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父親是一名理發師,一點兒也不為過。
他從小出身于農民家庭,為了謀生,給人趕過大轱轆皮車,在水庫大壩上拉過石頭,在糧站上扛過兩百斤重的麻袋,跟城里的施工隊學會了泥瓦匠技術,還跟四川來的木工師傅學會了木匠活兒。至于他是跟誰學的理發手藝,一直是一個謎。
小時候,家里的日子過得難。從我記事起,我們幾個孩子的頭發長了,都是父親親手幫我們打理的。那時候小,不懂什么發型不發型,也不管好看不好看,反正父親一出手,回回都是清一色的小平頭。每次理完發,父親總會笑瞇瞇地看著我們,嘖嘖稱贊:“這娃頭圓的!”“這娃精神的很吶!”
記憶里,父親手里有一把銀色的呈倒V字形的手動推子,不大不小,握在父親手里剛剛好。我很好奇,對這樣一個奇形怪狀的家伙,父親是如何馴服它,使它在手里乖巧聽話,創作出一個又一個人生“杰作”的?父親讓它往東,它絕不敢往西。父親讓它勤快而麻利,它絕不敢有一絲一毫的偷奸耍滑。
我尤其喜歡閉著眼睛靠在父親胸前,聽父親拿推子理發時發出咯嗒咯嗒的歡叫聲。那纖細、清脆而獨特的聲音,仿佛來自遙遠的宇宙,又像父親那深沉的心聲。
印象中,父親特別珍愛那把銀色的手推子。每次理發前,他總要做一番認真的準備工作。先拿起推子在陽光下看看它是否完好無損,再把推子放到耳邊聆聽它咬合時發出的聲音是否清脆悅耳。接著,在推子的部件銜接處滴上幾滴縫紉機油,待到悉心調試無誤后,這才換上一件早已褪色的白色圍裙,開始他的理發工作。每次理完發,他都要用刷子把推子上的頭發渣認真清掃干凈,還要再次檢查推子的各個部件是否牢固,性能是否良好。當發現推子有卡頓現象或斑駁的銹跡時,他會馬上拆開推子的零部件,逐一檢查、擦拭和上油,做好深度潤滑和保養,待一切完好如初,才悉心擦拭干凈,用毛巾認真包好,小心翼翼地放進壁櫥頂層的拐角里。并一再叮囑我們小孩子不要亂動,以免不小心摔壞。
而一旦拿起推子,父親便像一個卓越的指揮家,和推子渾然一體,密切配合。一會兒上下翻飛、精耕細作,猶如一位勇敢的攀登者。一會兒左右逢源、翩翩起舞,仿佛一只辛勤的蜜蜂,表現得無比忠實而歡快。或者,他就是一個優秀的音樂家,時而節奏歡快、一路高歌,發出咯咯的歡笑。時而婉轉悠揚、抑揚頓挫,發出嗒嗒的低鳴,宛若一首首優美的樂曲,伴隨著我們度過無數難忘的少年時光。
我一直很好奇,這把寶貝推子到底從何而來?父親緣何喜歡這伺候人的行當?可父親總說我們年紀太小,不懂事,始終沒有告訴我其中的緣由。
父親除了給我們幾個孩子理發,也經常給外公、舅爺和幾個叔叔、舅舅理發,還給村里一些貧困家庭的老人和孩子們免費理發。只要他有時間,不管誰來上門找他理發,他都不會推辭。可父親是個倔脾氣,他往往根據來人的年齡和長相設計發型,他想怎樣理就怎樣理,不喜歡被人指指點點、說三道四。他還喜歡跟人聊天,不管是國家大事,還是家長里短,他都喜歡和來人聊個沒完。左鄰右舍或村里的熟客們知道父親的脾氣,每次都樂意來找他聊天,順便請他理個發,也不提任何要求,每每都是乘興而來,滿意而歸。
那時候,山村里的人家多不寬裕,專門到街上的理發店花錢理發,心里多有不舍。而能請父親免費理個發,而且正好趕上父親有空,他們則非常歡喜。老人們能請他理個當時流行的“大背頭”,就覺得非常滿意。而孩子們能請他理個精干的“小平頭”,或在炎熱的夏天,推個油光锃亮的光頭,也常常興高采烈。村里一直流傳這樣一句俗語:“有錢沒錢,理個光頭過年。”其實,說的就是平常人家生活的艱辛和樂趣。
在我腦海里,記得最清的就是父親給外公理發的情景。
外公脾氣大、要求高、好面子,想啥時候理就啥時候理,想理啥樣的發型就理啥樣的發型,父親從不敢有半點馬虎。而且外公有特殊待遇,每次理發都要坐沙發、曬太陽、聽秦腔,在陽光下享受剪發、剃須、洗頭和聽戲的一條龍服務。每次理發,外公都要讓父親準備好一面鏡子,以便他隨時查看理發的效果。如果稍有不妥之處,父親必然要受一陣數落,還不敢有絲毫的埋怨情緒。倘若外公高興了,理完發,聊完天,拿一桿長長的煙槍吃完一袋旱煙,也就背著手,哼著一段秦腔選段,滿意地回家去了。假如那天趕上外公心情不爽,父親不光要讓外公享受特殊待遇不說,還要花費一番心思,好好安慰外公,幫外公揉肩捶腿、舒筋活絡、擦背洗澡,畢了,還要為外公親手做一頓好吃好喝的,把外公伺候舒服了、滿意了、心情高興了,這才算完成任務。否則,少不了要挨外公的一頓挑剔和指責。
后來,外公去世后,父親用收音機放上外公平時最愛聽的秦腔選段《三娘教子》,親自為他理發、剃須、修眉、洗頭、洗腳,為他換上嶄新的壽衣……
直到后來我才知道,父親幼年喪父,寄人籬下,幸有外公將他視為己出,并將年輕貌美的母親嫁給他,使他終于有了一個自己的家。在他心里,他一直敬愛著外公,每次伺候外公理發,就像孝敬自己的親生父親一樣啊!
而他的理發手藝,是他在年輕時修水庫大壩時,跟臨時到大壩上來給工人理發的一位老師傅學的。那把銀色的推子,則是當年來村里的一位朋友在臨別時贈送給他的禮物。在水庫勞動的兩年時光里,他曾幫這位朋友完成了繁重的勞動任務,朋友則幫他學文識字,兩人又一起學習理發技藝,從此結下了深厚的友誼。
作為友誼的見證,父親將這把銀色的推子視作寶貝一般,伴隨他走完生命的最后時刻……
作者簡介:單國偉,作品散見于《海外文摘》《啄木鳥》《散文選刊》等刊物,著有長篇小說《挺立潮頭》等。
(責任編輯 葛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