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宇和70多萬件發光的衣服

姜 宇：女性閑置衣服無償互贈平臺“發光公社”創始人，二手衣物穿搭博主，自媒體賬號@膚淺的江江

許多年后，面對倉庫中擁擠而整齊的二手衣物，姜宇還會想起初二時的那個傍晚，自己看見了一件仿佛正在發著光的檸檬黃色西服。不過，彼時還是學生的姜宇自然沒能夠將一見鐘情的它收入囊中。

但幸運的是，那是20世紀90年代，時尚的新潮洶涌翻騰，《街上流行紅裙子》已是上一個10年的電影，新世紀的圖景就像一個美麗的萬花筒。從中學升入大學，姜宇攢起零用錢，在某個最為興高采烈的日子邁進服裝市場的大門，從健美褲到喇叭褲，從超短裙到蛋糕裙，借著《瑞麗》《米娜》等時尚雜志的指點，她總是乘上最前沿、最流行的浪頭，與萬千弄潮兒一起享受鮮亮的新風。

21世紀到來，追求美麗的浪潮依然熱情不減，高歌猛進。姜宇工作了，成為廣告行業的一員，就像信奉人不能兩次踏入同一條河流一樣，這些都市麗人遵循著行業的基本禮儀：人不能兩次穿同一件衣服見客戶，否則就意味著不尊重對方。穿過一次的“舊”衣服開始堆積，但新衣服還是氣勢洶洶地涌來，層出不窮的款式更如海浪重重疊疊的泡沫。姜宇和許多年輕的北京女孩子一樣，幾乎逛遍了所有的市場與商業街。當她們一拍即合決定去逛“動物園”時，姜宇會帶上幾個黑色塑料袋——別誤會，她們不是要去把動物園的小可愛們抓回家，“動物園”是北京動物園服裝批發市場的簡稱——偽裝成前來進貨的生意人，將市場里心儀的衣服一包又一包地提回家。

那時精美的雜志已經遠不夠翻，互聯網開始成為重要的資訊集散地。姜宇是55BBS（一個線上女性購物交流論壇）的常駐用戶，總能在上面學到“動物園”的掃貨攻略、最新的版型趨勢與搭配法則。崛起的電子商務也在那時提供了強勢的助推。不知不覺中，姜宇小小的房子已經變成了囤積新衣服的寶庫，仿佛童話中的龍對金幣的執念。

當未拆牌的衣服堆積到100多件時，姜宇終于發現了那一座“新衣服小山”的存在。她開始努力回憶這個時尚版“愚公移山”的故事是怎么發生的。但這個經過沒有任何一個決定性、標志性的瞬間，而是發生在每一個她走進服裝店的時刻。她從不空手從店里出來，從不只帶一件衣服出來——衣服款式有細微的差別，同一款式有不同的顏色，因而難以割舍；不同的上衣需適配不同的下裝，只買一件衣服打不了折，所以隨手加購。每一個下單的瞬間都是按下一個快樂的按鈕，但是按下按鈕過后，衣服就被遺忘了。

姜宇決定改變。她告訴身邊的朋友們，可以將閑置的衣物丟給她。那年姜宇30歲，她想，或許自己有能力做一些真正有意義的事情。她停下了向新衣服狂奔的步伐，轉身踏上照料舊衣服的路途。

姜宇不僅僅想改變自己，更希望放緩其他人瘋狂買新衣的腳步。

她收到了朋友們贈送的幾十件閑置衣物，多數是嶄新的，甚至還未拆下吊牌，這意味著在“新衣陷阱”里掙扎的不只她一個人。當然，衣物可以回收重塑，可是要論最為經濟有效的方式，還是多穿幾次；而要想讓人們時時記得穿舊衣，就要提醒他們，不只新的才是美的，不只固定搭配才是好看的。這是姜宇想到的最有效的倡議——發現舊衣的美感，挖掘它的可能性，突破自己的穿衣舒適圈，獲得創意與快樂。

2017年，姜宇辭去了廣告行業的工作，不再鉆研如何維護靚麗的形象，而是投身于女性二手衣物贈領平臺的搭建與運營當中，并將它稱為“發光公社”。在此處發光的，是每一件重新被發現的舊衣，是每一種重新被認識的美感，是每一份參與衣物流轉行動的力量。希望出贈衣物的用戶，可以在發光公社平臺上發布衣物的信息或直接寄給發光公社，為它們找到新的主人；而領到衣物的用戶則需要發布自己舊衣新穿的方式，將不同風格的美展現給大家。在一次次贈與領的過程中，70多萬件衣服經由發光公社成為物盡其用的資源。

在發光公社收到的大大小小的舊衣包裹里，姜宇常常能看到其他人與衣服的故事：這個包裹里幾乎都是未拆牌的新衣，足夠去開一家服裝店；這個包裹里有兩件一模一樣的羊毛大衣，只是分別為酒紅色和墨綠色；這個包裹里，原主人附贈了一盒西瓜子，以表小小的關懷與謝意；這個包裹里，夾帶了一封薄薄的信，述說自己克服“剁手癥”的經歷……有時，姜宇和發光公社的志愿者們也會收到無法再轉贈的舊衣，她們也不直接丟棄，而是摸索出了兩種繼續使用的方式：一是剪下可用的布料，托裁縫將其制作成包袱皮，在寄送衣物時就能減少塑料袋與紙箱的使用；二是將衣物送至舊衣回收組織“同心互惠”，由他們對衣物進行再分類與再處理，以便捐贈給山區或以極低的價格出售給有需要的群體。

或許是抱著自嘲而警戒的態度，姜宇在各個網絡平臺的名字都是“膚淺的江江”。她依然分享舊衣新穿的心得，分享拆包裹的過程，也傳遞時尚與環保的觀念和知識。在推薦圖書《為什么你該花更多的錢，買更少的衣服？》時，她寫道：“失血的不只是個人的賬戶存款。真正難以彌補的是，我們為了生產廉價的快速時尚付出的社會成本和環境成本。”

如今姜宇40歲了，留著中分的短發，目光明亮，動作爽利。她已經五年沒有買過新衣服了，卻擁有一倉庫的舊衣。穿上搭配好的舊衣，她打開攝像頭，開始向更多的人講述自己與衣服的故事。

采寫：俞盈盈 錢夢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