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記憶（組詩）

龍腦橋

它跨上時間的駿馬

帶著年輕的九曲河，奔馳

它樸素的姓氏，祈福一方土地

——這些從石頭里蘇醒的

龍首，獅首，象首，被流水托舉

但它始終和一條河流，保持著

同樣的決心

厚厚的橋墩，送走多少

薄薄的流水，但它還在那兒

等春天的雨水，回歸到

龍首的位置

它口中呼呼作響的石龍珠

才能與

一位明代石匠的喘息聲

磕頭相認

渡槽

春耕已近，渡槽又活了過來

鄉間的田野，蛙鳴

叫開一條路

等著渡槽，像去年一樣填補進去

春天順著路，鋪向田野

還是以前的老規矩

最遠的稻田先取水，由遠到近

直到，渡槽腳下最近的一畝三分地

蕩著，初生的月亮

這片土地，關于石頭的奇跡

一直都在發生

稻黃蝦肥，花紅水美

渡槽為它們注入了鮮血

在它庇佑下的莊稼人

都是貼心的兒孫

神臂城

它不懂哲學，美學

它在城市中央安靜地，盛開

石頭的臂膀，撐著

一座城，命運的吃水線

它和長江抱頭取暖

和年邁的江風，對飲

一塊塊石頭，喝醉了舊山河

城南往事，已斑駁如青苔

神臂城下，說書的人

換了很多代

他們復述的石頭城，口中布滿洪流

在這個春日的黃昏

我和一株石縫中的野草

隔著墻頭相認

它道出宋朝的姓氏和

石頭的遠親

它送來了城門上，隸書的匾額

風走走停停，無法辨認

東門

石頭壘出的城樓

比流水還老

這些靜止的生命，走出

厚厚的青苔，走丟了棱角

它的青春，只有腳下的長江水

能夠證明

城門下

那些透明的水

很快被石頭抹去痕跡

它拒絕了岸上的贊美詩

站在江水里，伊人的倩影

漩渦一樣消逝，又生成

那些青苔，來自石頭的體內

它們模擬出春天的形狀

滿頭青絲

站在東門上，江的對岸是一片田野

那些起伏的高粱地

曾經是一個巨大的采石場

東門城上所有的石頭，據說

都來自那里

石牌坊

在南方見過最大的牌坊

木柱，琉璃瓦，灰色翹檐

卻裝不下

一個流水的異鄉人

在我的家鄉，牌坊樸素

像一個個傳統的莊稼人

小小的，石質的

一生只夠，記住一個人

它們林立在街口，田野

像一個老人攙扶著另一個老人

向上面記錄的銘文，緩慢地靠近

它們傾向，世代居住的小鎮

傾向田野

看著兒孫，從牌坊下走過

冬去春來，候鳥從北方返回

去年留下的巢，還在上面

石牌坊終年寸步不移

守著懷中的巢

不讓遠歸的鳥雀，兒孫

成為無家可歸的人

作者簡介：王唐銀，系四川省作協會員。

（責任編輯 杜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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