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云潔 薛雨瑩
【摘要】經濟責任審計結果公告在提升信息透明度, 監督被審計領導干部履職盡責、 規范用權的同時, 亦可達到規范審計行為、 提升審計質量的反向監督效果。但經濟責任審計結果公告實踐推進并不理想, 存在著法規制度缺位、 不協同的現象, 嚴重影響了經濟責任審計結果公告的深化發展。本文在梳理經濟責任審計結果公告相關文獻及制度建設歷程的基礎上, 通過分析當前面臨的經濟責任審計結果公告制度建設供給不足且缺乏協同考量的困境, 以及在地方實踐中遇到的難題, 對今后經濟責任審計結果公告法規協同建設進行展望, 以期實現經濟責任審計結果公告實踐的制度化、 規范化發展。
【關鍵詞】經濟責任審計結果公告;黨內信息;政府信息;法規協同建設
【中圖分類號】F239? ? ? 【文獻標識碼】A? ? ? 【文章編號】1004-0994(2023)03-0093-7
一、 問題提出
審計結果公告是我國國家審計的一項重要制度, 自2003年審計署首次對外發布審計結果公告以來, 我國審計機關的審計結果公告實踐和制度, 從無到有并得到了長足的發展。目前, 規范審計機關審計結果公告的法律法規包括兩個層級, 一是《政府信息公開條例》及相關法規的統一要求, 二是審計專業法規制度的相關要求, 這里包括《審計法》《審計法實施條例》及《國家審計準則》等。然而, 作為最具中國特色的經濟責任審計業務, 其結果公告實踐推進相對滯后, 規范經濟責任審計結果公告的制度體系建設也更為復雜。
經濟責任審計作為“人格化”的審計業務(賈云潔等,2022), 是審計監督與干部監督相結合的一種特殊制度安排, 是新時代干部大監督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 是強化“一把手”監督、 完善中國共產黨代理人選拔機制的重要抓手之一(張陽和聶新軍,2012), 其實質是借助審計專業經濟監督實施的黨內監督行為, 因而經濟責任審計結果信息本質上應屬于黨內信息, 但其審計的事項涉及較多政務行為與信息, 由此衍生了經濟責任審計結果公告行為的多重認定標準問題。如果認定其為政府信息公開行為, 則其公開要求與一般審計項目相同, 需按照前述行政法規制度體系及時公開相關審計結果; 如果認定其為兼具黨內信息和政府信息公開的雙重行為, 則需要遵循黨內信息公開制度要求, 包括2019年中共中央辦公廳和國務院辦公廳聯合發布的《黨政主要領導干部和國有企事業單位主要領導人員經濟責任審計規定》(簡稱“2019年《規定》”)中相關要求, 以及政府信息公開相關法規制度要求; 如果認定其本質是單一的黨內信息公開行為, 則僅需遵行黨內信息公開制度及2019年《規定》的相關要求即可。而在后兩種認定標準下, 就產生了黨內信息公開制度與2019年《規定》, 以及二者與政府信息公開法律法規制度的協同建設問題。
二、 文獻綜述
(一)關于黨內信息公開的研究
學界常用“黨務公開”的概念, 相關研究也大多由此展開。主要包括: 對《中國共產黨黨務公開條例(試行)》中黨務公開的工作原則(陳振,2019)、 范圍(張煒達和高小芳,2019)、 理念、 維度以及待完善之處(王建芹和王鈺,2022)的解讀探討, 提出提升黨務信息公開水平的路徑(胡業勛和陳敦坤,2018)、 完善黨政聯合文件信息公開制度(劉美娟,2022)、 建立黨務公開與政府信息公開制度協調機制(任喜榮和樊英,2021)、 建立常態化黨務公開評估機制(王建芹和王鈺,2021), 以及在黨內信息公開概念界定、 現狀分析基礎上提出的黨內信息公開制度構建設想等(鄔思源,2006)。
(二)關于經濟責任審計結果公告的研究
經濟責任審計結果運用是促進領導干部更好地履行經濟責任從而實現終極目標的手段(鄭石橋,2018)。經濟責任審計結果公告, 作為經濟責任審計結果運用的形式之一, 能有效推動經濟責任審計目標的實現(韓新新和劉成立,2010;李嵐,2012)。早期研究主要聚焦于政府審計結果公告制度的完善與法規體系建設(朱登云,2004;高林,2004), 近年來, 有關經濟責任審計結果公告的研究逐漸增多, 主要探討了公告的原則、 程序、 對象、 內容、 方式等(劉更新和李明,2013;張凱,2015)、 公告制度構建存在的問題、 限制性因素及優化完善的思路對策等(鄭建麗,2016)。
(三)關于經濟責任審計結果公告制度建設
經濟責任審計結果公告制度建設, 經歷了一個漸進變遷的過程。1999年, 中共中央辦公廳和國務院辦公廳發布《縣級以下黨政領導干部任期經濟責任審計暫行規定》《國有企業及國有控股企業領導人員任期經濟責任審計暫行規定》, 要求建立聯席會議制度交流、 通報經濟責任審計結果, 此時的制度尚未對結果公告作出要求。2010年, 中共中央辦公廳和國務院辦公廳發布《黨政主要領導干部和國有企業領導人員經濟責任審計規定》(簡稱“2010年《規定》”), 明確提出“探索和推行結果公告制度”, 這是國家首次提出結果公告制度的建設要求。2014年, 與2010年《規定》配套的實施細則發布, 提出健全經濟責任審計結果公告制度。修訂后的2019年《規定》發布, 進一步提出“各級黨委和政府應當建立健全經濟責任審計結果公告制度”, 對結果公告制度建設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綜上可知, 雖然經濟責任審計結果公告制度的提出已有一定時日, 但目前鮮有對經濟責任審計結果公告法規及其協同建設的專門研究。2019年《規定》對經濟責任審計結果公告提出了最為明確的要求, 而現實卻是越來越多的地方審計機關選擇不再繼續公告經濟責任審計結果, 公告實踐推進出現了不進則退的情形。在此背景下, 研究黨內信息公開制度、 2019年《規定》與政府信息公開法律法規制度的協同建設問題, 對于推進經濟責任審計結果公告理論和實踐的發展, 就具有了特別重要的意義。基于此, 本文將聚焦于剖析當前經濟責任審計結果公告法規協同建設方面存在的不足、 地方實踐中面臨的困境, 提出推進法規協同建設的相關建議, 以期對推動我國經濟責任審計結果公告理論與實踐發展有所裨益。
三、 經濟責任審計結果公告法規協同建設困境
自2003年以來, 我國對于審計結果公告進行了一系列的實踐探索, 并取得了較好的制度建設和實踐發展成效, 但經濟責任審計作為我國獨有的“人格化”審計業務, 其審計結果公告的實踐推進相對滯后, 原因在于經濟責任審計結果公告制度建設供給不足且缺乏協同考量, 制約了其實踐發展進程。
(一)黨內信息公開制度與2019年《規定》缺乏有效銜接
黨內信息公開制度是指將黨的信息主動或依申請向特定的黨內成員或組織公開的制度, 這里的信息公開指黨組織的辦事依據、 程序和結果以及獲得的除保密信息外的信息公開。2017年中共中央發布的《中國共產黨黨務公開條例(試行)》(簡稱《黨務公開條例》)規定了黨的中央組織、 地方組織、 基層組織, 黨的紀律檢查機關、 工作機關以及其他黨的組織應公開的黨務內容和范圍、 公開的程序和方式以及監督與追責要求等。但《黨務公開條例》未對審計機關實施的經濟責任審計信息公開做出明確規定, 未明確經濟責任審計結果是屬于單一的黨內信息, 還是兼具黨內信息和政府信息雙重屬性。2019年《規定》第四十五條明確要求“審計委員會辦公室、 審計機關應當按照‘規定以適當方式通報或者公告經濟責任審計結果”, 這是以黨政聯合發文形式明確其通報或公告要求, 但本條款規定仍存在以下問題: 一是未明確“規定”的具體指向或涵蓋范圍, 指的是黨內信息公開相關規定, 還是政府信息公開相關規定, 抑或是二者兼而有之; 二是未明確通報或者公告兩種公開方式的具體適用情形; 三是未明確何為“適當”方式, 缺乏對“適當”方式的明確規定和深入解讀。這反映出黨內信息公開制度與2019年《規定》之間缺乏對于經濟責任審計結果公告制度建設的協同考量, 存在真空和模糊地帶。
(二)2019年《規定》與《規定》釋義缺乏銜接協同
2019年《規定》第四十五條明確提出“審計委員會辦公室、 審計機關應當按照規定以適當方式通報或者公告經濟責任審計結果”。而后審計署、 中央審計委員會辦公室聯合編寫的《黨政主要領導干部和國有企事業單位主要領導人員經濟責任審計規定》釋義(簡稱“《規定》釋義”)特別提醒說明, “經濟責任審計信息屬于黨對領導干部監督管理的經濟責任審計信息, 不屬于《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信息公開條例》規定的政府信息范疇”, 也即認為經濟責任審計結果公告可以不遵循政府信息公開的相關要求。這基本上確定了經濟責任審計信息屬于黨內信息的單一屬性特征。按照這一特征認定結果, 反溯“規定”的具體指向應該是黨內信息公開的相關規定。但在這一認定結果之下, 《規定》釋義并未明確到底如何銜接2019年《規定》明確要求的“審計委員會辦公室、 審計機關經濟責任審計結果公告責任”, 包括公告的層級、 范圍以及應履行什么審批程序等。事實上, 經濟責任審計結果, 既包括涉及領導干部的黨內信息, 也包括不屬于黨內信息的政府信息, 諸如被審計單位在財政財務管理方面、 重大民生、 環保等項目建設管理上存在的違法違規問題, 也即經濟責任審計結果信息應該兼具黨內信息和政府信息的雙重屬性。而《規定》釋義中不僅忽略了其中涉及的政府信息部分, 也未有效回應2019年《規定》中對于結果公告提出的相關要求。在經濟責任審計結果公告行為規定上, 2019年《規定》與《規定》釋義間缺乏有效的銜接貫通。
(三)黨內法規與《審計法》、 行政法規缺乏有效的貫通銜接
1. 審計相關專門法規間的貫通協同不足。2021年修訂后的新《審計法》第四十條規定, 審計機關可以向政府有關部門通報或者向社會公布審計結果, 但應當遵守法律、 行政法規和國務院有關規定。這里的公告行為, 并未提及需遵循黨內法規的要求。第五十八條再次明確, 領導干部經濟責任審計依照《審計法》和國家有關規定執行。舊《審計法實施條例》和《國家審計準則》中并未就經濟責任審計結果公告作出特別規定。在已作廢的相關文件中, 如《審計機關通報和公告審計結果》(審法發[1996]362號)和《審計機關公布審計結果準則》(2001)中未專門提及經濟責任審計結果通報和公布要求; 而《審計署審計結果公告試行辦法》(審法發[2002]49號)則明確審計署公告的主要審計結果, 包括對經濟責任審計結果的公告; 之后, 《審計署公告審計結果辦法》(審法發[2006]37號)第三條規定, 除受委托的經濟責任審計項目和涉及國家秘密、 被審計單位商業秘密的內容外, 審計署統一組織審計項目的審計結果原則上都要向社會公告。顯然, 這次明確提出經濟責任審計結果不屬于必須公開的審計結果范疇, 這足以說明對其信息性質的認定發生了實質性變化。《審計工作中國家秘密及其密級具體范圍的規定》(審辦發[1996]151號)將涉及黨和國家領導人、 省部級領導干部以及地、 市主要黨政領導干部重要問題的審計或審計調查情況和結果分別認定為絕密、 機密和秘密級別的信息; 之后于2012年審計署發布修訂后的 《審計工作國家秘密范圍的規定》, 這次僅將省部級、 地廳級領導干部違法違紀問題的審計或者審計調查情況及資料分別認定為機密和秘密級別, 對象、 內容范圍縮小, 密級調低。由此可見, 以上涉及經濟責任審計結果公告的相關專門法規, 規定較為簡單、 粗略, 對于經濟責任審計結果中哪些信息是不公開的、 哪些信息是原則上需要公開的, 并未予以明確, 且法規制度之間缺乏有效的貫通銜接。
2. 黨務公開和政務公開法規之間缺乏協同考量。2019年修訂的《政府信息公開條例》第十條規定, “行政機關制作的政府信息, 由制作該政府信息的行政機關負責公開”, 第十三條規定除可以不予公開的三類政府信息外, 其他政府信息都應當公開。因而明確了政務公開的主體、 范圍, 以及“公開是常態, 不公開是例外”的基本原則, 但并未提及審計機關接受黨委組織部門委托、 對領導干部實施的經濟責任審計業務, 制作的經濟責任審計結果信息應該如何公告的問題。經濟責任審計業務產生制作的信息, 既包括黨管干部的信息, 也包括行政信息, 屬于復合信息, 依照現行黨務和政務信息公開制度的要求, 其信息公告的職責應散落在黨的組織, 黨的中央、 地方和基層組織, 黨的紀檢監察機關以及行政機關應公開的信息要求中, 公開內容主體的分散性和非明確性, 為經濟責任審計結果公告實踐操作帶來了困惑和難題。
以上分析反映了現有的黨務信息公開制度與《政府信息公開條例》等行政法規、 《審計法》等專業法規制度之間, 缺乏就經濟責任審計結果公告的系統考量和明確規定, 法規體系之間缺乏對涉及黨政聯合行為信息公開的銜接考量。
四、 經濟責任審計結果公告的地方實踐困境
2010年以來, 部分地市級和縣級審計機關開始了經濟責任審計結果公告的實踐探索, 雖然只是選擇性公開了總體評價結果、 部分政策貫徹落實、 重大決策、 財政財務管理等方面的問題信息及整改情況, 但其在規范經濟發展、 提升審計工作透明度和維護社會公眾知情權方面發揮了積極的作用。然而, 當前地方審計機關的經濟責任審計結果公告實踐, 遇到了諸多亟待解決的現實難題。
(一)地方審計整改公告的制度實踐探索缺乏前序制度實踐的銜接支撐
隨著審計整改工作的政治站位及國家重視程度日漸提高, 地方審計機關嘗試進行審計整改公告制度建設、 公告實踐的先行探索。如, 2015年3月浙江省第十二屆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第十八次會議通過的《浙江省審計條例》第三十九條規定, “被審計單位應當自收到審計報告、 審計決定之日起六十日內, 將審計整改情況、 審計建議采納情況和審計決定執行情況依法向社會公告”。有類似審計整改公告要求的還有其他省級審計機關和地市級審計局, 這些地方審計機關頒布的地方性法規對審計整改情況公開作出了要求。而經濟責任審計項目完成后, 必然出具審計報告、 下達審計決定, 因而就應該按照地方法規的要求公開經濟責任審計發現問題的整改情況、 審計建議采納情況、 審計決定執行情況。在實際工作中, 被審計單位也按照規定公告了經濟責任審計整改情況信息。
雖然2019年《規定》中有關經濟責任審計結果公告的表述運用的是“應當”類字眼, 但隨后的《規定》釋義中特別強調說明了經濟責任審計屬于黨管干部的信息, 也即黨內信息。另外, 2010年《國家審計準則》第一百五十九條指出, 在公布審計及其調查結果時不得公布涉及國家秘密、 商業秘密的信息, 這其中就包括了一大部分經濟責任審計結果。以上都未對經濟責任審計結果公告進行明確。在此情況下, 原來公告經濟責任審計結果的大部分地方審計機關, 選擇了停止這一公告行為, 現僅剩為數不多的個別地方審計機關還在堅持公告。即使有社會公眾申請將經濟責任審計結果進行公開, 也可以涉密為由進行拒絕, 因此在實際進行公告時容易出現隨意性。為了防止應該保密的事項被公開這種情況發生, 在實際工作中相關方普遍會采取擴大保密事項范圍的方式來保證穩妥。這就使得經濟責任審計過程和結果缺少公開透明性, 存在的問題得不到關注。
由此, 在地方審計機關的實踐中, 就出現了在不公布前序經濟責任審計結果的情況下, 經濟責任審計整改情況卻需要被審計對象所在部門單位公開的情形。這使得社會公眾很難了解到前期經濟責任審計項目實施中發現問題的整體情況, 后續看到被審計單位發布的經濟責任審計整改公告時, 反而會產生疑惑和不信任, 達不到審計信息公開的目標效果。因為社會公眾無從獲取前后對照的完整經濟責任審計問題信息, 對于被審計單位整改了哪些問題、 哪些問題沒有整改、 哪些問題做到了“立審立改”、 哪些問題是后續完成整改的, 都缺乏有效信息加以判斷比照。這種公告方式, 阻斷了完整信息鏈條的獲取, 社會公眾監督效力大打折扣, 也給被審計單位選擇性公告一兩個不痛不癢問題的整改情況提供了機會, 從而難以達到有效規范被審計對象履職盡責、 權力運行和被審計部門單位管理的帕累托最優效果。不公開經濟責任審計結果, 僅將有限的審計整改情況進行公告, 降低了審計結果利用率, 使得社會公眾的知情權、 信息獲取權受限, 不利于發揮社會公眾對經濟責任審計質量及其審計發現問題整改情況的監督, 也不利于經濟責任審計業務的長期可持續發展。
此外, 目前還發現我國不同地區的地方性審計法規, 在對審計整改情況公開的要求上并不一致。這使得各地在審計整改公告實踐中缺少統一的制度約束, 也就導致審計整改公告工作的質量參差不齊。
(二)經濟責任審計結果公告地方實踐發展不平衡、 規范性不足
1. 地方經濟責任審計結果公告實踐發展不平衡。當前, 黨內法規對經濟責任審計公開沒有提出明確要求, 對于經濟責任審計結果信息中哪些因涉及黨內信息不能公開、 哪些屬于政府信息可以公開并未作出界定, 導致地方審計機關在制定政府信息公開辦法時也未明確經濟責任審計結果公開的相關要求, 于是在實際工作中關于是否進行審計結果公告存在較大隨意性。以南京市為例, 依據《政府信息公開條例》, 《南京市審計局政府信息公開指南》中簡要提及了主要公開審計公告等內容, 在審計局官網上對2017 ~ 2018年部分市管主要領導干部經濟責任審計結果共發布了4份公告, 主要內容為基本情況及總體評價、 審計發現的主要問題、 審計處理情況及建議、 審計發現問題的整改情況, 但后續年度未見公告。而在蘇州市審計局官網上自始至終未見經濟責任審計結果公告。通過查閱審計署以及各地方審計機關官網發現, 經濟責任審計結果公告數量與審計機關層級呈負相關關系, 即層級越高的審計機關越少公告經濟責任審計結果。
進行經濟責任審計結果公告的主要是設區市及縣級審計機關, 縣級審計機關公開經濟責任審計結果實踐起步更早、 數量更多, 設區市審計局公開經濟責任審計結果的相對少一些, 個別審計廳在公開的年度審計工作報告中提及經濟責任審計工作; 審計署的審計結果公告內容主要涵蓋預算執行情況審計、 重大政策措施落實情況跟蹤審計以及一些專項審計等方面, 未對經濟責任審計結果進行專項公告。如2021年, 浙江省審計廳官網共發布了30份審計結果公告, 內容涉及預算執行情況審計、 財政財務收支審計、 政府投資項目專項審計等方面, 但未涉及經濟責任審計領域。再如杭州市審計局, 自2016年起每年在官網上發布1 ~ 3次市管領導干部經濟責任審計結果公告, 主要內容包括審計的黨政部門、 國有企業等市管領導干部的基本情況、 評價意見、 審計發現的主要問題、 審計處理情況及建議, 以及審計發現問題的整改情況等, 不包括界定被審計主要領導干部責任類型的信息。目前, 杭州市審計局仍是為數不多堅持公告經濟責任審計結果的地方審計機關。相對而言, 公告經濟責任審計結果的縣級審計機關數量較多, 但也存在地區之間發展不平衡的問題。
2. 地方經濟責任審計結果公告規范性不足。
(1)經濟責任審計結果公告模式不盡相同。一是, 大部分地方審計機關采用在官網上直接公告經濟責任審計結果模式, 在這一模式下也有單獨公告和綜合公告兩種方式。單獨公告是指每個經濟責任審計項目單獨發布一個結果公告, 綜合公告是指將多個經濟責任審計項目合并發布一個公告, 如杭州市、 南京市(注: 停止了公告經濟責任審計結果)采用的是多項目合并公告的方式。二是, 將經濟責任審計結果與其他常規項目審計結果合并公告模式。比如, 2013 ~ 2016年度, 審計署將對央企的經濟責任審計與資產負債損益審計結果統籌公開, 在財務收支審計結果公告中涉及了部分經濟責任審計結果信息, 將經濟責任審計中發現的政策貫徹、 重大決策、 經營管理、 廉潔從業等方面的問題, 合并到財務收支審計項目結果中一并公告。三是, 在工作報告中單列經濟責任審計板塊公告模式。如黑龍江省審計廳, 雖然沒有直接公告經濟責任審計結果, 但是自2018年起, 在省級預算執行和其他財政收支審計工作報告中將經濟責任審計工作情況作為一個單列板塊進行公告。
(2)經濟責任審計結果公告質量缺乏明確的標準要求。《黨務公開條例》對經濟責任審計結果公開未提出明確要求, 2019年《規定》中雖明確提出經濟責任審計結果公開的相關要求, 但其表述過于簡單籠統, 因而這些原則性的規定對公告的實踐指導不足, 缺乏可操作性。由于當前我國黨內法規對經濟責任審計結果在是否公告、 公告主體、 公告內容、 公告信息質量和格式要求等方面均無明確要求, 使得實際工作中各地審計機關經濟責任審計結果公告的格式、 內容、 信息詳盡程度等存在較大差異。此類法規制度的供給缺位, 導致了各地在實際公告時規范性欠缺、 內容質量不高, 整體而言, 公告的信息含量十分有限, 也難以發揮結果公告應起到的價值效用。以多項目合并公告方式為例, 通過閱讀相關經濟責任審計結果報告, 發現存在以下問題: ①公告中只提及對哪些部門單位開展了經濟責任審計, 未提及具體被審計的領導干部; ②對審計發現的問題進行合并披露, 審計發現問題與被審計對象和單位缺乏直接對應關系, 多數問題無法得知具體對應的部門單位; ③在審計發現問題細節信息披露上, 只給出問題的定性結論, 缺少數據支撐, 說服力大大降低; ④在前述審計發現問題表述籠統的基礎上, 相應提出的審計建議也顯得簡單、 空洞。
在經濟責任審計整改公告方面, 目前同樣存在缺少明確制度規定的不足, 使得在實際審計整改公告中缺乏明確的參照標準。因而, 在地方經濟責任審計整改公告實踐探索中, 相關部門在面臨是否公告、 如何公告、 公告的內容要素有哪些等問題時操作存在較大的隨意性, 其根源在于經濟責任審計結果公告制度供給缺位, 制度建設協同性不足。
五、 經濟責任審計結果公告法規協同建設展望
經濟責任審計結果公告能夠增強社會公眾對于領導干部行使公共權力、 履行自身職責情況的知情權, 從而促使其為了自身利益投入到對政府治理的參與、 監督中去, 讓權力在陽光下運行。因此, 關于如何規范經濟責任審計結果公告行為、 完善法規制度協同建設成為當下亟待解決的問題。對于當前經濟責任審計結果公告制度建設供給不足且缺乏協同考量的現象, 今后應在條件成熟的基礎上, 逐步完善相應法規制度, 建立黨內法規、 審計專業法規制度、 行政法規間的溝通聯動機制, 實現經濟責任審計結果公告實踐的制度化、 規范化發展。
(一)強化《黨務公開條例》、 2019年《規定》及《規定》釋義的協同銜接
1. 《黨務公開條例》新增對經濟責任審計結果公告的明確要求。 《黨務公開條例》中信息公開內容及相應的主體要求均未提及涉及黨內信息和政府信息的經濟責任審計結果如何公告的問題。因而, 今后應在《黨務公開條例》中對經濟責任審計結果公告作出明確要求, 明確經濟責任審計信息性質、 相應的信息公開責任主體、 主要公開方式及公開程序。就經濟責任審計信息公開責任主體而言, 應明確界定為各級黨委審計委員會辦公室和審計機關。自2018年以來, 各級審計委員會陸續成立, 審計機關真正成為黨和國家監督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 其既是政府部門也是政治機關。經濟責任審計雙主體公告模式, 能有效保證涉及黨內信息和政府信息的中國特色經濟責任審計結果公告的法理性。就經濟責任審計公開方式而言, 宜采用以專門公告為主的模式; 就審計署和省級審計機關而言, 可采用目前的統籌公告模式, 待相關法規修訂協同問題妥善解決后, 逐步過渡到專門公告模式。
2. 協同細化2019年《規定》及《規定》釋義的條款要求。作為服務于干部監督管理的經濟責任審計, 其結果公告相關制度建設應以《黨務公開條例》為統領和根本遵循, 細化落實相關要求。在《黨務公開條例》對經濟責任審計結果公告作出明確規定的基礎上, 應協同修訂完善2019年《規定》及《規定》釋義中關于經濟責任審計結果公告的條款要求, 為經濟責任審計結果制定更為詳細的公開細則, 與《黨務公開條例》形成良好銜接。2019年《規定》中的相關條款也應該避免模糊表述, 明確經濟責任審計結果公告的主體、 模式、 程序和內容等要求。《規定》釋義是2019年《規定》的下位法, 應是對2019年《規定》條款的解讀和細化完善, 二者對于經濟責任審計結果公告的規定原則上應保持一致。由于經濟責任審計結果同時包括黨內信息和政府信息, 因而《規定》釋義不應該回避其中涉及財政財務管理方面、 重大民生、 環保等項目建設管理的政府信息部分, 而應在《黨務公開條例》、 2019年《規定》以及《規定》釋義中對經濟責任審計結果信息性質作出準確一致的界定。另外, 屬于政府信息的部分本應按照《政府信息公開條例》的要求公開, 加上當前諸如紀檢監察的巡視結果等黨內信息都能夠進行公告, 那么同樣服務于干部監督管理的經濟責任審計結果也應當視情形進行公告, 依據“誰生產信息, 誰負責公告”的原則, 經濟責任審計結果信息由各級黨委審計委員會辦公室和審計機關按照規定要求進行公告是較為合理的選擇。在《黨務公開條例》、 2019年《規定》修訂尚需時日的情況下, 《規定》釋義可就經濟責任審計結果同時包含黨內信息與政府信息的這一特點, 探討如何在不違反當前法規制度的前提下, 通過適當方式將審計結果最大限度地進行公開, 對公告的層級、 范圍以及履行的審批程序進行細化明確, 以保障社會公眾的知情權和監督權, 服務于領導干部的考核、 任免、 獎懲等管理活動。
(二)強化相關行政法規、 審計專業法規規章與黨內法規建設的協同銜接
1. 強化相關行政法規與黨內法規建設的協同銜接。在建立健全經濟責任審計結果公告的相關黨內法規基礎上, 還應考慮相關行政法規與黨內法規的協同建設問題。應關注當前在關于審計結果公告的相關行政法規與《黨務公開條例》中, 存在的經濟責任審計結果公告規定的盲區或者表述不一致的條款規定, 在制定經濟責任審計結果公告的相關行政法規制度時進行系統考量, 實現有效的貫通銜接。比如在《政府信息公開條例》及其實施細則等相關法規中, 應明確在涉及黨內信息和政府信息情形下的公告原則、 公開的主體、 方式、 程序和內容要素等要求, 明確提及經濟責任審計結果公告的適用情形, 以減少在經濟責任審計結果公告實踐操作中無明確細化要求可依、 各行其是的情況發生。
2. 強化相關審計專業法規規章與黨內法規建設的協同銜接。就涉及審計結果公告的相關審計專業法規規章而言, 也應對經濟責任審計這一具有中國特色的審計業務進行單獨說明, 對其信息性質作出準確認定, 并做到各審計專業法規之間統一要求、 表述一致, 與黨內法規形成有效銜接。
(三)強化相關審計專門法規制度體系建設的協同銜接
審計專門法規制度體系屬于廣義上的行政法規范疇, 因而在經濟責任審計結果公告制度建設上, 審計專門法律規范相關條款的要求自然應與《保密法》《政府信息公開條例》等相關行政法規保持協同一致。同時審計專門法律規范中對經濟責任審計的規定也應實現有效的協同銜接建設。
1. 強化經濟責任審計結果公告相關審計專門法規制度的協同建設。在經濟責任審計結果公告的法規建設基礎上, 還應考慮相關審計專門法規制度, 如《審計法》《審計法實施條例》《國家審計準則》《審計工作國家秘密范圍的規定》之間的協同建設問題, 在未來《審計法》的修訂中明確經濟責任審計結果公告的責任、 依據和基本要求, 在后續配套《審計法實施條例》《國家審計準則》修訂中逐層落實落細相關條款要求。從審計工作國家秘密的范圍制度修訂發展來看, 雖然對于領導干部的審計結果信息, 劃入國家秘密范圍的對象層級在減少、 內容范圍在縮小、 密級在調低, 但是對于經濟責任審計結果中哪些涉及干部管理的信息不適宜公告、 哪些涉及單位管理的信息應予以公告, 都應該在不違背《保密法》及其實施條例的原則下, 以單列條款的方式作出明確具體的規定, 以確保相關法規制度間的有效銜接, 有效保障經濟責任審計結果公告實踐的發展。
2. 強化經濟責任審計結果公告與審計整改公告制度規定的協同銜接。地方先行探索的審計整改情況公告, 既可以起到監督、 強化被審計單位的整改責任, 從而規范管理的作用, 也可以有效推動前端的審計結果公告制度及實踐發展、 促進公告質量的提升, 因而具有重要的政治意義和參考價值。目前, 除各級預算執行及其他財政財務收支審計發現問題整改情況的報告主要由對應的各級審計機關公開外, 大量審計項目的審計整改公告責任主體應該是被審計單位。因而, 從這一角度反思經濟責任審計結果公告制度建設和模式選擇, 經濟責任審計結果公告宜采用單個項目專門公告的模式, 這樣可以實現前端審計機關發布的審計結果公告與后端被審計單位發布的審計發現問題整改公告的有效銜接, 可更為完整地展示經濟責任審計從發現問題到整改情況的全鏈條信息, 且能實現不同部門所發布信息的對比印證。
3. 加強經濟責任審計結果公告專門操作制度建設, 規范推進實踐發展。當前我國有關經濟責任審計結果公告的法規建設不到位, 使得經濟責任審計結果公告實踐推進困難, 進而導致有關經濟責任審計整改情況公開的實際情況也不容樂觀, 地方審計機關雖然在積極進行探索嘗試, 但由于地方性法規要求不夠明朗, 各地實際審計工作缺少明確的制度約束, 公告隨意性強, 水平參差不齊。因而, 未來在經濟責任審計結果公告的頂層制度得到協同建立健全后, 應強化結果公告具體配套規程或操作指南制度的建設。在經濟責任審計結果公告“公開是常態, 不公開是例外”的原則之下, 不同層級審計機關進行經濟責任審計結果公告, 應對經濟責任審計結果公告主體、 公告模式、 公告的內容要素及質量、 公告程序、 公告的考核與問責等予以明確細化的要求; 尤其是還應明確經濟責任審計整改公告的細化要求, 避免出現選擇性公告審計整改結果的情況, 以保證審計整改質量、 深化審計整改監督實效(賈云潔等,2021), 讓審計整改情況也能面向社會公眾公開, 提高社會公眾參與國家治理的程度, 推進國家審計結果公告與公眾參與的雙向互動(李大勇,2011)。通過配套的專門操作制度建設, 能夠促進全國經濟責任審計結果公告實踐實現一體化規范發展, 確保經濟責任審計結果公告質量和價值效用的充分發揮。
六、 結語
2019年《規定》的頒布, 給經濟責任審計結果公告提供了全局性指導, 但與此同時, 在實踐推進過程中也催生了對經濟責任審計結果公告法規協同建設的新需求。當前, 我國在這方面存在著制度建設供給不足且缺乏協同考量、 地方審計整改公告的制度實踐探索缺乏前序制度實踐的銜接支撐、 地方實踐發展不平衡且規范性不足等問題。因此, 應完善經濟責任審計結果公告法規制度, 重視建立黨內法規、 審計專業法規制度、 行政法規間的溝通聯動機制, 強化有關經濟責任審計結果公告、 審計整改公告方面的法規協同銜接, 并結合地方實踐現狀修訂專門操作制度, 以營造一個良好的制度環境, 推動地方實踐順利推進、 發展平衡, 充分發揮社會監督的力量, 提升審計工作的透明度, 更好地規范經濟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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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金項目】南京審計大學國家審計研究院課題(項目編號:21XSJB10;20XSJB09)
【作者單位】南京審計大學政府審計學院, 南京 2118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