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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青

2023-05-30 03:50:54許冬林
清明 2023年3期

許冬林

海棠的長相似乎有點吃虧。怎么說呢?她若是島嶼,露出海平面的部分平淡無奇,偏波濤之下的部分風光無限。

還好,還有阿奴這么個人懂她,讓她不至于錦衣夜行。阿奴和海棠是同一個社團的。他們那個社團說起來也好玩,人在臺上時,什么同舟共濟啦,什么榮辱與共啦,有姿勢有腔調,一到臺下人群中,嘁嘁喳喳的,動輒是憤世嫉俗的臉孔。長此以往的內外不調,又不得治,漸漸就玩世不恭地成為快活的一群。

一回在阿奴的單身公寓里,甜蜜的事情做過,阿奴翻身坐起來,順著海棠的一身好風光迤邐望去,嘖嘖贊道,好一雙誘人的腿腳!說著,阿奴還捏起海棠的右腳細細端詳。它是不豐腴也不枯瘠,從腳后跟到腳趾尖,線條流暢柔美,像害羞的月牙鑲嵌在云邊;又如柔美的海岸線,軍艦入港,隨波蕩漾。涂了豆青色指甲油的五根腳趾,亭亭立起,秀挺如漓江邊的一座座青峰。“真是嫩姜一般,若有一碟鎮江醋,我就蘸上幾滴,一嚼,嘎嘣脆。”阿奴一邊說著,一邊將海棠的腳趾放在唇邊輕輕咬了一口。

“這樣饞!什么都咬!”海棠笑著叫道,怕癢似的抽回自己的右腳,提起自顧欣賞一番,復又將腳搭在阿奴的膝蓋上,腳趾尖不時勾動著,似乎每一根腳趾都化身成風情美人。

阿奴在穿衣服。海棠自己提腳到半空中兀自又欣賞一番。阿奴的衣服一穿好,整個人就像軟沓沓的皮囊忽然填充了骨骼,一下高聳起來,一張臉肅然得像黑臉包公,將沙發上的衣服抓起扔在床上,催道:“起來,起來,動身了!”

阿奴催,海棠也不慌。“多久沒回你的小縣城了?”海棠問,實際是問阿奴有多久沒回家見老婆了。阿奴夫妻兩地分居,妻子在南方一個小縣城,據說每日下班后摸幾圈麻將方才回窩,日子悠閑,懶得坐車來市里管阿奴。

阿奴狡黠道:“可能下個月就徹底回小縣城了,你舍得不?”

海棠噘嘴以示回答,放下自己的一雙美麗腿腳,懶洋洋地開始穿文胸。海棠的臉隨她媽,大餅臉,中間低陷,不能流淚,一流淚,整張臉都成沼澤。可是脖子之下隨她風流儒雅的爸,膚白,瘦得適宜。許多女人到了35歲之后禁不得剝,全靠收腹束腰的各類裝備將癱坐下來的肉扶起來密密碼好,但38歲的海棠全不需要。海棠只對文胸之類的內衣感興趣。好的靈魂必須住在錦繡的宮殿里方為相得益彰。

但是,她有多少種文胸睡衣,她的丈夫不知。當然也沒興趣知道。

此刻,海棠在家收拾行李,明天要出門。丈夫靠在沙發上,手里捏根牙簽,不知道是剔過了還是尚未動工。客廳的電視機里,呵斥聲和慘叫聲此起彼伏,海棠瞟了一眼,是特務在審一個五花大綁的地下黨。海棠心底忽然蹦出兩個字“信仰”。世上的事,大約沒有什么對錯,不過是各人遵循著各自的信仰。就像丈夫此刻坐在電視機前,關注特務和地下黨,遠遠超過關注她的這次遠行,大約也是因為她不再是他的信仰。

母親打電話來,叫她去幫著找找父親,說是電話打了沒人接。海棠強忍著不耐煩,說:“沒事的,丟不掉!”

海棠不愿靠母親太近,仿佛一靠近,她的大餅臉就攤成了母親淚水的下游。據說命運會遺傳,可是海棠拗著一股心勁要改寫——當發現丈夫有外遇時,她很快從家族遺傳的命運里出逃,風情萬種地有了離家的阿奴。

海棠將三件文胸和三件睡裙整齊放進箱子里,鵝黃、豆青、玫瑰紫,層層疊疊像春色一步步漸深。然后“哧”的一聲合上拉鏈,這才打電話,開始呼叫她的風流老爸。一樣是沒人接。

“現在這幫老家伙們,談戀愛比年輕人還用功!”海棠嘴上嘟囔著,到底不放心,覺得還是去陪母親等父親回家比較妥當,萬一有事,翌日出差在外心里也不得太平。娘家就住在馬路對面,這也是她母親在海棠落腳這個城市后果斷選定的“一碗湯”的距離,既為送湯方便,也為哭訴方便。哭了一輩子,父親還是那個父親。父親也潛移默化給海棠完成了婚姻大學的預科班課程。

正是秋天,小區里的桂花香得沸了。唉,秋花比春花香的勁兒還大。母親不舍得多開燈,客廳黑洞洞的,海棠裹挾著一股花香和夜氣進了門。母親給海棠開過門后,復又回到床上枯坐著,無色無味的表情像是一道剩菜。脫掉的衣服床上攤一件,椅子上搭一件。母親無心收拾她自己的房間,只一門心思揣測老伴在外面的情形。

“不是要迎節日嗎,一定在忙著排演,你就那么急!”海棠埋怨母親,其實是想安慰母親。

“像只燕子似的,回來討幾口食,吃過就走了,整天跟一幫婦女攪在一起……”母親絮絮叨叨地說。

“不還回來睡嗎,有什么不放心的!”海棠說著,就轉到了父親的臥室。

父親和母親已經多年不同床了,彼此都嫌棄對方,但是,他們的嫌棄又各有側重。

海棠摁開了父親臥室的燈。父親的臥室窗明幾凈,書桌一角整齊碼放的十幾張A4紙上,是墨色筆寫的歌曲簡譜。一張一米五寬的木紋大床上,灰藍色被子鋪成了無風的湖面,可是平整中又透著不可冒犯的肅然。海棠推了推衣櫥的推拉門,幾條白色演出長褲沿中縫疊齊,掛在衣架上,好像晾曬的一片片咸魚。“白發——少年郎啊!”海棠不由得心里一嘆。同是喜歡在外鬼混的男人,丈夫和父親不一樣,父親像個少年一樣精心打理著自己的地盤,而丈夫卻像一條在家里任何一個位置都可以隨時臥倒的狗——他沒有領地意識,以至于鬼混回家,照樣可以坦然地睡在他們夫妻的床上。

門響了,海棠知道是父親回來了。

客廳里的燈已被父親摁亮,父親一邊哼著《瀏陽河》,一邊將身上背著的二胡包卸下來。

海棠迎到父親面前,伸手幫父親卸包。“又送哪個女歌唱家回家了,忙到現在?”海棠不懷好意地輕聲問。

“你媽又瞎說了!”

“沒呢,我猜的——這么晚了,電話又打不通,媽不放心你!”后半句,海棠故意把聲音說大,表現出責備的意思。

啪——母親臥室的燈關了。

海棠說:“你以后早點啊,我先回了,明天出差呢。”

到家時,丈夫已經睡下。海棠沖了個澡,也匆忙上床。

“明早不用給我準備早飯了。”黑暗中,丈夫說夢話似的。

海棠推了一把,說:“怎么了?是醒的吧?”

“明天我跟幾個朋友一道去省城。”丈夫說。

“哦。”海棠也不問什么事。問也沒用,男人若愿意說,早說了;若不愿意說,問出來的也是謊話。

“做個體檢。”丈夫補了一句,仿佛證明他逛省城理由充足。

社團安排的大巴已經停在了文化廣場邊,一幫社團成員陸陸續續到來。女人們出門,向來比男人們啰嗦,大包小包帽子墨鏡拖家帶口的陣勢。司機幫著先到的女人們把行李箱歸置到車底,男人們神仙似的散在薄薄的朝霧晨氣里聊天,不時爆出笑聲。阿奴還沒到,海棠心里敲著四四拍的小鼓,仿佛他趕車的腳步已經遠遠落在她的心尖上。

海棠的行李箱已經歸置好,她先上車挑了個位置。選定車廂中部,這樣好,可前可后,到時等阿奴上車坐定后,比較方便將阿奴鎖定在視力范圍內。此番出門參觀學習,他們社團大約有二十人參加。人多,故事就多。社團里的老馬坐在海棠后排,同行的還有老馬的愛人,貼著老馬坐下。平時社團活動,不常見老馬愛人,故而海棠忍不住多瞟了一眼。老馬的愛人有著這個年齡段的女人常見的那種憨厚實在的微胖,膚白,唇紅,劉海微卷,脖子上戴著一根白金細鏈子,也算精致。

海棠再朝車外看時,阿奴已經到了,正拎著一個不大的黑色行李包,站在車子斜前方。他48歲,整整大海棠10歲,是男人最有味道的年齡,身姿依舊挺拔,舉手投足灑脫自然又不失沉穩,像陳年普洱泡到第三道,滋味和顏色都出來了。一看見阿奴,海棠便覺得心上一道被豬拱破的籬笆倏然又補綴完好,籬笆上花木扶疏,藤蔓癡情纏繞。

阿奴大約算是一個很迷人的情人,這迷人,不知道是不是來自阿奴的漫不經心。

阿奴對海棠總是有那么點漫不經心,他好像從來不怕海棠會走神。

做阿奴的情人,已經有三年了,但是,在這個南方中等地級城市,阿奴那間單身公寓的鑰匙,海棠始終沒能拿到一把。海棠淡淡流露過一點抱怨,只是若有若無的抱怨,必須假裝自己并不在意。從原生家庭出來,她早已懂得,感情世界里,投入越多的人越是被動。

阿奴自然明白海棠的心思,他曾捏起海棠的一只腳,放在手掌上,輕撫道:“親自為你開門,是刻刻在等,是專心,只等你一人。鑰匙是死的,人心是活的。”

阿奴說得似乎在理。可是,這一回出門,海棠心里似乎早埋伏著一層不服氣。她不想馴良,她要去冒犯。

窗外薄霧已經散去,大街上車流潮涌,一個年輕女孩的聲音在車門口響起:“各位領導、各位老師,大家快快上車,出發時間已到。”一會兒車門口黑壓壓的人頭升上來,阿奴跟在人群后面。海棠坐在靠過道的位置,半低了頭,假裝不看進來的人們。她身邊靠窗的一個位置是空的,但是海棠沒坐過去。

“哎呀,不好意思,我遲了。”社團里有名的“老少女”氣喘吁吁地攀進車子里,邊說邊做出抱歉的夸張表情。

“是搽粉搽遲了吧?”車廂里有人逗“老少女”。“老少女”一頭長卷發,染了黃色,藏住了那些誠實的白發。“老少女”已經做了外婆,但是在著裝上依然熱愛粉色,熱愛蕾絲,說話喜歡使用鼻音,有重門深深的婉約。

高跟鞋不時踩踏著長裙一路踉蹌走過來,“老少女”在海棠身邊像個逗號一樣小小地停頓了一下,她當然想成為句號在海棠身邊坐下,因為前前后后的女人們都結對坐好了。海棠瞟了一眼“老少女”,迅即收回目光,沒挪屁股,然后淡淡看向車門方向,眼神似乎在篤定地迎接那個帶隊的年輕女孩。海棠不喜歡“老少女”,明明是更年期恐怕已經過完的老女人,還動不動穿著粉色系的少女裝,眼梢的褶子拿熨斗都燙不平了,似乎還對征服男人滿懷壯志。

“老少女”在過道里遲疑了一下,然后看了看還處于落單中的阿奴。阿奴便往窗邊挪。“老少女”道:“我想坐窗邊,可以看風景。”?說著,“老少女”的粉色裙子便擦著阿奴的膝蓋頭鋪進了里座。

繼“老少女”之后,車門處陸續又升上來幾個過好了煙癮的煙鬼子,領隊的小姑娘在過道里邊走邊數人頭。數到海棠身側,海棠把身子挪到窗邊。小姑娘點頭笑笑,繼續往后數。

“全部到齊,出發!”小姑娘說完,就坐到了海棠身邊。

“哎喲,我們這支隊伍里,就算阿奴最有艷福了!前后左右被美女包圍了!”車廂里有男人逗道。

“別把眼珠子往我這里砸,誰想坐,明說一聲,我隨時讓賢……”阿奴回頭望向過道盡頭笑著回道。他笑時,眼梢疊起幾道淺淺的褶子,真是清風吹皺一湖秋水,連皺紋也足夠迷人,海棠飛快地瞟了一眼。

車廂里的笑聲似乎也變得五顏六色了。笑聲過后,三三兩兩的聊天組合開展起來。

領隊小姑娘這時起了身,走到司機身后,司機遞過來一支話筒。

“各位領導、各位老師,大家早上好,辛苦大家早起了。我是此次旅程的全程領隊,大家叫我小野就可以了。小野非常榮幸能為各位領導和老師服務,今天的路程很長,預計要到下午四五點才能抵達,各位要補覺就補覺,如果不想補覺的話,那我們就把車廂文化搞起來……”

有人笑問:“小野美女,怎么搞?”

小野道:“唱歌吧,如何?”

“唱什么歌?情歌嗎?”車廂后排有人起哄。

小野道:“你說唱情歌,那就唱情歌吧。話筒從前往后傳,每人一首小情歌,熱愛祖國的,想念故鄉的,贊美母親父親老婆孩子的,凡是情歌都可以。”

坐在前面第一排的秘書長,唱了首閻維文的《母親》,高亢莊重的歌聲回蕩在車廂里,空氣似乎也被蕩滌得格外遼闊,人人嗓子深處開火車似的開來一車皮的歌兒。話筒順利往后傳遞,歌聲、笑聲、掌聲,跟著車輪顛簸起伏,一浪又一浪,將高速公路兩旁的田野、村莊和丘陵狠狠往后方甩去。

話筒傳到海棠,海棠道:“我唱首《昨日重現》吧。”二十年前,海棠還在讀大學,每日黃昏,學校的廣播里總是播放這首歌。那時,眉眼尋常的她,抱著幾本書,走在香樟樹蔭下,聽音符像羽毛一樣落在樹葉上,落在草尖上。她跟著廣播哼唱,路過后來成為她丈夫的學長的宿舍樓下,滿懷惆悵……

還沒唱完,車廂里早已響起一片喝彩聲。

老馬道:“聽到了初戀的味道。嗯,當年一定有某位帥哥天天在海棠的窗外唱這首歌,把我們海棠的芳心給勾了去……”

眾人笑。該小野唱了,小野道:“我放最后。”于是話筒傳到了阿奴手里。阿奴沒唱,車廂里是“老少女”略顯嘶啞的少女腔:“各位尊敬的領導,各位親愛的朋友,還有我們漂亮的小野姑娘,下面由我和阿奴先生合唱一首歌曲《想把我唱給你聽》,獻給大家,獻給美好的你們。”

老馬大聲叫道:“好,終于來小情歌甜蜜對唱了。我建議,唱這首歌時,必須手拉手臉對臉唱,這樣歌才能唱到心靈深處。我們來點掌聲鼓勵一下吧!”

車廂里立時掌聲洶涌。

“老少女”側身向著老馬這邊,擠眉弄眼地嬌嗔道:“嫂子,快管管你家老馬嘛。再這樣,我可唱不出口了。”老馬愛人板著臉沒應她。“老少女”訕笑一下,清了清嗓子,然后唱起來:“想把我唱給你聽,趁現在年少如花……”

海棠聽到“年少如花”,不覺淺淺一笑,仿佛看見“老少女”臉上的脂粉紛紛揚揚飄落腳尖。

阿奴接過話筒,繼續唱道:“誰能夠代替你呢,趁年輕盡情地愛吧,最最親愛的人啊,路途遙遠我們在一起吧……”

海棠聽到這一句,忽然覺得這歌是阿奴選的。是啊,此行路途遙遠,別了他們棲身的城市,別了按部就班日日圍繞的家庭和單位,像兩只暫時放飛的風箏,借著風,在天空相會。路途遙遠,她終于可以如此切近地和阿奴泡在一起……

話筒傳到最后一排,眾人已是意興闌珊,掌聲顯然已經不如先前的熱烈。車廂里不時有人打著呵欠,小野及時取回話筒,正準備宣布情歌環節結束,不想阿奴道:“小野美女的歌聲呢?不打算獻出來嗎?”

老馬緊跟道:“就是嘛,小野美女不唱給我們聽,難道是想偷偷地私下唱給某一位聽嗎?那我們可不同意,小野是我們大家的小野,可不是誰專有的小野……”

小野笑起來,道:“大家起得早,都休息吧,何況……”

阿奴道:“那小野美女干脆給大家唱首《搖籃曲》吧,哄大家入睡。”

海棠噗地笑起來。

小野為難道:“我還沒結婚呢,哪里會唱什么《搖籃曲》……”

阿奴又道:“玩笑玩笑,干脆我陪你唱,我倆合唱一首情歌吧。”

海棠低著頭微微一笑,心想,我才不管你跟誰唱歌呢——晚上再慢慢收拾你。

窗外的夕陽從車子的斜后方透進車廂里,而前方,蓊郁的高樹之上鋪著一片尚算明凈的藍天。車子下了高速,進入市內,在等紅綠燈。眾人翹首看窗外,路邊的草坪盡頭,立著三兩棵不知名的闊葉樹,葉子像綠裙似的在晚風里翻動。樹背后小型旅館的霓虹燈已經亮起,碩大的四個字“今日有房”像濃艷的紅唇在招攬著來去的人們。

不知是誰大叫了一聲:“今日有房,那四個字,看見沒?有一個字體很不一樣,哈哈……”

這一說,眾人便都細細瞧去。

綠燈亮起,車子發動,左轉,向著濃蔭交疊的街道深處而去。

“別看了,看不到了。老馬你別笑,你反正是今日有房的人……”

眾人笑,小野也跟著笑。

酒店大堂里,小野在給眾人分發房卡。“非常抱歉,因為酒店房間不夠,開兩家賓館又怕大家晚上走動不方便,所以委屈各位了……”

有人哄笑道:“哇哦,今日無房。”

小野糾正道:“有房有房的,是兩人一間房。”

于是眾人臨時結對拿房卡,基本都是根據車上的座位組合。阿奴和一路不大言語的秘書長組合,海棠依舊和小野同室。一群人提著各自的行李,一路言笑著,乘電梯。電梯里,阿奴站在海棠的身后,海棠感覺耳后根癢酥酥的,猜到一定是阿奴在不動聲色地故意用力呼氣,撩她。海棠低頭看了看地下,用皮鞋尖輕輕踩了踩阿奴的鞋尖。阿奴眨了眨眼,忍著沒動。8樓到了,電梯里出去了一撥人,海棠一愣神,沒趕上出去,電梯門已經合上了。

海棠自嘲道:“坐了一天車,暈暈乎乎的。”說著,又按了下“8”。電梯到10樓,阿奴和秘書長等人出去了。電梯載著海棠一人,復又徐徐降落。海棠驀地覺得心上空落落的。

半個小時后,眾人在餐廳碰頭。晚餐無酒,很快就結束,三三兩兩的又各自回房。因為小野要處理團隊的事務,海棠飯后便獨自回房。

窗外夜色已經升上來,空氣里飄著南方水果的清甜香味,海棠站了一會兒,便拉上窗簾開始梳洗。

小野一時還沒回來,無人可聊。海棠開了門,朝走廊看看,靜悄悄的,也無人影,想來是坐車一日太辛苦,眾人都早早洗漱上床。海棠躺上床,便給阿奴發微信:“睡了沒?”阿奴半日沒回。海棠等不得,追過去一個電話,未等海棠問,阿奴已低聲道:“在負一樓酒吧。”海棠掛了電話,換了衣服,照照鏡子,只薄薄涂了一點口紅,便下樓去。

負一樓的酒吧,燈光朦朧,人影寥寥,顯得格外空曠。海棠直奔吧臺斜對面的阿奴。阿奴背對吧臺,坐在一個可轉動的高凳上,兩腿叉開,頗有騎馬御風而奔的架勢。海棠剛要開口,猛見阿奴對面坐著的小野。海棠心上一緊,忽然兵臨城下,大抵就是這種情形吧。

瘦瘦薄薄的小野,坐在燈光暗影里,仿佛一粒細沙。而阿奴夸張地張開垂落到地的雙腿,把他的整個身子仿佛折成了一個60度的扇形。他成了一枚扇貝,用爽朗的笑聲和幽默的談吐,將眼前這一粒細沙拼命往腹腔里吸納。

阿奴見海棠表情有點僵,將60度的扇形收縮成45度的扇形,指指小野對面的椅子,裝作很熱情地招呼道:“快來快來,一起喝一杯吧。”

海棠只覺飛沙走石,一陣暈眩,她站住,定了定神,望著小野一笑道:“你們繼續談事,我……我去外面透點氣。”一邊說著,轉身就走。

出一樓大廳,環繞酒店的是一片黛色的草坪。穿過草坪中間的一段羊腸小路,眼前便是一片遼闊的湖面。清秋的夜風自湖上迎面吹來,海棠也不覺得冷,只覺渾身上下有一種鈍痛,心上仿佛密布被飛沙走石砸過留下的洞坑。

沿湖邊是一條水泥路,水邊垂柳依依,湖中蓮葉也一片清幽。南方的草木仿佛永遠都在年輕著,忘記了要去枯萎。海棠努力平復了一下思緒,才看見路燈下散步的人往來不絕,不時有人跟她打招呼。原來同行者們都靜悄悄地到湖邊來散步,三三兩兩有之,雙雙對對有之。

海棠便也開始沿湖繞行,草叢里蟲子的清唱深情悠揚,仿佛在唱一卷厚厚的情書。吹著這樣柔軟的風,聽著這樣的蟲聲,海棠忽有一種似曾相識之感。在哪里呢?慢慢想,忽想起是十八年前,在大學讀書時,那年暑假,參加系里的社會實踐活動,去一個小鎮了解民情,同去的還有她現在的丈夫那時的學長。不大的小鎮,臥在江堤腳下。為了夜里聽江聲,她和學長特意找到位于堤畔的一家小旅館。他們住在三樓,江風很大,夜里不開空調也涼浸浸的。她和學長做完戀人間那些纏綿甜蜜的事情,就相擁在窗邊。黑暗中,夏蟲的叫聲伴著草木的清芬從紗窗外透進來,那一刻,她覺得自己和學長已然白發蒼蒼,走完一生,真有地老天荒之感。

不知道怎么回事,當學長終于成為戀人,他們是慢慢靠近;而當戀人變成丈夫,他們又仿佛慢慢疏離。即使成為夫妻,同在一個城市,同在一個屋檐下,也阻擋不了自己和丈夫像兩列相向而行的列車,在交會處摁一下喇叭,然后又漸行漸遠,向著各自露水初融的遠方和草地。

沿湖不覺轉完一圈,再回酒店,海棠忍不住朝負一層瞥了一眼,阿奴還在。海棠吸了口氣,腳步聲格外響亮地步下臺階。

“小野,我房卡忘帶了,借你的一用……”海棠裝作焦急地找小野,路過“扇貝”面前,眉都沒抬。

小野忙起身道:“我也回去了,我們一道。”

“你們接著聊呀,我只要房卡……”

“再聊,我臉上的笑肌就要痙攣了。阿奴哥實在能說會道,長見識長見識。”小野一邊說著,一邊揉自己的臉。

阿奴也起了身,做著擴胸的動作,儼然也聊辛苦了:“你們都回去吧,我也準備出去走兩步就回房間。”

電梯里,小野似乎是解釋道:“跟秘書長談明天活動細節的事,阿奴哥跟秘書長一個房間,所以一道來了。秘書長話不多,談完事就說要出去散步,于是我便聽阿奴哥說話。沒想到他那么能說……”

“一口一個阿奴哥,我問你,你爸多大,五十上下吧?聽我的,明天直接喊他阿奴叔……”海棠笑著說。

“過一夜,長一輩。哈哈——”小野笑著搖頭。

海棠和小野回房大約半刻鐘的樣子,阿奴來敲門,原來小野走得急,丟了包在酒吧,阿奴送過來。海棠開的門,接過包,瞥一眼阿奴道:“進來坐會兒吧,湖邊沒什么人了。”

阿奴進來,坐在海棠對面的沙發上。小野忙去燒水泡茶。

海棠半倚在床上,腳放在地上似乎不舒服,提了提,也放到床上,用被子蓋了腿,一遠一近露出兩只溫順地貼在一起的腳。海棠看了看自己的腳,那染著豆青色指甲油的十根腳趾頭,像六月的毛豆,粒粒情欲飽滿。

小野在衛生間里洗杯子,水聲嘩嘩,仿佛每一粒水珠都在手腳忙亂地蹦跳。海棠靜靜地看著自己的雙腳,期盼阿奴伸手過來剝,一粒一粒,粒粒都是堅貞可靠的愛欲。希望他日啖三百粒。

但是,阿奴只靜靜坐著,不說話。他似乎忘記了,應該伸手去摸一把,或者抽出被子一角,慈悲地將它蓋上,并且用眼神告訴她:我懂的,別受涼。

水聲襯得他們之間的岑寂仿佛遙隔千山萬水。

怪了,一走近,仿佛就越走越遠了。海棠心下悲涼一嘆。

小野燒了水,泡好茶,阿奴只喝了一口,就接到秘書長的電話,缺人,喊他去打牌。阿奴走了,房間里似乎只剩下空氣。

車子沿盤山公路轉,窗外的清秋山景也被繞得愁腸百結,中午抵達山腳下一座古老的小縣城。在酒店落下行李,午飯后便出發去古茶園。今天的酒店,是一人一個房間,有人歡呼,有人竊喜。

古茶園里,百年茶樹足有四五米高,盤曲嶙峋的老干上掛著稀疏的葉子,很有一番仙風道骨。

“這樹成精了!難怪做出來的茶香。”老馬拍拍老茶樹,仰頭感嘆道。

“老少女”趕緊擠到茶樹前,將手機遞給阿奴,叫他幫忙拍照。“老馬最有鑒賞眼光,叫我忍不住要跟這老茶樹合個影,借一點仙風道骨……”

“你這一合影,回去定會活成180歲的老壽星,做一個青枝翠葉永不枯敗的老妖精。”老馬揶揄道。

“老少女”也不惱,笑道:“那我就聽你的安排好了。”

阿奴給“老少女”拍過照,又用自己的手機拍了幾棵形狀奇特的老茶樹,順便也抓拍了一張海棠在茶樹下的側影。

在去往茶廠的路上,海棠在微信里看到阿奴發過來的側影照,甜蜜一笑后,又悄悄拿眼梢挑了幾回阿奴。到底是阿奴,太了解她的大餅臉委實不適合正面照,只有側臉微微呈現出一種發育還未完成的青澀稚氣和羞澀內斂,好像她整個人是一棵正在提著氣小心翼翼生長的灌木。

小野拿著話筒在車廂里宣布接下來的行程:“在普洱茶廠參觀一個小時左右,結束后就回賓館。六點晚飯,七點半集體乘車去古鎮逛夜市,領略邊地風情。”

海棠在微信上問阿奴:“房間號?”

阿奴回:“要不,到時我去找你。”

海棠回:“待月西廂下,迎風戶半開。拂墻花影動,疑是玉人來。”

阿奴明知故問:“想我不?”

海棠回:“腳趾頭想你。”

……

在品茶大廳里,身著色彩繁復的民族服飾的服務員托著茶壺走過來,給他們一一斟茶。“各位請看杯里的茶湯,它色澤金黃透亮。請再聞聞。”

眾人便湊近去聞。

“是不是有一股蘭香氣?”

眾人點頭。

“這是從古茶園的百年茶樹上采摘制作、已經存放五年的普洱……”講解員詳細解說著。

“五年?”有人懷疑。

“是的,普洱茶是講究年代感的。一般情況下,只要存放得當,把握好溫度和濕度,普洱茶是年頭越深越好。”

“所以說,時間是個好東西。”老馬總結道。

人群里有人嘟囔:“我家里有餅普洱,放在書櫥十年了,但我早已經不想喝了。怎么說呢,就是你知道這東西是好的,但是因為放太久了,已經提不起泡它的興趣,所以就那么一直放在書櫥里。”

“時間是個好東西。但是,并不是時間里的東西都是好東西,許多東西放著放著,最后都不是東西了。”老馬又總結道。

眾人笑起來。

眾人三三兩兩圍著長臺子看茶買茶,海棠也打算買,不知道母親是要餅茶還是散茶,便打電話回去問。電話里,母親全是哭腔:“我現在哪有心情喝茶,聽說你爸爸現在天天給一個女的伴奏,人家唱黃梅戲,他拉二胡,廣場上的人都說他們是金童玉女。我真擔心這老東西晚節不保,出了事,我這老臉往哪擱?”

海棠聽了想笑,她母親真是“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海棠的父親,至少在她讀小學時便拋了節操不要。她讀五年級那一年,父親的單位搞元旦演出,她和母親去看。星星似的燈火閃爍的舞臺上,高大挺拔、濃眉大眼的父親穿著乳白色風衣,舉著話筒深情演唱《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她的大餅臉的母親只顧自豪又忘我地欣賞自家老公,全沒注意到坐在海棠側后方一個女子淚光閃爍。那時,敏感的海棠就隱隱猜測,歌詞里“我的心上人坐在我身旁,默默看著我不作聲”的那個心上人,就是身側含著淚光默默欣賞的女子。

海棠想了想,還是決定各買一份,分別送給母親和父親。餅茶經過壓實,硬如石頭,仿佛母親的磐石之志,正好送給母親;散茶如同父親的浪子之心,就送給白發少年的父親。

晚飯后去逛邊地古鎮,L形的古街,光溜溜的石板,店鋪大門皆敞開,店里店外燈火璀璨。長街上人頭攢動,千年流傳的民族風情被現代的商業模式包裝后,散發出一種濃釅的氣息,仿佛古代的人、未來的人、遠方的人、本地的人,都趕來這里覿面相逢。

小野和秘書長走在隊伍最前面,老馬握著他愛人的手隨后,接著是海棠,阿奴略后。“老少女”喜歡拍照,拉了一幫男社團成員圍在她周圍充當攝影師。長街盡頭是個冷冷清清的書院,青磚黑瓦,里面燈火通明,但門內門外皆沒什么人。似乎書院在這條燈火長街上是一個很尷尬的存在。書院大門口右拐,便是酒吧一條街,咚咚的音樂聲遠遠地傳來,仿佛一只魔手,直把人流往里面扯。這條街實在擁擠,越走越擁擠,走到后來只能被人前人后的腳步裹挾著艱難前進。沸騰的歌聲和放大的電子樂聲糾纏在一起,呼嘯涌入擁擠的街道,古老的街道顯得愈加逼仄。

人流凝滯,而后面的游客又在不斷涌入,人山人海簡直要爆炸。老馬緊緊捉著愛人的手,可是眼睛卻盯著酒吧里的妙齡女子。阿奴和海棠肩膀疊肩膀地疊在一起,密密實實的肩膀之下,他們的手也緊緊抓在一起,唯恐被后面的人流沖散。

阿奴看看海棠的側臉,微微笑著,似乎很享受此刻被擠在人群之中來去不得。

海棠覺得自己的身體宛若被擁擠的人流給抬升起來了,竟有飄飄然的忘我之感。她不看酒吧,也不看前后的人流,她抬頭看天空。街燈之上,是被屋頂切出來的一長條靛藍色的夜空,上面滾落著一粒粒正在眨眼壞笑的星星。

“這兩天,總離我那么遠!”海棠忽然側過臉,嘟著嘴望向阿奴說。

阿奴瞟一眼,很快就轉過臉,正視前方密密匝匝的人頭,淡淡道:“假裝一下正經不好嗎,身邊都是熟人……”

海棠故意用肩撞了一下阿奴的肩,以示不茍同他的觀點。

身后的人墻忽然海嘯似的撲過來,只覺太陽穴嗡的一聲,海棠一頭撞上前面人的屁股,阿奴不見了。“阿奴,阿奴……”她的喊聲剛滾出嘴邊,就被飛濺的人聲、歌聲給淹沒。海棠往前尋老馬他們,只見黑壓壓的人頭浮動在街燈的光影里,哪里能分清。海棠拼命擠到墻邊,再沿墻根拼命往前鉆探,尋了一處石凳站上去。打電話,阿奴好半天才接。阿奴說了自己的位置,叫海棠趕緊繼續往前,到街口會合。

在街口,海棠碰到了小野和秘書長。小野在群里發消息,囑咐未到街口的人小心,以防出現踩踏事件。群里沒人回,想來隊伍都還困在酒吧街。約莫等了一刻多鐘,等到了面露驚惶的老馬愛人。過一會兒,又出來了“老少女”和幫她拍照的幾個男的,最后又會合上幾個嘰嘰喳喳的女士。小野數數人頭,還差老馬、阿奴和另外五個男的。小野于是又在群里催問,這回有回音了,原來那七個人全被擠進了酒吧。他們是樂天派,想著既然人群走不動,硬擠不如索性坐下來,喝幾杯。

老馬愛人一聽小野說在喝酒,立馬斥責丈夫不文明,讓一車人等在街口。老馬那邊大聲邀請大家回去喝酒。秘書長道:“好不容易擠出來,現在就算變成針,也是插不進去了。干脆我們先回吧,這擁擠的風情我們也算領略了。”小野看看燈火鬧市,想想這洶涌人潮不到半夜是不會退去的,于是聽秘書長安排,在群里發了條信息,告知他們已隨秘書長先行回酒店,在酒吧喝酒的人,回頭自行打車回去。

海棠回到酒店后,一連給阿奴發去十幾條微信。她告訴阿奴自己的房間號,阿奴也回了他的房間號,并說過一會兒就回酒店。海棠一笑,準備洗漱。她從行李箱里翻出半透明的青色蕾絲睡衣,還有一件豆青色文胸。要不要穿文胸,她斟酌了好一會兒。文胸和她的指甲油,還有她的睡衣,都是同色系的豆青色。她想象阿奴的手指,在她沐浴過后的身體上一件一件地剝著,像剝一枚初夏的豆莢。她茂盛嗎?她飽滿嗎?她要阿奴嘆息著告訴她。

她覺得自己需要站在蓮蓬頭下,用攝氏38度的熱水徐徐澆灌自己,她需要再生長一下。趁阿奴還沒回來,趁阿奴還沒敲她的門,她還來得及鋪墊這些完美的程序。

不知道洗了多長時間,她慵懶出浴,穿上豆青色睡衣,躺到床上。

手機上沒有阿奴的來電和信息,想來阿奴還未回。海棠舉起右腳,自顧欣賞她的腳趾,然后是有著柔美線條的腳弓,然后是如同出缸豆芽的長腿。看過,又原路看回去,從長腿的膚色看到腳弓的線條,又落在豆青色的腳趾。

她給阿奴發了條信息,阿奴說大約還有個把小時就回了。海棠起身,穿著豆青色的睡衣站在落地的穿衣鏡前,感覺自己此刻是草木葳蕤的熱帶雨林。“阿奴你快快快回!”海棠心里默念千萬遍,她要帶著她蓬勃的愛欲,牽著阿奴在熱帶雨林里狂奔,讓他在雨林里迷失不知歸途。

海棠站在鏡子前,等得心焦,等得口渴,等得自己一寸寸失水萎謝。她脫了睡衣,又站到蓮蓬頭下澆灌自己,攝氏38度的水溫,從臉,到脖頸,到胸腹,到腳趾……她又蓬勃地再生長了一遍,每一粒肌膚細胞里,都是波光蕩漾。

海棠又躺回到床上,等走廊深處的腳步,等一個休止符,和休止符后面優雅的四二拍的敲門聲。

她又發過去一條微信:含苞欲放地等你。

……

海棠在凌晨兩點多醒來,身邊沒有阿奴。她點開手機來看,她追過去的那么多信息,他一條都沒回。她打電話,也沒人接。

難道她睡著時阿奴來敲門,她沒聽到?

海棠起身,一身豆綠,再罩一件風衣,跳芭蕾舞似的提著腳尖,風一般穿過長長的走廊,去摁阿奴房間的門鈴。也許阿奴喝了不少,不想打擾她,所以徑直回了自己房間。

山城的凌晨,空氣已有涼意,比空氣更涼的是海棠的手指。她顫抖著摁了半日,終是不見阿奴來開門。

回到自己房間,她半夢半醒,挨到天亮。其間紛紜的碎夢不斷,她夢見阿奴和老馬,還有她的爸爸,以及許多半生半熟的面孔,他們在一處泥地里嬉戲,個個身上泥漿飛濺。她仔細一看,不覺一驚,竟然個個都是少年的面孔,原來他們脫衣服時,連同灰白的頭發、眼梢的皺紋、低沉的聲音全都脫下來了,和衣服一起堆在田埂上。他們玩得可真歡!海棠恍惚著在田埂上走,一腳踩到老馬的肚腩。老馬的肚腩太大,脫下來單獨另放一處,卻令她腳下一滑……

早餐大廳里,海棠自然遇到不少同社團的人。“早上好!”“早上好!”大家都客氣地招呼。

可是,海棠忽然看見坐在老馬對面的老馬愛人在一邊吃早餐,一邊偷偷地拭淚。餐盤邊早已經壘起小山似的紙巾,想來哭了好一會兒了。海棠再看看老馬,老馬正低頭呼呼地吸著面條,也不安慰他愛人。

海棠看看周圍的人,有人埋頭吃飯,有人狡黠地笑。

“老兩口吵架了?”海棠問小野,小野搖頭,表示不知道。海棠捧著餐盤,往窗邊走,遇到正在偷笑的幾個同行者。她努努嘴,以示疑問,那幾個越發止不住地笑。

“人家哭,你們還笑!”海棠埋怨道。

“海棠恐怕還不知道吧……昨晚上那幾位,深度領略了古鎮風情。是深度領略,海棠你明白吧?不像我們,只是浮光掠影,擠了個寂寞。”一個同行者道。

“寂寞?你嫌寂寞,今天別走,今晚也去深度領略一番。”

“看見老馬沒?哈哈哈,脖子都被抓破了……”

“誰抓的?當然是哭著的那位了!早上老馬一回房間,兩個人就干起來了……”

海棠一邊吃早飯,一邊聽他們議論,心里大抵捋清了事情的頭尾:在酒吧喝酒喝到半夜,然后相繼滾進了女人懷里,銷魂到天亮才回來。因為是七個人參加的群體活動,老馬沒深刻認識到自己的錯誤,反正又不是他一個人喝花酒。

海棠悄悄瞥一眼老馬的愛人,看著她紅腫的眼睛,只覺得自己也想要落淚。

車子8點出發,女人們早已經拖出拉桿箱,整整齊齊地站在車子邊等司機給她們歸置行李,倒是男人們這一回兵荒馬亂地從大堂里往外跑,臨上車又發現手機充電器落在房間里,于是又下車直往電梯跑。阿奴上車不算太遲,但是海棠看他臉色,猜他大約早飯也沒趕上吃。

車子發動,告別這個色彩豐富的邊地小城。馬路邊的草坪中間,一團一團紅的藍的黃的花兒正盛開在朝陽里,有老人在花叢后面舞劍打太極,人間處處歲月靜好。

車子才開十幾分鐘,男人們的呼嚕聲已經響起,清晨的空氣瞬間被這些呼嚕填塞得蒼老渾濁。“老少女”沒話找話,似乎很體恤男人們似的,道:“哎喲,這世上,到底是男人們最辛苦哦!”海棠疑心“老少女”是在故意挖苦老馬愛人,或者,是在挑釁隱藏的自己。這一路上,最看不順眼“老少女”的人,除了海棠,便是老馬愛人。海棠對“老少女”的鄙夷藏在心里,畢竟不能表現出來,但是,老馬愛人就藏不住了,本來是同齡的兩個女人在一支隊伍里,偏“老少女”總是一副少女做派,倒顯得老馬愛人很老似的。所以老馬愛人一直對“老少女”沒有好臉色。

海棠能真切地聽見老馬愛人的啜泣,一抽一抽的,很均勻的頻率,幾乎是合著脈搏的節奏。那啜泣聲又好像震顫在海棠心上,形成一聲一聲深長的回音。海棠感覺像是身在冬夜,冷風吹開破舊的鄉野木門,吱呀一聲,門開了,吱呀一聲,門又被吸著關上了……

“嫂子別難過了,出來玩就是為了高興。再說,老馬不也毫發未損完完整整地回來了嗎,啥都沒丟……”一個男人勸道。

海棠聽見老馬愛人猛地吸了下鼻子,問道:“我問你,昨晚上你們誰起的頭?當心我回家告訴你們老婆……”

老馬愛人帶著哭腔的一番責問,仿佛一根火柴,點燃了眾人按壓在心頭的笑聲,車廂里又熱鬧起來。那笑聲的意思是,告訴人家老婆有什么用?你這個老婆百里千里跟在老公后面看著都沒看牢實。

這樣的笑聲落在海棠耳朵里,無比刺耳。海棠折折身,伸過手去,握了握老馬愛人的左手。這一摸,她摸到了五根冰涼的還在輕輕顫抖的手指,就像從冰碴子里摳出來的濕浸浸的枯枝。

“你冷,嫂子,我來找衣服……”海棠說著便要起身。

老馬愛人的眼淚又涌出來了,可是不說話,只是搖頭,以至那淚珠兒也濺了幾大滴到海棠的手指上。海棠忽然想起她的衣服早隨行李箱放在車子底下了,于是解了自己脖子上的絲巾,團了團,蓋在老馬愛人的手上。

過了一會兒,老馬愛人艱難地止住啜泣,貼過上身來,啞著嗓子低聲對海棠道:“妹子,我就是心里委屈。”海棠不住地點頭。

安慰過老馬愛人,海棠到底熬不住,給阿奴發了條微信,原是有千言萬語,可是臨到發時,卻只發了個“?”。阿奴很快回:“昨晚酒多了,荒唐荒唐。”海棠又發了個“?”,阿奴又回:“我明白。你不懂。”海棠再發個“!”,阿奴再回:“對不起。先不說,我養會兒神。”

海棠還想發,忽然手機丁零一聲,來了條短信,是丈夫發來的三個字:“早上好!”

這樣不親不疏的三個字,讓海棠納悶。難道丈夫發錯了?想想,如果丈夫是發給領導或客戶,肯定會有稱謂;如果是發給紅顏知己,措辭一定比這豐富。

想了一會兒,海棠確定丈夫就是發給自己的。可是,他為什么忽然這樣問候她呢?海棠沒回。

許多年前,他們剛結婚那陣兒,每天清晨醒來,會微笑相擁,臉頰貼著臉頰,互道一聲:“早上好!”那是熱氣騰騰剛出爐的“早上好”,還殘留著夢的味道,呈給對方。

好遙遠的事了,差點已經想不起來。

這一天基本都困在車上,晚上他們才到達那個有著母系社會余風的少數民族聚居的湖邊酒店。下車,取行李,登記住宿,晚餐。這是在外的最后一個晚上了,翌日下午他們就要回程了。一念至此,眾人心底皆有些不舍,于是約定晚餐后再熱鬧一番。當然,這一回特意強調要集體參加,不可擅自離隊搞小組織行動。

二十多人的隊伍,搞活動,最大公約數往往是唱歌。

點了個大號包廂,客氣禮讓一番后,各人都點了自己拿手的歌。照例是秘書長開頭,從歌聲嘹亮的《北國之春》開始。“老少女”這回點了首《滾滾紅塵》,那是陳淑樺和羅大佑合唱的經典。“老少女”將阿奴從沙發上扯過去,阿奴笑笑,接過“老少女”遞來的話筒。“起初不經意的你,和少年不經世的我,紅塵中的情緣,只因那生命匆匆不語的膠著……”“老少女”身對屏幕,卻眼望阿奴,唱得深情款款。阿奴也不拂“老少女”的美意,將話筒輕輕遞到嘴邊,像是捏著“老少女”的手指遞到唇邊,送上紳士的一吻。“想是人世間的錯,或前世流傳的因果,終生的所有也不惜,換取剎那陰陽的交流……”阿奴的歌聲有一點滄桑,又有一點滄桑之后的暖甜。

老馬大約也深受感染,道:“這樣的歌,應該明天在走婚橋上再唱一遍,方算是不負了如此秋光勝景。”

“老少女”笑道:“知道嗎?這是我們的歌,90年代過來的人,一開口,就控制不住要動情的。”

接著,老馬也拉他愛人出列,合唱了一首老情歌。

然后是海棠,唱了一首奧黛麗·赫本的《月亮河》。海棠幽幽地唱,那聲音有種黑白照片的懷舊氣質。老馬牽著愛人的手,企鵝似的,輕輕搖擺著身子,跟著音樂跳起了雙人舞。“老少女”隨即也拉了阿奴出來跳。“老少女”將額頭貼在阿奴的胸前,蘭花指慵懶地搭在阿奴的肩上,目光迷離,仿佛在回憶,仿佛在憧憬,又仿佛在享受此刻兩個人身體的貼近,享受兩個人掌心連接體溫的細細對流。

海棠悠悠地唱,歌聲里,她仿佛去見一個人。那是青春年少的人,在大學校園的櫻花樹下,她和學長共用一副耳塞,相依相偎一邊聽歌,一邊哼唱。她的兩只手,都窩在他的掌心里……

回去的路上,“老少女“借著薄醉,自始至終拉著阿奴的手不放。海棠猜想”老少女“今夜必將跟到阿奴的房間方肯罷休。

第四日上午,眾人步行在傳說中的神秘湖泊邊。天藍,藍得像沒結過婚的藍;云白,白得像沒出嫁時的白。碧水之間的綠島,宛如毛茸茸的初生嬰孩。眾人皆心曠神怡,紛紛感嘆:

“好一片清潔干凈的地方!”

“因為離天空更近。”

“真想把我的五臟六腑掏出來在水里洗洗……”

一位身材嬌小皮膚略黑的當地女導游,舉著一把太陽傘走在最前面,娓娓而談:“這里是中國唯一現存的母系社會,至今還保留著男不娶、女不嫁的走婚制度。這里的旅游資源構成主要是典型的高原湖泊自然風光和以獨特的母系氏族文化為特征形成的人文景觀……在這個母系家庭中,母親主宰一切,女性在家庭中擁有崇高的地位,所以這里也被稱為女兒國。”

跟著導游的小喇叭,他們參觀了此處少數民族的特色民居。在木屋里,跟當地小孩聊天,問人家爸爸在哪,小孩脆生生地答一句“不知道”,眾人又是一番哄笑。

在湖邊,海棠悄悄脫了鞋襪,在淺水處行走。雖是秋天,但風日晴和,竟也不覺湖水沁涼。陽光直透水底,一粒粒涂了豆青色指甲油的腳趾在水波里一覽無余,像貓眼,在深夜靜靜等待,伺機捕捉獵物。

終是徒然。貓也累了。貓睡在陽光里,寧愿餓著,誰也不再想理。

海棠坐在水邊,眺望遠處一簇簇民居,心里納悶,那些走婚的男女,是比他們這些外來者更幸福,還是更憂傷?那些房子里的女人,是否有焦灼的等待?她們是否和她一樣,在夜晚一身豆青,情欲蓬勃?

離開湖邊后,他們又去參觀當地的民俗博物館,衣食住行,婚喪嫁娶,人世間千百年生命繁衍歷史更迭的各樣風景,最后不過凝結在幾件小物件上,委實令人感慨。

“為期四天的少數民族文化考察參觀之旅到此即將結束,想必各位在幾日的行走中已經產生了許多豐富的感受,今天在這里,我們組織一個小型文化沙龍,請各位暢所欲言……”領隊小野用頗具鼓動性的話語開場。老馬似乎早就料定有發言這一出,雖然并不冷,一條薄薄的棉質圍巾卻早已搭在脖子上,整個人頗有一種民國學者的文藝范兒。小野一邊主持沙龍,一邊拍照,還特意給老馬錄了視頻。

“小民族,大歷史,行走在古樸寧靜的村落里,所見皆是良田、美池、翠竹、芭蕉,祖母、母親和孩子,個個怡然自樂,這不就是一處未被現代文明的煙火沾染的世外桃源嗎?我想,這里如詩如畫的山水和人文,正向我們指明了人類社會的終極歸途,那就是,我們從母系社會出發,經過漫長的父系社會的紛擾,在社會發展呈螺旋式上升的規律下,必將重返一個更加高級的母系社會……”老馬侃侃而談,一條圍巾襯得他的氣質愈顯儒雅。

底下有人笑了,好奇地問道:“到那時候,我們男人干什么呢?”

老馬也不答,繼續侃侃而談:“當下女性普遍受到良好的教育——從女性爭取到受教育權的那一刻開始,上帝就已經打算閉上眼睛了。接下來是爭取經濟權,而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筑,所以最后她們輕易獲得了話語權,夢想擴張,版圖擴張。從社會最小的細胞——家庭,到工作單位,到整個社會,都將是女性話語權覆蓋的局面。這一天的到來,我估算最多不過一千年,甚至更短,但幾十年內恐怕不大可能。在今天這片被稱為女兒國的土地上,我要致上我的歡迎辭,真誠歡迎一千年后,一個新女性主導的母系時代的來臨。那時候,我們男人干什么呢?喝酒,曬太陽,從事不觸及女性權利的低等服務業,或者流浪……當然,那時候,地位崇高、心胸遼闊的女人們如果愿意,我們嘛,自然是很樂意配合——配合去做些繁衍后代的小事。”

眾人哄笑,報以雷鳴般的掌聲。

海棠拍拍老馬愛人,低語道:“沒想到你家老馬有如此深刻的目光和見解,原來那大肚腩裝的不是一般的貨。”

老馬愛人且嗔且喜地瞥一眼老馬,然后看一眼海棠,復又望著老馬,低聲道:“坐在臺上,頭頭是道;走到臺下,嬉嬉鬧鬧;放到黑夜,節操不要。”

哄笑聲中,沙龍結束,老馬走到愛人身邊,將自己脖上的圍巾取下,胡亂塞進愛人的包里。他愛人復又取出圍巾,抖了抖,整齊疊好,方才鄭重放進包里。回味老馬剛才的發言,老馬愛人倏然覺得自己心胸遼闊了。他用一千年后的美好愿景向她投誠表忠,面對龐大的女性掌控話語權的世界,老馬的一夜身體漂移何足掛齒!不然,又能怎樣呢?

買紀念品,拍旅游照,還有各種大小合影,以至午飯吃得很遲。然后退房,上車,回程的大巴車上靜寂得如同激戰三日后的夜戰場。小睡醒來,窗外已是黃昏。車子一路向北,高速公路兩側,日間青色的連山此刻成了摻墨的黛色,把大地壓得沉沉的。山尖上,被晚霞映照的云朵滲出一綹綹斑駁陰郁的紫色來,仿佛云朵被長風鞭笞過,傷痕猶在。

回到家,已是深夜。客廳還亮著燈,丈夫躺在沙發上似乎睡著了,電視機仍開著。海棠推著行李箱到茶幾邊,丈夫睜眼靜靜看著她。那眼神海棠著實看不懂,不像小別重逢的喜,也不是怒。細琢磨,似乎是在尋找什么,找著了便定定地看,有些將信將疑的癡呆。

“鍋里還熱著飯,我給你留的。”丈夫說著,便起身去盛。

海棠坐在茶幾邊吃飯,心頭依舊恍惚。瞟一眼電視,特務還在審那個穿白襯衫的地下黨。海棠一愣:“怎么還在審?”

丈夫喃喃道:“上次審,沒招,所以還在審。真是湊巧了,兩次審人都讓你碰上。”

“我還當我們家的時間停止了,就像《解憂雜貨店》里的一樣……嚇我一跳。”海棠又道,“這電視劇也太假了,地下黨被折磨了那么些日子,白襯衫還那么白,襯衫上的血也假得要命。”

丈夫道:“現在還有什么不假?人人是影帝,有病的裝作沒病,沒病的裝作有病。”

“那么,你是在裝有病,還是裝沒病?”海棠隨口一問。

“我時日無多,本色出演,表里如一。”丈夫說。

海棠愈加恍惚,盯著丈夫的臉看。幾日不見,丈夫的臉像是用鹽和醬油腌過一遍,收了一小半水分,也沉淀了一層暗黑。

“說得明白點吧,不要嚇我!”海棠低聲叫道。

丈夫沒說話,遞過手機來,海棠一看,是省城一家醫院的電子版體檢報告。

海棠飛速掃了一遍,然后目光落在“有惡性腫瘤可能,建議盡快做進一步檢查”這一行上,霎時只覺耳邊轟轟,太陽穴發緊。

“只是說可能,還不一定呢!”海棠高聲叫道,似乎聲音大一點,病魔就會被她嚇跑。

丈夫苦笑搖頭道:“我這個年齡,這種病發展得快,人走得也快……這兩日,我一個人在家把我們這二十年前思后想了一番,才發現,酒友牌友什么友都能放下;工作呢,馬上就有人來接,也沒什么放不下;父母總會老,還有一個姐姐和哥哥,我也不擔心;唯獨對你和兒子,還真是舍不得。很遺憾,我先前做過不少荒唐事,可現在也擦不掉了,對于今后彌補恐怕也無能為力……”

海棠的眼淚忽然涌出來,啞著嗓子道:“你別瞎說,起碼你也得像我爸,風流到老也好。”海棠放了碗,撲到丈夫腿邊,癱跪在地,不斷地捶著丈夫的大腿。她不知自己是忽然涌起萬千不舍,還是隱隱怨恨丈夫將要給她制造一個比她母親還要悲慘的命運——成為一個38歲的寡婦。母親夜夜等待,好歹還能等回一個遲歸的人,而她將會無人可等。

“不不不!”像有一萬個“不”在海棠心頭呼嘯,她不要認領這樣的命運。她一把抓起丈夫的手,扯著久久不放,道:“我們到上海,到北京,到國外也可以。你必須活著,讓我天天看到你。”

“海棠你別激動,我們明天一起旅游吧,最后的時光我不想在病床上虛度。”丈夫說著,彎腰一把抱住海棠放進自己懷里。海棠伏在丈夫胸口不知哭了多久,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從丈夫身上滑下,轉身去開行李箱。海棠打開普洱茶餅,遞給丈夫,說:“送給你。據說普洱存上十年,再泡,有琥珀之色,蘭桂之香,味美之極。我們一起等,我等你泡給我喝。你一定要泡給我喝。”

丈夫接過普洱茶餅,敲敲,然后起身,將茶餅往書房送去。海棠看見丈夫邊走邊拭淚的背影,心里懊悔萬千。她忽然想,這一切可能是上天對她與阿奴廝混的惡毒懲罰。

這一夜,海棠在手機上百度各種醫院的信息,丈夫躺在她身邊,一夜絮絮不止。丈夫說他早已迷途知返,只是,海棠的心在阿奴身上,哪里會留意到。“等你回家,就像小時候,我出去瘋玩,回家時門已上鎖,雖然著急,我也只能坐在門口等,相信太陽落山之時,母親一定會回來開門,為一家人做飯。”丈夫抱著海棠說。海棠弓著背側臥,她的大餅臉已成沼澤。想起老馬描述的高級母系社會,她并不渴望,她不想做女王,只想弓身在一個男人的懷里,弓得像一道彩虹,黑夜和黎明是彩虹的兩端,他們在彩虹的光和暖里一起唱歌,唱到白露為霜,唱到白發蒼蒼。

海棠想起母親,也許母親這么多年的等待,只是內心放不下一道彩虹。她大約有時悲觀,有時也重拾信念,等待白發少年歸來,兩具蒼老的身體并排靠近,靠成久別重逢的兩道彩虹……

去往北京的高鐵上,海棠和丈夫相依而坐。丈夫戴著耳塞在手機上看電視劇,還是那部諜戰劇。

“我得趕緊看,不然這輩子看不完這部劇了。”丈夫笑著說。

海棠悄悄伸過手去,握著丈夫的另一只手,復又將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臉上。

“那個地下黨呢?”海棠問。

“已經犧牲了。”丈夫答。

“這么快!那個特務呢?”海棠又問。

“被地下黨策反,已經投共了,接替地下黨做情報工作。”丈夫答。

“劇情這樣反轉,沒想到。”海棠說。

“其實是重建信仰,一切皆有可能。”丈夫回道。

海棠正要繼續和丈夫逗,忽然母親的電話打過來。母親哭訴說,父親在廣場上給一個唱黃梅戲的女人下跪求婚。“我還沒死呢,他就已經向人家求婚了,生怕那女的被另外一個吹笛子的老頭搶走。”

海棠語氣堅定地回道:“沒事,會滾回家的。”

阿奴微信留言告知,他要回老家了,是工作正式調動,回到那個小縣城。老婆麻將打得離譜,得回去好好看著,要不然,小縣城一套80萬的房子就要被她輸掉了。海棠已有許多時日沒和阿奴聯系,她猜是“老少女”追得狠,阿奴甩不脫,只好逃之夭夭。

海棠刪了阿奴。

高鐵載著他們,仿佛穿越時空隧道,一眨眼,又是一座城市,又是一種風貌的田野。過了一條大河,進入北地,北方深秋的田野是一片金黃的大豆。

海棠握著丈夫的手,丈夫的手掌溫度剛好。她覺得此行不只是見醫生,也像是見歲月里那個曾經的學長,她現在的愛人。窗外,豆青老去,歲月收獲著蒼老的莊稼,也收獲著他們。

責任編輯???劉鵬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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