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紫薇

陸利芳

一

夏露露不喜歡陳小薇。

當一個人不喜歡另一個人時，每天都可以找出他無數的缺點，比如：陳小薇的辮子沒扎好，有一縷頭發獨自待在束發帶外，看起來多別扭啊；陳小薇穿了一雙紅色的襪子，跟她穿的藍色校褲不搭，沒品位；陳小薇的校服上沾了一點兒淺褐色的污漬，臟兮兮的……

更令夏露露不開心的，是陳小薇整天都笑嘻嘻、樂呵呵的，好像永遠無憂無慮。很顯然，陳小薇是個樂天派，而夏露露則與陳小薇相反——她是悲觀派。

這天，數學試卷發下來了，夏露露和陳小薇考了相同的分數——89分。

夏露露拿著自己的試卷，懊惱地喃喃道：“差1分就90分了，只有1分啊！”

陳小薇就坐在夏露露的后面，聽見這話之后，說：“挺好啊，離優秀很近了。”

夏露露轉頭看了陳小薇一眼，然后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著說：“一、點、也、不、好！”

陳小薇說：“留著進步的余地，才有上升的動力嘛！”

聽聽，這就是陳小薇的觀點，不管遇到什么事情，她總能云淡風輕地找到“借口”為自己辯駁。

夏露露卻做不到。她的悲觀，源于她那脾氣急躁的爸爸，以及敏感多思的媽媽。尤其是媽媽，對夏露露的要求極高，認為考試不考滿分，就是夏露露不夠努力，就對不起父母的辛苦養育和殷切期望。每每聽到這樣的言論，夏露露總感到心累，覺得自己的心里像結了一層冰霜，就連窗外燦爛的陽光都融化不了。唉！

二

放學后，夏露露往校外走去，有人從后面跟上來，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扭頭一看，是陳小薇。看著陳小薇的笑臉，夏露露無語了。難道自己的態度不夠明顯嗎？究竟是自己太敏感了，還是陳小薇看不懂別人臉色？

“你不開心啊？”陳小薇問。

夏露露不想搭理她，繼續往前走。陳小薇追上來，勸道：“別不開心嘛！你看，時間是一條單行線，過去了就過去了，沒有重來一次的機會。我們現在度過的每一秒，在未來都不可能重復來一次。所以，日子得開開心心地過，你說是不是？”

夏露露想了想，確實有點兒道理。可是對她來說，情緒是一匹脫韁的野馬，不好控制啊！

“因為沒考到90分，所以不開心嗎？”陳小薇認定夏露露的不高興源于試卷上那醒目的89分，于是勸道，“沒必要這樣啊，真的沒必要！分數是過眼云煙，這次不滿意，下次努力考好就行了！”

夏露露認真地看了陳小薇一眼，問她：“你為什么總是心情很好？”

“為什么要心情不好？”陳小薇反問她，然后笑著把剛才講過的觀點又說了一遍，“時間是一條單行線，爭分奪秒地過開心的日子，是我一貫的信念啊！”

“你的家人……”夏露露猶豫了一下，問道，“不要求你考高分嗎？”

陳小薇收斂了笑容，沉默了兩秒，抬頭望著天空，開口說道：“我媽媽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她在天上看著我，所以我更應該多笑笑。那樣，她如果看見了，也會開心的吧。”

沒想到陳小薇沒有媽媽，夏露露立刻為自己的冒失道歉：“對不起！”

“沒事。”陳小薇說，“我爸爸有了另外一個家庭，我跟著爺爺奶奶過，他們都對我很好。”

夏露露感覺自己的鼻子酸酸的。她不敢看陳小薇，怕自己眼中的同情之意會令陳小薇難受。她再次說了聲“對不起”。

這一刻，夏露露對陳小薇的不滿的情緒全部消散了。她很佩服陳小薇，覺得陳小薇一直能保持這樣一種積極樂觀的心態，簡直是一個奇跡！

夏露露察覺自己可能得病了，是一種心理方面的疾病，自卑、多思、敏感。大腦里充斥著這么多負面情緒，她能開心起來才怪！夏露露看著陳小薇，低聲懇求道：“幫幫我。”

陳小薇聽懂了，伸出右手，掌心向左。夏露露下意識地伸手握住。

陳小薇笑著說：“握握手，我們就是好朋友啦！好朋友之間可以無話不談，所以，假如你有煩惱，可以找我聊聊，好嗎？”

夏露露點點頭，說：“好！”

“如果你今天回家挨批評了，明天可以來找我訴苦。”陳小薇說。

夏露露再次點頭，說：“好！”

三

正如夏露露所料，媽媽對于89分并不滿意，當她得知班里有兩個同學考了滿分之后，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人家能考滿分，你怎么就不行？就算你考不到滿分，也該考90分以上吧？你退步了，說明你最近沒把心思放在學習上……”

“媽，”夏露露望著母親不再年輕的面容說，“在您的眼里，我的成績比我的快樂更重要，是嗎？難道我考不到100分，就不配當您的孩子了嗎？您希望我是一個100分女兒，我也希望您是一個100分媽媽啊！”

媽媽詫異地看著夏露露，震驚得不能言語。

夏露露揉了揉濕潤的眼睛，繼續說道：“在我看來，100分媽媽不會要求孩子一定要怎樣，她會愛護孩子，陪伴孩子，心平氣和地跟孩子聊天。在孩子需要幫助的時候，幫助他；在孩子需要安慰的時候，安慰他；在孩子需要鼓勵的時候，鼓勵他。”

媽媽拉了一張凳子坐下，陷入沉思之中。夏露露決定不去打擾她，便拿上鑰匙準備出門。

以為夏露露要離家出走，媽媽著急地問道：“你去哪兒？”

“出去散會兒步。”夏露露回答。

“晚飯前回來。”

“好。”

夏露露走到樓下，繞著花壇慢慢地走。此時此刻，她的心情格外輕松，終于把想說的話都說了出來。媽媽聽進去了吧？不會再要求她“一定要考100分”了吧？

花壇里的一朵美麗的花探了出來，夏露露停下腳步，伸出手碰了碰，花枝輕輕搖曳。

“紫薇花很漂亮。”夏露露身旁的一位老奶奶說道，“咱們這邊環境多好啊！”

“奶奶，這是……紫薇花？”夏露露向這位老奶奶確認道。

老奶奶點點頭，笑瞇瞇地回答：“是啊。除了這種淡紫色的，還有玫紅色、粉紅色、白色、藍色……顏色非常豐富，很漂亮呢！”

“嗯，很漂亮！”夏露露贊同地說道。

四

紫薇花的花期在夏天。從初夏一直到夏末，是紫薇花競相開放的好時節。紫薇花美不勝收，那個名喚“小薇”的女孩也如紫薇一般明艷、美麗。

想到陳小薇的笑容，夏露露也笑了起來。她欣賞了一會兒漂亮的紫薇花，眼看天色將晚，就回家去了。走進家門，她聽見廚房里的抽油煙機在轟隆隆地響著。

她拉開廚房門，問：“媽，可以吃飯了嗎？”

“快了。”媽媽笑著回答。

這就是家人啊，即使有一些小小的爭執，有一些不愉快的言語，很快就能煙消云散。

夏露露說：“媽，辛苦了。”

媽媽的后背僵硬了一下，隨即搖搖頭，說：“不辛苦。”

過了一會兒，爸爸也回來了。

一家三口坐在餐桌旁，吃著香噴噴的飯菜，聊著無關緊要的話題，輕松又自在。

媽媽沒再提夏露露的成績。在夏露露努力當一個100分女兒的時候，媽媽也在努力當一個100分媽媽吧？這樣真好！

第二天，夏露露沒跟陳小薇訴苦，因為此前陳小薇與她交心攀談，仿佛在她的心里挖了一條小溝，讓她的壞情緒像溪水一樣緩緩地、慢慢地流走了。多虧了陳小薇，要不然，夏露露仍舊是以前那個自卑且與自信絕緣的女孩兒。

當一個人喜歡另一個人的時候，看這個人處處都是優點，比如：陳小薇的頭發又黑又密，簡直像瀑布一樣，好看；陳小薇笑的時候，嘴角有兩個小酒窩，真可愛；陳小薇是班里的樂天派、開心果，誰見了都喜歡，當然也包括夏露露啊！

陳小薇和夏露露是朋友，夏露露最喜歡的就是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