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瓦

陳治勇

這世界，好多東西都在消失。比如，青瓦。我對瓦的認識，緣于兒時老家的故居。

兒時的家是農村的石頭房。石頭房其實并不好，由一塊一塊的石頭堆砌而成，方圓不一。石塊與石塊間有著很大的縫隙，一到冬天，便是處境艱難之時。屋子外面刮大風，屋子里面吹小風。兒時的冬天似乎都是伴隨著風趔趄前行的環境。但石頭房的優點也很多，相較之，它身上泄漏的那些冬日冷寒便可謂瑕不掩瑜了。它站立在溪邊，溪上有一座石橋。如此，纏綿的溪水便有了穿過石壁躍入家門的十足理由，我也有了那聽不完的天籟、奏不歇的水謠。春有小橋流水的悱惻，夏有暴雨襲墻的威武，秋有水落石出的蕭瑟，冬有雪落有聲的靜謐。住在溪邊，我成了名副其實的聽水人。蘇軾之“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我兒時雖不知，卻總在時刻領略著。這種房子的好處除了聽水聲，便是它用青瓦鋪蓋的屋頂。在下雨的枯燥日子里，在沒有音樂的時光中，除了水聲，更有青瓦為我彈奏著絕世的歌謠。

青瓦一片一片地碼在木椽上，一年又一年，一歲又一歲，它們總是靜靜地趴在椽子上不言不語，它們的使命本是擋雨，卻與雨交織奏出了幸福的樂章。建筑的世界如果有樂天派，非青瓦莫屬。

不論是大雨還是小雨，青瓦總能于其間彈奏出屬于自我的歌。

細雨綿綿的時候，青瓦是溫柔的。雨絲輕舒玉臂，拍打著青瓦，輕撫著屋頂的每一個角落。我站在樓板上，豎起耳朵，抬頭望著青瓦，不覺端起一個凳子或一把椅子，立于其上，側耳聽去，沙沙作響，窸窸窣窣的，絮絮叨叨的，似親密的人說著悄悄話，似萬千條蠶咀嚼著桑，似清風與墻壁擦身而過，似千萬里遙的千萬只蛙在低吟淺唱。如此遙遠，又如此親近，如此細切，又如此模糊。暮色四合，鄉間低矮的房屋早早地浸入了昏夜。一個人立在凳子上，被黃昏的夜帶著無邊的絲絲縷縷的黑裹著身子，光影退去，青瓦與雨的輕聲細語倒愈發明晰了。靜耳聽去，似山泉軟語溫存，似風拂過山尖樹梢，松濤若有還無，身心為之沉醉。直到母親喊吃飯的呼聲或豬圈里豬兒吃食的霍霍聲將我喚醒。走下樓梯，近梯窗戶的檐角邊，漏下一滴又一滴的屋檐水，落在地上那經久地散發著陳腐氣息的木板上，木板有一搭沒一搭地響著，似感激著青瓦和雨在它孤寂的老年歲月中的陪伴。

青瓦柔時如靜女賢淑，烈時則似硬漢錚錚。秋日臺風路過時，青瓦就是一個蠻不講理的漢子，它應和著風雨，在屋頂瘋狂地作著祟。雨敲擊著青瓦，青瓦呼應著雨，噼里啪啦，噼里啪啦，雨強勁地敲打著，青瓦瘋狂地跳和著，千萬顆石頭在屋頂共舞著，千萬只榔頭在青瓦上捶擊著，好似千軍萬馬奔騰馳騁，酷似黃河巨浪驚濤拍岸。雨聲、風聲，獵獵作響。驀然間，窗外的香樟一聲慘叫，枝丫斷裂。此時的屋內，再無片刻安寧。每一片青瓦都恐怖，每一滴雨水都有力，每一縷空氣都驚懼。在某一個角落，一片或幾片青瓦早已忘卻了它作為瓦的存在與使命，呼啦啦離去，順著風飛向天際，于是暴雨驟傾，雨水如龍，從天而灌，屋內掛在竹竿上的衣服瑟瑟發抖，魂魄俱散，嘩——瞬息倒在了樓板上，雨水將濺起的塵土潑灑在衣服上，又混合著風把房間折騰得面目全非。

瓦聲有喜有憂，瓦色則如茶怡人。我曾在雨后初晴的日子里，站在屋后鄰家二樓的窗戶前，眺望著自家屋頂的青瓦。陽光打在青瓦上，青瓦正發出熠熠的藍光。大概是雨為它蕩滌了多年的塵垢，一片片青瓦都“洗心革面”了，安靜而從容地平躺著，顯得規矩而有致，青得如瓦藍瓦藍的天。我突然明白為何有“瓦藍”這個詞，這正體現了語言的無窮意趣。我喜歡瓦藍，它讓我看到了飛機掠過長空時在蒼穹鋪下的路，它讓我想起了三月清明空中放飛的無數只彩色的紙鳶。哦，多么鮮活的瓦藍啊！此時的父親正爬在屋頂上，整修著青瓦。陽光下，矮小的父親站立在高高的屋頂上，踩在大片大片的青瓦間，被大片大片的藍天包裹著。父親、青瓦、藍天，織就了一幅明朗清凈的畫。

如今，故居早已不在了，我也很久沒見過青瓦了。在高樓大廈遍布的城市，它們已失去生存空間，即便是在鄉間村落，造房也多用水泥澆頂，再無牽牛蜿蜒垣上，更無法看見父親站在屋頂上整修青瓦了。

我常想，假如在一個山野村落，看到一間用青瓦搭蓋的小屋，那么我會十分欣喜。因為它會讓我想起兒時聽瓦的情境，它會讓我想起父親站立在青瓦間的模樣，它會讓我耳邊回蕩起母親在黃昏的炊煙中呼喚吃飯的聲音。如此，我的心便不孤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