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受，眼淚是良知

張敏華

每一棵樹都是鳥的搖籃

雨后，去海邊看紅樹林，

有一棵樹等著我。

海風吹著我凌亂的頭發，

也吹著樹上的蛛網。

每條小路蜿蜒如蛇，

每一棵樹都是鳥的搖籃。

順著紅葉上的雨水，

我一路小跑來到海邊。

陡峭的樹枝上，有我揮之

不去的命脈。

他身體里的黑暗

昨晚落枕，上午去盲人診所

推拿正骨。

三十多歲的技師戴著墨鏡，

他的手在我頸部游走。

當他告訴我還是單身，

我猛地從推拿床上坐起來。

看著他起老繭的手指，

我又重新躺下。

他身體里的黑暗，需要我

漸漸去適應。

即將到來的寒冬

昨晚的夢境被她

找到，在那條馬路的盡頭。

但她不太相信這是真的，

她開始懷疑——

鮮花，蠟燭，面包，礦泉水，

口罩，眼鏡，鞋，紙片。

她牙齒打顫，

鼻孔之癢讓她難以忍受。

——她相信，即將到來的寒冬，

會讓她的眼淚結成冰。

忍受，眼淚是良知

“失蹤的牛羊去哪了？”

冰雪躺在地上。

飛禽走獸，紛紛

從受驚的塵世間，逃離。

馱著天的生靈，被地掩埋，

投著地的，被天舉著。

一顆顆“怵惕惻隱”之心——

忍受，眼淚是良知。

我們都將去哪里？

“誰活著，誰就能看見！”［1］

注釋

［1］電影《瓦爾特保衛薩拉熱窩》中瓦爾特的臺詞。

因為什么，在什么時候？

樹上的無花果還沒熟透，

就被飛禽啄食。

受驚嚇的貓逃走了，

狗，也懶散地趴在地上。

蝸牛鉆出草叢爬向菜地，

蜘蛛在風中織網。

樹，無花果，飛禽，貓，

狗，蝸牛，蜘蛛，風，網……

萬物呀，因為什么，被活著？

在什么時候，被死亡？

一塊石頭抓在手里

為茍活，膝蓋跪在地上，

你的“無助”誰能替你作證？

不要以“寬仁”之名寬仁，

你的屈服不會發出聲音。

但無論何時你都會起來——

一塊石頭抓在手里。

誰將指認？時間留給你的

是一個“靜默”之詞。

所謂良知，就是你懷里的

孩子，沒有離開你。

灰蒙蒙的天空，如同汪洋

你知道它們都會到來，

于是你不停地在身體里等候。

你玩著魔方，嘗試著

對自己的耐心。

灰蒙蒙的天空，如同汪洋，

你的目光拒絕你。

允許你

離開，允許你沒有記憶。

一千零二夜，是你最后——

最后的一夜。

直到夜幕降臨

他端著一只空碗，

在街頭溜達。

他還戴著墨鏡，生怕

被人認出。

整個下午，他滿街地溜達，

直到夜幕降臨。

碗里盛滿了夜色——

他被黑暗吞食。

他身上的秘密，只有

碗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