果等到他退休都沒有提成。之后三年里,我就常聽他唉聲嘆息,似乎是這次工傷事故,斷送了前途;但或許僅僅是他的借口,職場上誰說得清呀。

周六上午,我趕去啞巴弄6號探望。過正剛被白紗布纏得像個古埃及長老,但截然不同的是,木乃伊是從頭到腳都纏在一起的,纏滿了白紗布,像一截白木頭;而他的雙臂和雙腿卻是分別纏的,頭部的眼睛、鼻孔和嘴巴三處地方也露在外面,四肢被藍布帶懸空吊著,雖說他躺在病房床上,但怎么看,都像是在接受某種特殊的肉刑。我站到床腳邊他能看得到我的地方,膽戰心驚地盯著他的眼睛看。兩個“句號”毫無反應。難道腦袋燙壞了?我小心翼翼地說:“我是‘活靈魂。”

“句號”里有了內容,他想笑來著,但我沒有聽到“哈哈”聲。

不知是他不能笑,咧嘴就痛得不行;還是他頭部纏了太多紗布,無法啟唇。

“誰?”有人在門口問,聲音低沉。我轉過頭去,見到一位中年婦女右手拎著熱水瓶,左手握著幾只塑料碗,就站在病房門里面一點點,警惕地盯著我看,好像我就是老錢,就是那個罪魁禍首。看衣著我就知道是個資深的城里人,頭上箍只虹形發夾,額頭亮堂。我說我是同事,來看看他。她就讓我出去。我又說我是朋友,十三路詩社的。她才和善了一些。我后來又去探望過兩次,都是她在陪護,她是過正剛的小姨。過正剛出院后,我就沒有去過他家。我不知道他家的地址,但這并不是真正的理由。詩社聚會上,何老師說過正剛不愿意有人去打擾,我也只能作罷。

他沒有再來上班,也不用再來上班,工資照發。

第二年初夏,職工醫院把他接走了。我聽說后,就趕去醫院看他。他不在醫院,聽說被接去防空洞里了。我再找到防空洞,他也不在。我又聽說他被送回家了。廠里給他家里安裝了空調。過正剛出不了汗,也不能出汗,入夏就得成天待在空調房里,不然會被汗憋死的。我是深秋才見到他的,在何老師家里,在詩社聚會上。這是他出事后,第一次出來見文友,他披著一件死神才穿的黑色斗篷,入屋也不脫下,依舊裹得嚴嚴實實。

他自嘲這是件隱身衣,他現在就是個隱身人。

5

我在集體宿舍待了五年,就去鋼廠附近的金星大隊租農民房子住了。我結婚了。妻子是外省的學妹,跨省難調就懶得去找門路,她就索性辭職過來了。她找不到合適的單位,做臨時工最長半年,最短一天,后來索性就不做了。逼于生計,我不再寫詩,轉身開起了“豆腐店”,和妻子一道,一門心思炮制報刊上的“豆腐干”,全國亂投,只為了多掙幾塊稿費補貼家用。不寫詩歌后,我也就離開了詩社,重又回到認識過正剛之前,單打獨斗的創作境地,孤獨而又寂寞。

隨著時間的流逝,我越來越懷念與過正剛同住“7”字形樓的時光。他是夜貓子,我跟著他也成了夜貓子。因為老錢夜不讀書、早睡早起的習慣,我們不得不經常游蕩在外面。或是去廠部前的車站小飯店,這地方老早是崇光寺舊址,他特喜歡,我們炒碗螺螄和花生米,要兩瓶啤酒慢飲,聽他滔滔不絕地說話。或是半宿半宿地在崇光路上漫步,從雨花弄到櫻桃弄,穿過半山公園門口,拐到山前直街,穿行在北苑家屬宿舍間。只有和他同室的阿毛上夜班,我才會去他宿舍喝酒聊天。他這個人,我跟他談論詩歌時,他就大講特講小說;我跟他談論小說時,他就大講特講書畫;我跟他談論書畫時,他就大講特講藝術理論……他說藝術是相通的,重點是如何借鑒,當一個人能觸類旁通時,作品才通透。

我記得有一次午夜,大冬天,他穿著軍大衣,我裹著破皮夾克,在崇光路上散步,他跟我講卡夫卡,講《變形記》,講《城堡》等。他建議我潛心讀一讀卡夫卡的作品。他說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是精神病,而任何一個優秀的作家,絕對是嚴重的精神病,只是他的瘋,注重于精神層面,在病態時創作的作品,往往都是精品。他批評我的生活太過正常,我的詩歌或小說都是在正常狀態下寫出來的,就太過“正常”了,觸及不到讀者的心靈。他又提到脫光寫作或隱身衣,要不是我們在山前直街突然被三柱強烈的電筒光鎖住,聽到有人吆喝“站住!”,他還會大講特講下去呢。

三個戴紅袖章的年輕聯防隊員,封住直街兩頭,問我們是干什么的。我都蒙了,什么情況?電筒光直射到臉上,睜不開眼,用手罩在額頭。過正剛將煙夾在手上,質問對方沒長眼睛嗎?走個路都不行嗎?年長點的聯防隊員兇巴巴的,吆喝道:“都什么時候了,你們是哪兒的?”我說我們是鋼廠的,我是誰,他是誰,我們住在集體宿舍,出來走走。年長的就責令我們趕緊回宿舍睡覺,半夜三更的。過正剛突然尖叫:“要死了!要死了!我透不過氣來了。”他頓時倒在地上。我嚇壞了,跪地去扶他,他說喘不上氣了。三個聯防隊員哈哈大笑,來了句國罵,就把我們扭去了派出所,等到過正剛的車間主任趕來半山派出所,天都亮了。

我也懷念參加詩社聚會的時光,當我獨自回到環城北路的公交車站,確信自己能夠安全抵達廠里時,一股莫名的喜悅就涌上心頭,我會在一個戴雷鋒帽的老頭小攤上,買上一個烤紅薯。那個香是真的香,我遠遠走來就聞到了,在冬天的午夜,在強勁的寒風中。盡管我很餓,每次參加完聚會我都很餓,但我并不急于吃它,而是雙手捧著紅薯取暖,但紅薯燙手,我不得不耍雜一般來回輕拋。那是有著特別記憶的溫暖。一路搖搖晃晃地坐車回半山路上,我會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吃紅薯。先剝下一塊皮,把皮里側舔干凈;再剝下一塊皮……

我一直關注著過正剛。但凡遇到過去的詩友,或者遇到知道過正剛的熟人,總能零零碎碎地聽到一些他的近況。他和一個中國美院畢業的女畫家結婚了。他成了杭城的文化掮客。他的評論文章又在哪兒發表了。他出現在電視臺一檔訪談節目中……總之,他走出來了,成了一方大家。老錢退休了。三個月后,他來單位辦什么事,我見他時大吃一驚,滿頭白發,人也瘦得厲害,退休就像一場如期而來的強臺風,將一棵叫老錢的樹連根拔起。我聽說過正剛出了一本畫集,朋友們的評價很高。有次我碰到田民,他說我不寫詩可惜了,我的詩很不錯。我苦笑,我不覺得我的詩寫得有多好。何況這么多年過去了,人到中年,早就沒了寫詩的激情。就連騙稿費的散文我也懶得寫了。我現在只對小說感興趣。田民應該看過我的小說,但他只字不提,想來也是平庸之作。

我問他最近碰到過老師嗎?

他說他不常來聚會,但大家都在城里,還是經常能碰到的。

我搬了新家,想請過正剛幫我畫張畫,掛在書房里。田民說好的,一定轉告。

這是三月的事,到了十月,我都忘了這件事,有天田民突然聯系我,說他在半山,過老師有東西要交給我。田民合同期滿就回城里了,開了一家廣告公司也有十多年了,跟我們廠的宣傳部有業務來往。我去宣傳部,部長姓劉,是我老鄉,也是十三路詩社發起人之一。只不過我加入詩社時,他已經不玩詩了。十年前,我在全國報刊批發“豆腐干”時曾經找過他,想調去宣傳部轄下的報社當個副刊編輯。他說“廟小菩薩大”,婉拒了。我知羞而退。我們沒有撕破臉皮,他的辦公室我也是去過的。田民交給我一個大信封,沒有封口。我從信封中抽出一張折了數折的宣紙,我激動地攤開來,整張宣紙上只有寥寥幾筆,勾劃出一件黑斗篷,像風箏般在紙上飄舞,有題、有章、有落款。

我愣了一下,見他們笑,只道了聲謝謝,就出了辦公室。

我知道過正剛給我的是什么。我去城里找了家店裱起來,掛上書房南墻。妻子極不喜歡,說是像個隱身死神,凡人只能看到他披著的斗篷,非要我取下來。我取下來了,藏入書柜,但它一直掛在我的心墻上,每每坐到書桌前,我就告誡自己。

(編輯 吳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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