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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簫聲

2023-05-30 00:49:06蘇薇
清明 2023年3期

蘇薇

窗外下雨了,濃云滾滾,似乎還有雷聲,從天邊一路響徹過來。蘇達達聽見雨點敲打著玻璃窗,像一種呼喚,還有風聲,萬水千山的。

辦完退休手續一個星期了,蘇達達把家徹底清理了一遍,像一個新的開始。她是工人,一輩子和機器打交道,人也變得沉默寡言。家里只有她一個人,整日她都不開口說一句話,和誰說呢?這大半生過得零零碎碎,她想,余生要換一種活法。她不算老,至少看起來不老,健身十幾年,讓她的背影如少女一般。她的眉眼也很漂亮,是那種沉淀在骨子里的漂亮。她讀了好多書,讀的書也沉淀到了骨子里。

她不會坐地鐵,大城市她也去過,但坐的都是公交。她整理行李箱的時候,順便把地鐵也查了查。五十歲了,不算年輕,做出長時間旅游的決定,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但真正成行,還是下了很大的決心。

窗外雷聲小了,雨聲也隱去,她聽見了敲門聲。她一愣,誰會在下雨天來敲門呢?她的交際圈很小,一二老友,三五同學,他們來都是提前微信聯系,也很少來她家——她的家很小,像只蠶繭。這是她剛來這座城市時買的,那時候房價很低,她的工廠正紅火。多年后,她還慶幸當時的決定,否則她在被韓東趕出家門后,連個安身立命的窩都沒有。

敲門聲又響起,遲疑的聲音,和窗外的風聲形成極大的反差。雨停了,風聲大了起來,拍打著玻璃窗,我行我素的樣子。她起身去開門,門口站著一個女人。蘇達達吃了一驚,當年那張陰冷孤傲的臉,如今蒼老了許多。她們有多久沒見面了,五年?八年?是十年。從她搬出韓立偉的家以后,她們就再也沒有見過面。

阿姨。女人訕笑著叫了聲。她穿著風衣,在陰暗的雨天里,凍得臉都紫了,手里的傘和發梢都在滴水。蘇達達靜靜地看著女人,不知道該如何應付。多年來,她像生活在一個玻璃罐子里,外面明晃晃的世界跟她隔著一層玻璃。她習慣了這樣的生活,覺得心安。女人看見蘇達達毫無反應,又叫了聲,阿姨,我是李嘉啊。蘇達達當然知道對方是李嘉,可她的臉已經習慣了麻木,擠不出一絲笑容,特別是對這個女人。

多年以后的見面意味著什么,蘇達達不知道。好半天她才說了句,你來做什么?

我,就是來看看你……這么多年了。李嘉不自然地笑笑,蘇達達看見她的兩鬢都有了白發。歲月真是催人老啊。也對,像她這種心思全放在算計別人身上的女人,自然會老得快。阿姨,讓我進去吧。李嘉又說。她凍得哆嗦了下,抱緊自己。

蘇達達不會拒絕人,這一刻,多少往事涌上心頭,可她還是無法拒絕。她側了下身,李嘉走進來,她的鞋全濕了,站在門口。蘇達達從陽臺找出一雙棉拖鞋,讓她換上。阿姨,這是我給你買的八寶粥。李嘉說著,將手里的紅盒子放在鞋柜旁,小心地走了幾步,邊走邊打量蘇達達這小小的家。這是她第二次來這里,第一次是和韓東一起,來警告蘇達達不要再和他們聯系。蘇達達不愿去想往事,這么多年,她早已學會了遺忘,生活很復雜,只有忘記,才能活得簡單。

阿姨,你的家真干凈。李嘉在小小的沙發上坐下,抬頭看著屋頂和墻壁。蘇達達沒有說話,她的家干不干凈和李嘉有什么關系?十年前他們就不是一家人了。蘇達達家里沒有水果,也沒有飲料,冰箱一年四季都空空如也,長期的胃炎困擾著她,她吃什么都小心翼翼。

蘇達達繼續整理著行李箱,這是一間小公寓,三十平方米,一個衛生間,陽臺改成小小的廚房,一張大床,一個衣柜,就是這里的一切。外面天色依舊暗沉,風聲小了,只能聽見微弱的嗚嗚聲,像午夜遠處的簫聲。不知何時起,蘇達達午夜醒來,總能聽見窗外孤冷的簫聲,綿延不絕,年華一樣讓人憂傷又心醉。天氣轉暖,簫聲漸漸少了,有時要好幾天才能聽到一回。

你這是要干什么,阿姨?她一口一個阿姨,叫得蘇達達很不舒服。她只比李嘉大八歲,十年前,她確實做過他們的阿姨,但現在不是了,他們說的。李嘉和韓東不是專門跑來一趟說清楚了嗎?蘇達達和韓立偉生活的五年,李嘉只在一次聚會中叫過她阿姨,她不習慣這兩個字。

蘇達達依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將水杯、抽紙、創可貼、感冒藥都裝進行李箱。這一次不知道要出門多久,反正退休了,這是她多年的愿望,她可以去實現了。韓立偉去世這十年,她每天兩點一線,在工廠守著一臺機器,回到家守著自己,她不習慣說話。

你要出門嗎?李嘉站到她面前,蘇達達抬起頭,又點了下頭。

你要去哪里?她急急地問。

蘇達達愣了下,她急什么?去哪里和她有關系嗎?蘇達達站直身子,冷冷地說,去哪里還沒定。窗外,黃昏中,天色居然晴朗起來,有一抹夕陽正從窗口射入,紅紅的一片。

李嘉突然拉住行李箱的拉桿,眼里閃著淚光,說,你不要去。她蹲下身,肩膀聳動著,哭了起來,壓抑的哭聲讓蘇達達心驚肉跳。

這是怎么了?蘇達達一陣茫然,心跳開始加快,夾雜著自卑和極度的不安全感。這是她的老毛病了,每當有突如其來的情況,或她無法應付的情況,她的心跳就會加快。這和她小時候的家庭有關。她生活在一個冷漠的家庭,父母親沒什么感情,不吵架,但也從不親密,像兩個陌生人。因為她的存在,他們的婚姻才勉強維持到她十八歲。然后,他們就都消失了。蘇達達十八歲就開始一個人生活,直到她三十五歲時嫁給比她大十五歲的韓立偉。那時韓立偉的獨生子韓東已經和李嘉有了兩歲的兒子韓小峰。蘇達達和韓立偉生活了五年,韓立偉突發心臟病去世了。那五年是蘇達達人生中最快樂的時光。此后的十年,蘇達達就是靠著那些溫暖的記憶,平靜地活著。

李嘉哭了會兒,站起身,說,韓東得了尿毒癥,需要住院;小峰心臟不好,需要陪讀,我一個人,實在忙不過來。

蘇達達終于明白了,這個女人是來找她幫忙的。她平靜地說,這跟我有什么關系呢?

怎么沒關系?有關系!李嘉拉著行李箱不放,你是我們,唯一的親人……她說不下去了,松開行李箱,蹲下身子,繼續哭起來。

蘇達達沒有理她,把行李箱放到門后,思緒也跟著飄遠了。她是他們的親人嗎?曾經是吧。她記得她和韓立偉生活的那幾年,他們在外面都說她是他們家的保姆。直到有一天,這話傳到了韓立偉的耳朵里,他大發雷霆,他們才在外人面前叫過她一次阿姨。僅有的一次。那五年里,他們只有在過年的時候,回她和韓立偉的家,吃一頓飯,吃過就走,連她給小峰的壓歲錢,他們都丟下——他們不想和她有任何關系。有時韓立偉想孫子了,他們就去幼兒園門口,遠遠地看一會兒。小峰很可愛,蘇達達也很喜歡他。有一次,蘇達達對韓立偉說,我們也要個孩子吧。韓立偉沒回答。她又說,要不,我們還是分開吧。因為我,你們父子都快成仇人了。韓立偉說,隨他們去吧。至于要不要孩子的問題,他們也探討過,最后還是沒有下定決心。蘇達達身體不好,韓立偉年齡大了,這些都是問題。這一生,蘇達達沒有做過母親,她現在是一個五十歲的單身女人。

窗外夕陽隱去,天色真的暗了下來。

蘇達達幽幽地說,天黑了,你該回去了。我要早點睡,明天還要趕火車。

李嘉站了起來,滿臉淚痕地說,我們想讓你去幫我們照顧小峰。

蘇達達說,我是他什么人啊?我沒有這個義務。

你是他的祖母。李嘉說。

蘇達達又陷入了迷茫。和自己相處久了,她常常陷入迷茫,就像掉進一個時空的夾縫里。她喜歡站在窗口,看晨起雨落,看夜幕降臨,眼前一片茫茫然。這個小區太靜了,在此居住的大都是老年人,都有著一張冷漠僵硬表情模糊的臉,她沒有什么人可以來往。

蘇達達說,我不是他的祖母,我們早就沒有關系了。是你們說的,你們親口告訴我的。

對不起。李嘉沉默下來。

蘇達達的心頭涌出一陣酸楚,她以為她把一切都忘了,可是她沒有,看來她也不是一個大度的人。她不想再和李嘉糾纏下去了,淡淡地說,你走吧,我還有事情要做。

李嘉遲緩地轉身,到門口換上自己的鞋。蘇達達不去看她。她記得第一次看見李嘉,李嘉的眼里就充滿了敵意,此后,她就避免和李嘉目光接觸。當然,對韓立偉和她的婚事,李嘉和韓東是一萬個反對。他們不是富貴之家,但有兩套房子,他們怕房子最后落到蘇達達手里,畢竟她比他們的父親小了十五歲。最后還是蘇達達主動提出,韓家的一切財產,她都不要。她不愛錢,也不虛榮,她活得很明白。

蘇達達說,八寶粥你拿回去吧,我要走了,別放過期了。

你胃不好,留著吧。

蘇達達不再說話,轉過臉去,她還要查查地鐵怎么坐。老友告訴她,在外面坐地鐵更方便,還省錢。

門打開,又關上,李嘉走了。

蘇達達在網上下載了個地鐵出行的軟件,地鐵的問題解決了。老友說,出去要帶點吃的。蘇達達不打算帶,她胃不好,吃得又少。簡單的面包,就可以打發了。多年來,胃病讓她吃盡了苦頭。韓立偉活著的時候,喜歡煲養胃粥,他胃好,也跟著喝。現在只剩她一個人了,一個人怎么做一碗粥?

她看著空蕩蕩的房間,只覺得困意來襲。李嘉走了,她突然感覺這個房間變空曠了。辦完退休手續后,她的日子就只剩下余生,無論看起來多年輕,身份證上的年齡是最真實可靠的。廠里把退休的員工,一律叫成老年人。她一不小心就成了老年人。她感到可悲又可笑。

這一夜很安穩,她還做了個夢,夢見自己一直在趕火車,獨自一人。天地真大,自己小得像粒芝麻,可那種離別的感覺卻真真切切,心里酸酸的,喉嚨哽著,沒有人相送,孤身一人。

她走了,火車開動。她長舒了口氣,腦子里只剩下空白,密密麻麻的空白。

手機響了,她還在夢里,火車平穩而舒適,像在飛翔。她不愿意醒來,手機響了好幾遍,她才摸索著拿起。一看,是個陌生號碼,想了想,接了。祖母。一個男孩的聲音,純純的,一下子擊中了她的耳膜。我是小峰。男孩說。蘇達達的心一陣滄桑,這個名字跟她完全斷了聯系有十年了,他的父母不允許他和她來往,就算在路上碰見也不能和她說話。比陌生人還要陌生。記得有一次,蘇達達從校門口經過,正趕上小峰放學,她喜出望外,叫住小峰。小峰看見她,也很高興,靦腆一笑。她聽見李嘉在不遠處氣急敗壞地喊,快走!磨蹭個啥?小峰走了,把手伸到背后偷偷地沖她擺了擺。那一刻,她的淚嘩地流了下來。從那以后,她就再也沒有見過小峰。蘇達達感覺小峰的聲音變了,十七歲的大男孩,快成大人了。蘇達達用手撐著身子坐了起來,有事嗎?她問。

我想讓你來陪讀。小峰說。

蘇達達長長呼出一口氣,用手拂了下頭發。頭發太長,她一直舍不得剪,她喜歡將長發披在肩上,像那些老去的時光一樣讓她安然。她頓了下,慢慢地說,這是誰讓你說的?

我媽。小峰說。

蘇達達說,我要出門一趟,要好久,沒辦法給你陪讀。

小峰停了會兒,說,好吧。

蘇達達掛了電話,心突然緊張起來,那種無所依靠心無著落的緊張。每次出門都是這樣。

她起了床,將這種緊張壓下去。到車站的時候,離發車還有四十分鐘,人不多,她可以從從容容地走。清晨的風,已是鈍鈍的冷,她穿著羊毛衫,慢慢走向入口。祖母!有人在叫,聲音被風吹得搖晃,她漫不經心地走過去。有人拉她袖子,她站住,是小峰。小峰還保留著小時候看人專注的眼神,他的個子比她高出了一個頭。待看清小峰后,蘇達達心里有種被堵住的感覺。你來干什么?她說。小峰抓住蘇達達的衣袖。祖母,他說,你留下來吧。蘇達達突然有種被強迫的憤怒,她甩開小峰的手說,我快遲到了。蘇達達看了看表,要安檢,要去衛生間,要排隊檢票,她沒多少時間和這孩子耗下去。小峰依舊抓住蘇達達的衣袖不放。你放開!蘇達達生氣了,她使勁掙脫自己的衣袖,心里涌出說不出的感覺,仿佛這一生的悲傷都聚攏在了這一刻。她拉著行李箱往前走,小峰跟過來,蘇達達看見他眼里含著淚。蘇達達站住,嘆了口氣,你回去告訴你媽媽……她還沒說完,小峰就說,不光是我媽媽,還有我,我想讓你來照顧我。蘇達達無奈,冷冷地說,你回去吧。從韓東將她趕出門的那一刻起,她就下定決心,跟他們,包括這孩子,再也沒有任何關系。她想跟這孩子解釋一下——小峰瘦得像根泛黃的竹竿,她愣了愣,什么也說不出來。她眼看著自己的命盤被撥動了,心里懊惱極了。此后的日子,她多次想起這個早晨,不知道自己怎么會做出那樣的決定。

小峰的學校是一所寄宿制高中。小峰沒有住校,因為他有心臟病,還患上了間歇性耳鳴,在宿舍整夜睡不著覺。李嘉在學校門口給他租了間小公寓,比蘇達達的家小一些,結構差不多,也是在陽臺上做飯。小峰上學了,蘇達達把這個臨時的家徹底清理了一遍,買來新拖把,又在兩張床之間換上新布簾,把衣柜、書桌重新擺放,這個家立刻就煥然一新了。小峰回來后,驚訝地看著蘇達達。這個孩子很少笑,他的臉永遠是不明不白的冷淡,對什么都冷冷的。在他回來之前,蘇達達一直站在陽臺上往下看,她看見學生像兩股水流往校門左右兩邊流去。校門口左右都是小公寓,住的都是走讀生。這兩年,沒有正式工作的李嘉一直陪小峰住在這里。韓東原來在運輸公司開車,自生病后,沒有再上班,這個家過得也是風雨飄搖。這些都是小峰昨晚告訴蘇達達的。在這之前,蘇達達和這些事都無關。那么現在呢?現在有關嗎?她心里生出一絲懊悔。

她給小峰煮了雞蛋,做成小鹵蛋。小峰吃了兩個雞蛋,喝了一杯水,就坐到床上看書了。看了會兒,他說,祖母,你需要去衛生間嗎?蘇達達一愣。小峰說,你如果不去,我就脫了外套,坐在被子里了。蘇達達說,你可以脫啊,我又不影響你。小峰說,我不習慣。蘇達達很想問,你媽媽在這陪讀時,你也不習慣嗎?她沒有問出來,她以最快的速度洗漱完畢,也坐到被子里,這樣他們彼此就看不見了。

小峰睡覺需要絕對的安靜。隔壁住著一對打工的夫妻,中午蘇達達聽見他們吵了一架,晚上回來又接著吵,墻壁不隔音,他們的聲音悶悶地傳過來,高高低低,還有女人絕望的哭聲,長長的,入骨入髓。每天都這樣嗎?她問小峰。小峰說,不是,他們搬來沒多久。蘇達達說,明天我去和他們說說。她慢慢躺下,想起小峰說他獨自住了好長時間,心里一陣難過。整棟樓太安靜了,他們住的是頂層,沒有幾戶人家,一大早就都出門了,一整天走廊都靜靜的,除了中午那對夫妻的吵架聲,蘇達達沒有聽到任何聲音。

夜里,小峰睡得很不安穩,他坐起來兩回。蘇達達問,怎么了?小峰說,心臟有點疼。祖母,你睡吧,不用管我。他聲音弱弱的。蘇達達忙起床,給他吃了藥。這孩子太瘦了,蘇達達想明天得給他做點好吃的。

早晨五點,小峰自己起來了。他輕手輕腳地洗臉刷牙,用熱水熱了袋中藥。蘇達達說,你再睡會兒,我給你熱藥。小峰說,我自己來。蘇達達說,這幾天降溫,你穿厚點。小峰說,知道了。說完,就走了。

蘇達達又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她聽見學校升旗的聲音,學生跑操的聲音,喊著口號,腳步聲像馬蹄踏過。六點半的時候,蘇達達起床熬了一碗粥,炒了份青菜,這是她多年的習慣。她收拾完碗筷和自己,心里開始慌亂起來——她稱之為退休綜合征。以前,這個時候,她該出門上班了,現在不知該干什么好。她站在陽臺上,打開窗戶,看著空蕩蕩的操場,天空晴朗,空氣冷得也很真誠。她打開筆記本電腦。她是個業余寫作者,但她從來不稱自己為作家,就算好多年前就加入了作協,寫作于她還是像蛋糕上的櫻桃,只是喜歡,并不深愛。她正在寫一篇叫《城南以南》的中篇小說,寫一個姑娘大學畢業后,在精神病院工作的事情。她在開頭寫道:城南的草綠了,花也開了,映川河跟著解凍了,一種叫水墨的花開得無憂無慮,漫山遍野都是絲絲入扣的灰……這個故事充滿了傷感,她寫得入戲太深,心里酸酸的。

她寫了兩個小時,四周靜得萬物皆空。陽光透過陽臺,照在她的指尖上。十點左右,手機響了,是江蘇的號。她突然想起一個人。那個人曾在她心里駐扎過——那是韓立偉去世后,唯一在她心里停留過的男人。他們也好幾年沒有聯系了,微信這么發達,他們沒有加微信,也不打電話。人有時候就是這樣,越是親近的人越是疏遠。

蘇達達接了電話,那邊傳來一個喑啞的聲音,你還好嗎?蘇達達心想,什么算好?什么算不好?一個人坐在咖啡屋喝咖啡,漫無邊際,算不算好?陰雨的黃昏,站在陽臺將天色看透,算不算不好?她想了想說,還好。你呢?那個叫老喬的男人說,我不好,快不行了。你怎么了?蘇達達問。她沒有完全領悟他的意思。肝癌,晚期。老喬說,聲音像被撕裂了。

蘇達達站了起來,又慢慢坐下。記憶里的老喬又回來了。他們是在一次勞模事跡交流會上認識的。她是廠里的代表,發言時,她結合自己多年一線的工作經驗,講得樸實無華,完全沒有按照廠里事先準備好的材料照本宣科,卻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老喬也是單位代表,他們互留了電話,就算認識了。老喬是單身,蘇達達也是單身。老喬曾跟她提過,我們結婚吧。他說得很直接,他是刑警,喜歡直來直去。蘇達達說她喜歡安靜,那種想讓人長眠的安靜,她不打算建立新家庭。老喬提了幾次,蘇達達都沒有答應。

蘇達達說,老喬,你說詳細些。

老喬說,癌癥,晚期。我想出去走走,不想治了。聲音里有了心灰意冷的意思。

蘇達達說,那怎么行?有病不治,你想干什么?

老喬說,治不治都一樣。

蘇達達說,還能撐多久?三個月可以嗎?

老喬笑了,你好像挺愿意我死的。

蘇達達說,你等我三個月。這三個月里,一定好好治療。說完,就掛了電話。

中午,小峰回來了,她已將飯菜擺到書桌上。她給小峰做了紅燒肉,是照著百度上的步驟一點點做下來的,費了好大的勁。她嘗了一塊,還好,就是有點咸了。小峰吃得都出汗了,他吃了滿滿一碗米飯。還吃嗎?她問。不吃了。說完,他拿著書坐到床上看書去了。蘇達達聽見隔壁又響起爭吵聲,她想等小峰上學了,一定去和他們說說。

小峰睡了二十分鐘,蘇達達也躺在床上,小峰需要安靜。小峰走后,隔壁的爭吵聲漸漸安靜下來。蘇達達起身,輕輕敲了下隔壁的門。開門的是個年輕女人,一臉的哀怨和憤怒。一個男人躺在床上,背對著門口。蘇達達小聲說,休息呢,打擾你們了。我家小峰上高三,學習比較緊,你們說話能不能小聲點?她有些不好意思,她從來沒有要求過別人什么。女人點點頭,好的。蘇達達說,我叫蘇達達,有事叫我。女人又點頭,我叫小黎。眼圈一紅,輕輕關上門。

蘇達達回來后,靠在門上,心里像有什么放不下似的。她非常懊惱,不該接那個江蘇的電話,她明明知道是老喬,為什么還要接?他們認識后,只見過幾次面,她想,每個人都是過客。就像列車,時間一到,就要開走。

整個下午,蘇達達都心神不寧,她將房間又打掃了一遍。蘇達達不擅長做飯,但喜歡打掃,也算術業有專攻吧。她將小小的廚房擦得雪亮,將地面拖了三遍,又把床鋪疊得整整齊齊。實在沒什么可干了,她又坐到電腦前,繼續寫城南故事。城南以南是一家精神病院,院落建得堪比療養院。這么美麗的醫院,卻流傳著一個恐怖的故事。一天夜里,狂風大作,一個女精神病人離奇死亡,死后院方把她埋在了醫院對面的荒丘上——這個女病人是孤兒,院方只好做主把她埋了。從那以后,每到刮風的夜晚,就有人看見女人穿著紅色的衣服,在墳前翩翩起舞,舞姿優美,衣服被風吹起,憂傷地擺動,還有悠悠的哀樂傳來,甚是恐怖。

精神病院的男病人都喜歡刮風,風一刮,他們就特別安靜,排排坐,看著外面,等待夜晚降臨。蘇達達很羨慕這個女子,能在人間和陰世往復穿梭,生與死在她眼里不再是事,而是自由來去。

蘇達達一直寫到晚上九點,小峰十點放學,她又站在陽臺上,看樓下的燈火。樓下有幾個小超市,燈火輝煌。遠處的迎春花看不見了,卻有暗香傳來。她想起老喬曾送過她一盆吊蘭,她不擅長養花,不久就養死了。老喬說,本來是想向她求婚的,臨時改變了主意。她問為什么。老喬說,我干了二十年刑警,見過太多生死,我不怕死。但我怕你……你往那一站,我啥想法都沒有了。蘇達達笑了。那時的老喬剛過四十歲,干練、穩重,高大帥氣。老喬說,就讓這盆吊蘭做個見證吧。如果我下次來,它還好好活著,我們就結婚。蘇達達看著吊蘭,沒有說話。她很傷感,她從沒想過,自己的命運會由一盆吊蘭來決定。她在心里評估,以她的養花水平,它活不過一個月。她還是高估了自己,不到兩個星期,吊蘭就死了。

小峰回來了,手里拿著一兜菜和幾個水果。我媽媽來了。他說著,將菜和水果放到廚房。蘇達達很想問一句,你媽媽來,為什么沒上來?想了想還是算了,那個女人不上來正好,反正不想見她。

祖母。臨睡覺前,小峰說,你不要多想。我媽媽說,她有事,要去醫院照顧我爸爸。

這個孩子太聰明了,蘇達達想。她很想問,你爸爸怎么樣了?但想了想,還是咽了下去。那個冬天,那個晚上,她一輩子都忘不了。那是她生命中的刀傷,多年后,依然不屈不撓地疼著。

生活就是一個局,走不出去就會困在里面。接下來的日子,每隔幾天,小峰就會提上一兜菜和幾個水果。水果剛好夠他一天一個,菜基本上是青菜。蘇達達每天都會給小峰加個肉菜,她還給小峰買了牛奶,保證一天一袋,雞蛋一天兩個。這樣,小峰的營養基本就可以跟上了。

蘇達達不是一個善于交際的人,她一整天都待在小房間里,看書寫字,給小峰做飯。只有在晚飯后,暮色降臨時,她會去外面跑一個小時步。這是她多年來的習慣,已經堅持了十年。從韓立偉去世那年起,她就開始跑步。運動可以治愈創傷,那她的創傷,在這日復一日中治愈了嗎?她不知道。大部分時間,她選擇遺忘。生活是可以選擇的,她有這個權利。

蘇達達換好運動鞋,拿上鑰匙,準備出門。她剛打開門,就聽到有人叫她。準備出去嗎?隔壁的小黎探出半個頭,跟她打招呼。嗯。蘇達達點點頭。她突然意識到,這幾天隔壁挺安靜的。你今天好像提前了半個小時。小黎說。蘇達達又點頭,鎖上門。小黎走出來,站在門口說,能到我屋里坐坐嗎?她聲音里帶著請求。蘇達達想了想,走了過去。小黎的房間和她的房間一模一樣,里面的東西也大同小異,只是床換成了一張大床,房間有些凌亂。蘇達達一走進去就感到了一種悲傷,好像囤了好久。你一個人嗎?蘇達達問。他走了。小黎給蘇達達打開一盒米果,說,再也不會回來了。房間里有兩只小木凳,圍著一張小圓桌。她們坐下來。

他搬走了。小黎說得很鄭重,好像蘇達達是見證人,有了見證人,這事就是事實了。

蘇達達沒有說話,她打量著房間,男人的東西都清理干凈了,只有一個電動剃須刀還插在床頭充電,想是早就忘記了。

他回他前妻那里了。他兒子病了,白血病。他要和他前妻一起給兒子看病。小黎剝了個米果給蘇達達,你吃,蘇姐。蘇達達說,我都五十了,還叫我姐?五十也是姐,你這么年輕。蘇達達看著她,在心里說,年輕有什么好?年輕就可以活得幸福嗎?小黎一個接一個地吃著米果,像是泄憤一樣。我都好幾天沒吃飯了。他是我的初戀。她說,今天算是想明白了,都他媽的是扯淡。蘇達達很深地看了她一眼,想起了自己的初戀。自己也有初戀。初戀是個很帥氣的男孩子,學的是哲學,滿腦子都是哲學思維。他有好的家世,人也優秀。他們談了五年,最后還是分手了。初戀后來娶了個胖胖的女孩,多年后,蘇達達再次見到他,他也變成了大胖子。都他媽的扯淡。蘇達達也在心里罵了句。

走了好。小黎說,我們本來都準備結婚了。我們在老家拍了婚紗照,我父母也和認識的酒店打了招呼,親戚們都知道我快結婚了。我從沒嫌棄過他是二婚,他倒拋下了我……小黎說著說著又哭了。

蘇達達沒有說話,她不會安慰人,她永遠都是冰冷的,就像她操控的那臺機器。在廠子里的時候,她有時一整天都不說一句話,只在自己的機器前忙碌。時間就是太陽從不同的角度射入車間,循序漸進,日復一日。

分開好。小黎說,等到結婚再分開,那就更麻煩了。

蘇達達不由得點了點頭,是,分開好。有緣無分,湊合也沒用。

小黎從陽臺上搬來一盆花,是吊蘭。蘇達達站了起來,盯著這盆花。花長得很好。小黎說,天還冷,晚上放屋里。蘇達達一陣黯然,說,我要去跑步了。小黎說,這么快?這盆花送你吧。蘇達達忙說,我不養花。

蘇達達去跑步了,空氣中有種推心置腹的冷。她跑了會兒,感覺身體的每個細胞都打開了,回來的時候,手和腳都有了暖意。她太瘦了,正常情況下,手腳都是冰冷的,就算是夏天也如此。學生放學了,她在人群里找小峰,找了半天沒找到。她向小區門口走去,在拐角處看到了小峰,還有李嘉。他們站在一棵大樹下,樹的陰影籠罩著他們,她能聽見他們的說話聲。

蘇達達聽見李嘉說,她對你好嗎?她那個人本質不怎么樣,你要小心點……下面的話,聲音太小,蘇達達沒有聽清。

小峰說,你怎么能這樣說?你不要每次都問。他有些生氣,拿起地上的兩袋東西,準備走了,又補一句,她是我祖母,她還能害我?

害你不害你不知道,她算哪門子祖母?你還是小心點好,別吃了虧還不知道。

我能吃啥虧?小峰站住,很不滿地說,不是你讓她來照顧我的嗎?她不是我祖母,那你為什么不找別人?

我去找別人?還不是因為你爸爸!要不是他躺在醫院里,半死不活,我能活得這樣窩囊,去求那個女人?李嘉快哭了,聲音帶著嗚咽。

爸爸怎么樣了?小峰說。

李嘉說,醫生說如果繼續治療,費用會越來越高,可是我們已經沒錢了,賣了一套房子,還要再賣一套嗎?那我們就真的無家可歸了。

我們還有祖母。小峰說,請祖母幫我們想想辦法。

祖母?李嘉冷笑,你以為她是你的親祖母?她是一個貪財的女人,怎么可能幫我們!

小峰轉身就走,李嘉忙拉住他,好孩子,這些話媽媽不該對你說。你只管好好讀書,剩下的事媽媽來管。

他們不說話了,還站在那棵大樹下。有風吹來,樹枝左右搖晃,發出沙沙的聲音,像人在耳語。蘇達達木木地站著,心里充滿了悲涼。她早就知道,他們早把她當成了小偷——偷拿了他們家六萬塊錢。那年冬天,韓立偉突然去世,除了給韓東攢了套房子,他所剩無幾。他是個大手大腳的人。他說,攢個媳婦就夠了。韓立偉死于心梗,死在醫院里。在去醫院的路上,韓立偉告訴蘇達達,除了存折上的幾萬塊錢,他還有六萬元現金,在書房的柜子里,那是他常年備用的。他說,回去帶你買一套喜歡的首飾,你是女人,嫁給我,不能什么都沒有。說完又笑了笑,萬一我死了,連個念想都沒有,還不被你罵死。蘇達達說,誰要你的,我不喜歡。韓立偉說,喜不喜歡是一回事,有沒有是另一回事。回去就帶你去買。說這話的時候,韓立偉不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這個機會了。命運就是這么殘酷。蘇達達沒有想到這個倔強的男人,也可以這么浪漫。

蘇達達沒有親眼見過那六萬元現金,她對金錢不感興趣。不是她清高,而是她剛進廠的時候,他們廠正紅火,這家號稱亞洲第三、中國第一的企業,那時的工資絕對是當時最高的。她見過錢,區區六萬塊,值得她動心思嗎?

小峰說,人家幫你,你還這樣說人家。

她是幫我們嗎?她拿了你爺爺六萬塊錢,她是在還債……

蘇達達聽不下去了,她是一個簡單的人,簡單到什么事情都懶得去分辯。韓立偉去世后,蘇達達一直沒有回家,直到遺體火化后進入墓地,她才回去。回家后,她都有些不認識自己的家了,懷疑是不是也跟著韓立偉到了另一個世界。家里被翻得亂七八糟,連臥室上方常年不開的柜子都打開了。蘇達達早忘了那六萬塊錢。韓立偉走了,她人生的花季也過了。她已經四十歲了,半生的風刀霜劍,該經歷的都經歷了,該走的路也都走了,沒什么可遺憾的。從那以后,細心的鄰居就發現蘇達達變了,她更不愛說話了,臉上永遠不陰不晴,像被摁滅的燈泡,再沒了光和熱。她下班后,就沿著長長的馬路慢慢往家走,除了工廠里那臺機器,她和誰都沒有關系。

蘇達達走了出來,像是突然冒出來的,李嘉和小峰都吃了一驚。蘇達達站在春天的夜風中,單薄得像片樹葉。我……那個,來看看你們。李嘉從小峰手里奪過菜,尷尬地說,買了點菜,你看還需要什么,我來買,給你們送過來。她語速極快地說著,臉上是惶恐的笑。蘇達達沒有去接菜,她對小峰說,我們走吧,回去早點睡。小峰默默接過菜,跟著蘇達達回去了。

他們住在九樓,從電梯往左數第六間,蘇達達感覺走廊變長了。小峰小心翼翼地走著,這個孩子心事太重,蘇達達不打算跟他說什么,孩子是孩子,大人是大人,大人的事大人來解決。再有兩個多月就高考了,她不能因為心里的怨,影響孩子一生。她努力說服著自己,開門,開燈,開窗。蘇達達習慣每天晚上開窗十分鐘,這屋太小了,十分鐘足夠了。她從小峰手里接過菜——一把菠菜,兩個土豆。她說,你洗洗睡吧,今天還有學習任務嗎?小峰嘴唇動了動,小聲說,沒有。蘇達達照例給他熱了杯牛奶,小峰喝完就睡了。蘇達達關好燈,過了會兒,小峰在黑暗中小聲說,祖母!蘇達達嗯了聲。小峰不說話了。蘇達達的眼睛濕了,她下了很大的決心,這次她是真的要走了。

第二天是星期天。星期天放學早,中午要提前一個小時,蘇達達不準備做飯了。她將屋子又打掃一遍,將小峰的衣服洗好,掛到廚房的衣鉤上。她想帶小峰去樓下的小餐館吃一頓,順便告訴他,她要走了。她不是小偷,她沒有看見那六萬塊錢。她還想告訴小峰,她其實是很愛他的,這么多年,他們沒有見過面,但在她心里,他還是她的親人。

小峰回來了,他好像預感到了什么,怯怯地叫了聲祖母。蘇達達說,我們去樓下吃飯吧,想吃什么?蘇達達裝好鑰匙,她的行李箱已經收拾好,只要一張車票,一切就可以回到從前了,什么都沒有變。

他們進了一家面館。蘇達達胃不好,她喜歡喝面館里的湯。服務員問他們吃什么,蘇達達讓小峰說,小峰說吃牛肉面。服務員又問,媽媽吃什么?小峰看了蘇達達一眼,沒有說話。蘇達達也沒有說話,她在品味“媽媽”這兩個字的意義。她也有媽媽,可媽媽早就離開了她。她不知道媽媽的死活,更不知道媽媽是否想念她。過了一會兒,小峰說,她是我祖母。服務員笑了,那祖母吃什么?蘇達達說,我也要牛肉面吧。

吃飯的人不多,他們隔壁桌是一對真正的祖孫。祖母吃得很快,一直不停地催促著孫子,你快點,吃飯這么慢。高三了,每一分鐘都得抓緊。

蘇達達跟服務員要了個空碗,把自己碗里的海帶、皮渣、肉丸子、牛肉都挑了出來,放到小峰面前,說,這個你吃,我吃不了。小峰沒有說話,悶著頭吃面。蘇達達喜歡這家的牛肉面,不只是牛肉,還有其他配菜。她又給小峰碗里加了些面條,剩下的正好夠她吃了。他們慢慢地吃著,隔壁的祖孫早就走了,他們還在慢慢地吃。陽光照在手上,她能看見小峰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像一張網,把她給罩住了。她的話怎么也說不出口。小峰終于吃飽了。他吃得很慢,好像也在等蘇達達說什么。最后,蘇達達把湯都喝完了,才說,小峰,跟你說個事。小峰看著她。蘇達達說,我要走了。你知道,祖母有很多事要做。祖母要去一個很遠的地方,你自己照顧好自己。說完,她長長舒了口氣。小峰靜靜地看著她,他的嘴角還掛著一片菜葉。蘇達達指指他的嘴角,小峰用餐巾紙擦了,慢慢地說,祖母,你不要我了?蘇達達的心抖動了下,她用餐巾紙按住眼睛,問自己,我是他的祖母嗎?李嘉不是說了嗎,我是來還債的。我要多久才能還完?她現在都開始懷疑了,好像她真的欠他們一樣。

祖母還有事。蘇達達冷冷地說。人生已進入暮秋,剩下的日子不多了,沒有人能把她從生命的軌道里拉出來。

祖母,是因為媽媽嗎?

誰也不因為。是我自己。蘇達達改換了稱呼,她現在是“我”了,不是什么祖母。

是媽媽不好。小峰輕聲說。

蘇達達悲涼地笑了笑,吃飽了嗎?吃飽了我們就走吧。

小峰回來后,睡了會兒。他睡得極不踏實,在布簾那邊不停地翻身,一點半不到,他就起來了。蘇達達問怎么這么早,他悶悶地說,還有作業。蘇達達給他削了個蘋果,他也沒吃,提著斷了一條帶子的手提袋走了。那條斷了的帶子,蘇達達本想給他縫上,但沒有找到針線。

小峰走后,蘇達達在床上坐了會兒。她又檢查了一下自己的東西,沒有什么,幾件換洗衣服,一雙拖鞋,一個筆記本電腦,幾本書,就這么多。還有她給小峰買的豆漿機,一次也沒有用過。她只要拉起行李箱,關上門,一切就都OK了。

終于還是離開了,她拉起行李箱,把小峰的床單撫平,沒有一絲褶皺。有人敲門,蘇達達去開門,是小黎。小黎抱著一盆吊蘭,說,姐,給你吧。我要走了。蘇達達吃驚地看著她,這盆吊蘭像個暗語,蘇達達的心提了起來,你去哪里?陽光很好,明媚得多此一舉,晃得蘇達達眼疼。你這是要去哪里?小黎反問。準備出去。蘇達達說。小黎把花放到門口,姐,你找個凳子放上,這花很好活的。蘇達達嗯嗯地應著,她感到很累,莫名其妙地想躺一會兒,睡一覺。

我要走了,房子已經退了。小黎說。

去哪里?蘇達達有些恐慌,她又感到了離別的恐慌。她好久沒有跟人離別了,這樣曇花一現的離別,也會讓她恐慌。

我出去打工。小黎拉住蘇達達的手,說,我到哪都能活,你放心。

蘇達達的心頭一酸,你一個人嗎?

一個人。小黎說,我和他已經說好了,再也不聯系了。小黎的眼里出現了淚花。

就這么斷了?蘇達達問,不是還有時間嗎?她也不知道還有什么時間,她這樣問小黎,像是在問自己。

沒有了。小黎低下頭,擦了下淚說,他兒子也很可憐,小小年紀……我不能扯他后腿。

蘇達達回過神來,說,你要保護好自己……隨時來這兒。

我會的。小黎深深地點頭,抱了抱蘇達達瘦弱的肩,你也要照顧好小峰。他夜里經常咳嗽,前段時間,夜里還來敲我的門,說心臟疼。

謝謝你,我都不知道。蘇達達說。

小黎說,也許是你來之前。你不用擔心,好好照顧他就行了。

小黎揮了揮手,像她們真正站在站臺上告別一樣。

送走小黎,蘇達達把頭埋在自己的臂彎里,蹲在門旁哭了起來。她的頭發散亂,遮住半張臉,她哭得很傷心。這一生,她沒這樣哭過。她哭得眼淚鼻涕一臉,好像要把一生積淀的委屈都哭出來。她沒想到自己那顆冰冷的心也會哭泣。她哭了好久,幾乎上不來氣,她感覺自己快暈了。哭完,她重新化好妝,看著鏡子里的自己,越發陌生了。

那盆吊蘭被蘇達達養得很好,她每天把它搬到陽臺上曬一曬,也不澆那么多水。她沒有上網查資料,就按照自己的法子將它養起來。這幾天,蘇達達又聽到了簫聲,跟她在自己小屋里聽到的一樣。簫聲似乎是追隨著她而來,隔著河岸,充滿了冬季的憂郁和沉靜,穿越山水,踏歌而行。

蘇達達昨夜夢到老喬了,老喬憔悴了很多。對這個男人,蘇達達談不上有太多感情,她的一生只為韓立偉付出過。她覺得自己是個冷血的女人,從父母離開,她半生漂泊,直到成了老姑娘嫁給韓立偉,她的心都是冰冷的。她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把自己當成過客。

她沒有給老喬打電話,她將這個男人拒絕在了生命之外。下午,她寫了幾百字《城南以南》,寫到一個記者以病人的身份入院,展開調查,發現處處彌漫著詭異的氣息,醫生護士都跟幽靈似的,走路毫無聲息。蘇達達寫得自己都有點毛骨悚然,電話就是在這時候響起的。老喬在電話里說,你不是說三個月嗎?醫生說了,就算我不治,也能活三個月。他的聲音聽上去比上一次更加喑啞,像被蒸干了水分。蘇達達說,你這是對生命的不尊重。老喬說,這不是明擺著嗎?治不治都一樣。他再次強調,三個月,我等你三個月。蘇達達想了想,說,我不去了,我改變主意了。說完,她看向窗外,迎春花已經敗了,一樹梨花開得從容樂觀。

老喬沉默下來,蘇達達能感到電波在生硬冷漠地傳導,過了會兒,那邊把電話掛了。

蘇達達繼續寫她的小說,拒絕了就拒絕了,這很符合她的性格。曾經有人問她為什么要寫小說,她說想過另一種人生。蘇達達的小說蒼涼憂郁,充滿了傷感,恰似簫音。

蘇達達寫了會兒,停下來,老喬最后的沉默讓她無言以對。她索性收了電腦,想下樓走走。午后三點,窗外樹影不動,那條河也像睡著了,陽光很好地將水汽吸收,進入循環。樓下,一對小夫妻正在搬家,幾只紙箱子,數個手提袋,鍋碗瓢盆,在電梯口擺了一地。又有新住戶了,她想。這里每天都有人來了又去。小夫妻累壞了,喘著粗氣,一樣樣清點東西。女的說,總共十四樣,大小都算。男的說,不對呀,怎么只有十三件?女的哎呀一聲,我的包。她飛快地跑出去,幸好搬家的車還在。女的爬上車,在一堆包裝袋下找到了自己的包。她胖胖的臉興奮得通紅,像是撿到意外之財一樣。

蘇達達決定去小河邊看看,她來了這么久,還沒有去過,只站在窗前看河水粼粼,日復一日地流著。走到跟前才發現,這條河很寬,河堤砌著水泥臺階,一直通到河邊。蘇達達沿著河堤一路走下去,河堤上萬物生長,陽光不濃烈,陰影若有若無。有棵桃樹,粉色的花開得淋漓盡致,她從一朵特別大的花上取了一片花瓣,柔軟,細膩,放進口中,有股甜味。一朵花居然活得這么明白,該香就香,該開就開,該落就落。比她好。她癡癡地想。

天陰了下去,午后這段時間,河堤上安靜極了,蘇達達找了個臺階坐下來。有風吹過,淡得像塵。有個女人在河堤上整理雜草,慢慢地移過來。蘇達達問,這里也有專人負責除草嗎?有啊。女人說,我不就是嗎?女人個子不高,微胖,臉上是心寬體胖的豐盈。蘇達達想,她活得多快樂啊。果然,女人笑了,你也是陪讀的吧?蘇達達臉上現出疑問的表情。女人又笑了,能在這里清閑地坐著,肯定是陪讀的。哪像我,累死累活的。女人挽起袖子,用小鏟子使勁鏟河堤上一種亂蓬蓬的草,抱怨說,這種“亂蓬蓬”見風就長,還有刺,最是討人煩。你看你,不上班多好。我一天才掙幾個錢,累得要死。說完,又一鏟鏟下去,鏟掉一棵“亂蓬蓬”。她咬牙道,就這幾個錢,還要養一家老小,連飯都夠不上。蘇達達不知道“夠不上”是啥意思,是不夠吃,還是顧不上吃?女人將“亂蓬蓬”丟進垃圾袋,又說,看你,多好,啥也不用干,坐在這里看風景。蘇達達很想說我已經退休了,可以坐下看風景了。又想,這樣說,還不知道會勾出女人多少話。遂閉嘴,扭頭看河面。河面上有鳥飛過,羽翼修長,一身純白,只頭頂一點黑,非常漂亮。蘇達達忍不住拿起小石子朝飛鳥的方向投去。嘿,你以為你能打到鳥?女人歪著頭嘲笑她。蘇達達又好氣又好笑,站起身,拍了兩下灰,沿著河堤爬上去,老遠還聽見女人在后面說,看把你美的,我咋沒這福氣……

晚上,小峰回來比平時早了一個小時,因為是周末,可以少上一節晚自習。他身后跟著李嘉,蘇達達很意外,看著這個滿身消毒水味的女人,不想和她說一句話。她的到來,讓蘇達達平復下來的心又滄海桑田了。蘇達達厭惡地皺起眉,拿起大衣,對小峰說,我出去走走。

阿姨,等等。她剛走到樓下,李嘉就追了出來。

她站定。樓梯口的燈太昏暗,李嘉站在她身后。

什么事?蘇達達冷冷地問。這一刻,蘇達達很想說,我要走了,這里你看著辦吧。然后,把挑子啪地撂到她面前,不管了。

阿姨,李嘉走上前說,那個,韓東,快不行了。她說著,抽噎起來。又說,已經欠醫院好多醫藥費了,家里只剩四百塊錢,我剛給了小峰。她低聲抽噎,聲音一頓一頓的。

這個女人就這樣,蘇達達心里厭煩極了。她眼前呈現出深秋遠山的景象,大地一片蕭索,呼呼的北風不間斷地刮著,樹上的葉子也在肆意的秋風中墜落大地,變成泥土,結束一世的漂泊。

你打算怎么辦?走出小區,蘇達達在花壇邊坐下,淡淡地問。李嘉站在她身旁,停止了哭泣。

李嘉站了一會兒,說,阿姨,你能不能把那六萬——

什么?蘇達達站了起來,昏暗的光線下,她的眼里發出駭人的光,讓李嘉后退了一步。她看著李嘉,用平靜得完全陌生的聲音說,我再告訴你一遍,我沒拿那六萬塊錢!蘇達達的身體像受到重創一樣搖搖晃晃,與李嘉擦身而過時,她聽到了簫聲,那么悲壯,在她腳下回響,霧沉沉的。

蘇達達回去的時候,小峰還沒有睡,他不安地看著蘇達達。蘇達達說,早點睡吧,一星期就一天回家早。小峰說,我媽跟你說什么了?蘇達達說,沒說什么,讓我好好照顧你,增加營養。小峰的瘦倒是和蘇達達一脈相承,都是很立體的瘦,這個男孩有一股陰柔之美。

祖母,你是不是快走了?他抬起頭,看著蘇達達。

蘇達達坦然承認。她沒有多想,自然而然地就承認了。

小峰不說話了,看了會兒書。蘇達達準備睡覺時,小峰走過來,很鄭重地站在她身邊。最后一個月了。他說,聲音很輕。他看向窗外。窗外是對面大樓的燈光,一個一個小方格子,整整齊齊。

李嘉又提到了那六萬塊錢,把蘇達達對這個家,連同對小峰的愛,一同斬斷了。她心如死灰。她想,六萬塊錢不多,她也拿得出來,可是他們怎么可以這樣?

我要走了。她堅決地說。她想起小黎,那個被命運拋棄的女孩,現在不知道怎么樣了。還有老喬,距她說的三個月已經過了大半,他可安好?人生的路,她也已走過大半,沒有什么好猶豫的。

祖母。小峰叫她。

蘇達達走過去,來到小峰床前。小峰從他的書包里翻出一個小盒子,打開,是個手鏈,銀質的,閃閃發光,很精致。祖母,給你。

蘇達達的心悲涼到了極點,她看著小峰,有點不認識他了。遺傳真可怕,小小年紀就知道賄賂人。蘇達達問,什么時候買的?剛剛嗎?不是。一年前抽獎抽的。小峰說著,難得地笑了。蘇達達的心釋然了,更大的一片悲傷又從她的眼睛里流露出來,她將手鏈戴在手腕上。她太瘦了,一放手,手鏈就掉了下來。

我會修。小峰說。

他從小盒子里找出工具,將手鏈拆開,從連接處兩邊各去掉一節。祖母,你再試試。蘇達達試了下,還是太大。小峰又從一邊去掉一節,蘇達達戴上后,感覺可以了。行了。她說。她的心情非常復雜,就像每次站在窗口迎接夜幕降臨,看燈火點亮,繁華升起。她不相信命運,可她不知道,現在該以怎樣的方式接受命運。

她將雙手放在自己的膝蓋上,長長地舒了口氣。這一刻,她感覺自己真的老了。五十歲的女人,算不算老?青春的尾巴都揪不住了。她呆呆地看著自己的手腕。眼前這個孩子,她曾真心喜歡過。他小時候,曾偷偷拿過一塊糖,塞到她的手里,趴在她的耳邊說,別告訴別人。那是他們的秘密。多年后,蘇達達常常想起這件事,就像她生活里的一朵花絮,那么絢爛地綻放過。

睡吧。她說。

小峰很快睡著了。高三,臨近高考,壓力太大。蘇達達睡不著,她坐起身,聽見隔壁還有說話聲,像在吃東西。新搬來的這對小夫妻,每天十點下班,回到家就吃東西。蘇達達撫摸著自己的波浪長發,抱在胸口,將臉埋在長發里。

小峰發出夢囈,不知說些什么。蘇達達悄悄下床,銀色的月光從小陽臺上透過來。自她來了以后,小峰的睡眠漸漸好了,有幾次她夜里上衛生間,小峰都沒有醒。他睡得很沉,也許祖母的到來讓他安心,他完全變回了孩子。她聽說李嘉想賣掉老房子,就是當年她和韓立偉住的房子。當年李嘉和韓東自住的那套房早就賣了。韓東幾年前就得了甲狀腺癌,后來又得了糖尿病。從那時起,他們就一直在看病。李嘉沒有工作,小峰要上學,想想他們也是挺難的。那個小區,蘇達達有十年沒有去過了,有時從門口路過,她也不想再看一眼。

她又躺下,河對岸的簫聲隱隱約約,忽遠忽近,像在試探。

這一夜,蘇達達睡得很不好,早晨鬧鈴還沒響,小峰就起來了。他說想早點去學校。蘇達達要起來給他熱奶,他說,不用了,我放在懷里,一會兒就熱了。

吃過早飯,蘇達達拿出一張紙,把自己的積蓄一項項寫下來,有工資卡、存折、基金,還有虧了將近一半的股票。她記得家里的一本書里還夾著五千元現金。

小黎回來了。蘇達達沒想到小黎會回來。她將寫好的紙條折起來,總共是十七萬——這是她全部的積蓄。蘇達達將紙條夾到一本書里,感覺眼前在一點點變暗。窗外陰云翻滾,風雨欲來,天地渾濁一片。真的要下大暴雨了。她看見對面的河水湯湯,一片渾白。河岸上有個人在匆匆地走,不知道是不是那個搞綠化的女人。有花香送過來,也是濕漉漉的。這間出租屋,窗戶有好大一道縫關不嚴,蘇達達常常站在這里聞花香。陽光疏朗的日子,花香也是層次分明的,她能從花香里辨別出每種花的味道,就像她的日子,各種味道都有。

小黎就是在暴雨傾盆的前一刻,敲響了蘇達達的門。這里太安靜了,像座孤島,敲門聲就顯得突兀而隆重。蘇達達打開門,小黎帶著濕冷的氣息闖了進來。蘇姐,你還在啊,真是太好了!她擁抱蘇達達,驚喜得差點落下淚來。蘇達達將長發攏到腦后,露出五十歲依然好看的容顏。小峰還沒高考,高考完就走了。蘇達達說。她不習慣擁抱,身體僵硬著,多少年了,沒有人擁抱過她,她都忘了擁抱的滋味。

怎么突然回來了?蘇達達給小黎倒水,讓她暖暖手。小黎打量著房間,這房間真好,雖然小,但溫暖,還有光。她說著走到陽臺,向下看,天氣好的時候,大團大團的陽光,渾身暖洋洋的,真好。

這么好,你還是回來吧。蘇達達說。

小黎笑了。窗外已經下起大雨,窗縫處有水流進來,像小蛇,蜿蜒著順墻而下。

我餓了。小黎撒嬌地搖晃著蘇達達的肩。蘇達達這才想起,小峰說中午不回來,要趕作業。她本來想好中午不做飯,吃塊蛋糕算了。蘇達達對吃沒什么講究。

想吃什么?

想吃手搟面。小黎嬌憨地說。

蘇達達開始和面,搟面。窗外的雨聲更大了,暴雨如注。小黎抱緊雙肩,頭抵在窗縫上,雨水打在她臉上,像淚痕。

滿世界的風雨。蘇達達幽幽地說。燈光打在地面上,像深深的水泊。

我這次回來,就不走了。小黎試圖關上窗戶,可是沒用,濕冷的氣息一股股流進來,室內也有了冷意。

不出去就不出去。蘇達達說,在附近找個活兒,也挺好。

那邊有人住嗎?小黎指著隔壁。

有了。搬來對小夫妻,每天晚上十點才回來。

哦。小黎有些失落,頭抵著窗戶,繼續看雨。

這里有好多空房間。你要住可以再租一間。蘇達達說。

我——小黎遲疑著,不租了。

蘇達達將面條搟好,薄得透明。小黎驚呼,一定好吃。

吃飯的時候,蘇達達拿出一瓶紅酒。來,喝一杯。她給小黎倒上,自己也倒上。她們用的是高腳杯,淡藍色,特別漂亮,天然的藍,像片海,給人以寧靜。這是蘇達達出差在外地買的,本來是裝飾房間用的,蘇達達用來喝水了。

有什么打算?吃到一半,蘇達達問小黎。小黎的胃口真好,吃了一碗又一碗,還吃光了盤子里的菜,連湯都喝光了。

他和前妻復婚了。小黎幽幽地說,我想回來看看。她指指自己的房間,可惜住人了。

蘇達達嘆息一聲。

小黎伸出自己的手指,專注地看著,十個指甲都是淡灰色,傳說中代表憂傷的顏色。

那邊有個賓館。蘇達達說,你可以去住一晚,明天再做打算。

小黎點頭,呆呆的,像沒聽懂蘇達達的話。室內突然一亮,一道閃電劃過,接著是雷聲,綿延不絕的雷聲。在閃電劃過的那一刻,蘇達達看見小黎的臉上有朵詭異的笑容。她將碗筷收起,拿到廚房里洗好后,又坐到小黎跟前。如果我下次再來,你還會等我嗎?小黎說。我——蘇達達想說,我很快就要離開了,我也是這里的過客。小黎按住蘇達達的手,定定地看著蘇達達的眼睛,輕聲“噓”了一聲,說,我是說,以后無論你到哪里,都請記得我。說完,她笑了下,一言為定。蘇達達的腦子風馳電掣,這個“等”字讓她的胸口一熱。有多久沒有等候的人了,有十年了吧?蘇達達甚至斷定自己的后半生,再無需要等候的人。

小黎呆呆地坐了會兒,起身要走。又一道閃電劃過,雷聲遲了好久才過來。蘇達達看著窗外,雨聲小了,河水白茫茫一片,像道傷痕。

以后我去哪里都告訴你,我等你。站在門口,蘇達達鄭重地說。小黎笑了,謝謝你,保重。

蘇達達點頭,看著小黎走向電梯。走廊很長,電梯在最南邊,小黎的背影慢慢遠去,蘇達達心里突然生出一種離別的傷感。她想起李宗盛的歌:記憶它總是慢慢地累積,在我心中無法抹去……她喜歡李宗盛的歌。

蘇達達在小廚房包餃子。包餃子是臨時起意的,她去樓下小超市買青菜,聞到一股餃子的味道。蘇達達好久沒有感覺到這種渾圓的煙火氣了,當即決定給小峰包餃子。蘇達達洗手時,聽見電話鈴響。她的手機很少響,這世上認識她的人不多,能記得她的人更少。又是江蘇的號。蘇達達深吸一口氣,接了電話。她“喂”了聲,那邊沒有聲響。過了一會兒,老喬才說,我快不行了,怕是見不到你了。蘇達達說,你這是在和我告別嗎?老喬說,算是吧。蘇達達很難相信,那個和死神無數次擦肩而過的老喬,也要和死神握手了。她沒有說話,腦子里飛快地計算著時間,小峰高考還有半個月,她來回要花四五天時間。一切都該結束了。老喬長長嘆息一聲,我累了。

老喬掛了電話,蘇達達想象著老喬絕望的樣子。他在道別,與她道別,與生命道別。

一會兒電話又打了過來,老喬的聲音再度傳來。

你說過的話還算數嗎?他問。

算數。蘇達達說。

她想,如果她現在起程,或許還能見上老喬一面。命運真殘酷,生命的終點就這么輕而易舉地到了。她很羨慕他,眼前甚至幻化出一塊墓碑,那是她自己的:蘇達達,生于1971年,卒于2021年。墓碑下有鮮花,她能看見一堆明晃晃的黃。來送花的人會是誰呢?也許是路過的人,也許是小峰。小峰是她唯一能想到的人。

只有親人才能傷得了你,且刀刀見血。她突然想起這句話,對老喬說,我去,你等著我。

老喬掛了電話。老喬就是這樣,做事從不拖泥帶水。

此后的幾天時間,天氣一直很好,溫度持續走高,有人已經穿上了T恤。高考越來越近,蘇達達的《城南以南》寫到兩萬多字了,她寫到了幾起命案,環環相扣的命案背后,是人為,是天意?不知道。整個醫院彌漫著死亡氣息,病人們越來越不安,恐怖的尖叫聲徹夜不絕。那個在夜晚翩翩起舞的女人,不是鬼魂,而是精神病院的一名女醫生……她寫累了,這樣恐怖的小說,她還是第一次寫。她決定到小河邊走一走,吹吹風,曬曬太陽,看看草木,感受一下萬物生長。你知不知道,前幾天,這里淹死個人?她剛坐下沒多久,那個搞綠化的女人不知從哪里冒出來,神秘兮兮地告訴她。蘇達達哭笑不得,對這個滿腹牢騷的女人,她不知道如何是好。哎,你好久沒來了。女人熱情地打招呼,把她的大剪刀往地上一丟,在蘇達達不遠處站定。這里淹死個人,她指著河水深處,就那里。聽說是自殺,撈出來都不成樣子了。蘇達達看著河面,沒有說話,她想象不出,這么溫柔靜美的河流,怎么會吞噬下一條生命。你怎么一點反應都沒有?女人走上前,指責蘇達達的冷漠,那可是一個年輕女人,穿件綠色的衣服,衣服都撐破了。你說什么?蘇達達看向她。叫什么黎。女人指著河堤上一處地方,在那發現了她的包,包里有身份證,外地的……女人喋喋不休。風徐徐吹來,風中的花搖曳萬千。蘇達達呆住了,有那么一瞬,她想到了她小說里那個起舞的女人,她們的心里該有多大的不甘啊!蘇達達閉上眼睛,淚水順著眼角滑下。

回到家,她坐下來,想以一顆還沒死透的心回憶回憶過去。韓立偉去世沒多久,韓東和李嘉就找上門來。他們以失蹤的六萬塊錢為由,讓蘇達達立刻搬出她和韓立偉的家。他們說那是韓家的財產。蘇達達憤怒了,她一步跨到李嘉面前,你想怎樣?李嘉也愣住了,眼里閃過一絲慌亂,一把拉過韓東。這個高大健壯的男人,和他的老婆互看了一眼,利落地說,不想怎樣,六萬塊錢、房子,都還給我們,兩不相欠。蘇達達只覺得胸口熱淚滾滾,她強迫它們不要涌到眼睛里。她早就聲明不要韓家的財產,他們就這么迫不及待嗎?

蘇達達默默地走到鞋柜旁,繞過地上那盆假花,繞過韓立偉喜歡坐的竹椅,從鑰匙鏈上取下鑰匙,放在韓東和李嘉面前,淡淡地說,我的東西,我會找時間來收拾,到時候給我開一下門。一切都靜止了,空氣都滄桑起來,陽光很好,樹影搖曳,蘇達達拿上自己的外套、手包,回了自己的小屋。從那一刻起,她和韓家最后的一點溫情,終于像冬天干透了的枯枝,喀嚓一聲全斷了。

過了幾天,待她心情平復下來后,決定去收拾東西。她給韓東打電話,讓他去開門。韓東說不用了,就掛了電話。蘇達達到達后,看見自己的東西都堆在門口,打包好了。真是勞他們的大駕了。

小峰放學回來說,學校要開考前家長會。蘇達達說讓你媽去吧,你給她打電話。小峰說,我媽要照顧我爸。祖母,你去吧。蘇達達說,高考是大事,還是讓你媽去吧。小峰沒有打電話,第二天蘇達達只好準時來到教室。會還沒有開始,家長們都和孩子在走廊里說話,非常親熱。蘇達達沒有找到小峰,她往教室里一看,小峰正孤單地坐在座位上學習。蘇達達胸口一熱,輕聲叫了聲小峰。小峰抬頭,看見蘇達達,笑了下,走出來。她從沒見小峰這么高興過,他羞澀地叫了聲祖母。旁邊有同學說,哇,你奶奶這么年輕。小峰笑笑,讓蘇達達看墻上的集體照,請她猜猜哪個是他。蘇達達說,這還用猜嗎?這時老師走過來,看了看蘇達達,又走了過去。

開完會,班主任對蘇達達說,該讓他媽媽來,這是孩子高中階段最后一次家長會。蘇達達點頭稱是。

蘇達達沒有直接回家,她去了花店,買了束黃菊。她要去看看小黎。蘇達達走在河堤上,想象著另一個自己站在窗口,看著河堤上的自己,鮮花滿懷,長裙飛舞。幾只大鳥在頭頂飛過,她不知道如今的小黎在哪里,小黎的靈魂會不會知道她來看望。隨著時間的流逝,這城市不會再有人記住小黎,那個搞綠化的女人也會漸漸忘了她,小黎就像一縷煙塵,消散了。

蘇達達在小黎被打撈上來的地方放好花,坐下來。風聲很大,穿過樹梢,神秘而陰郁。她不知道該跟小黎說點什么,親人已逝,愛人遠去,生命中美好的東西都不復存在,才讓這個年輕的生命中途退場吧?她聽到了簫聲,遙遙地傳來,起起落落,不可思議的纏綿,一擊即中心底的痛。難道真的有人吹簫?她站起來,向遠處望去。沒有人影。她循著簫聲走過去,也沒有發現。她又坐下,過了很久,簫聲漸漸隱去,四野寂寞,只有萬物生長的聲音風起云涌。

蘇達達走的時候,把銀行卡和寫了密碼的紙條都放在小峰的書桌上。她猶豫了好久,這樣做,是不是就承認了錢是她拿的?她拿了韓立偉的六萬塊錢,她是個貪財的女人,她年紀輕輕嫁給韓立偉就是貪圖他的錢。蘇達達冷笑,韓立偉算有錢嗎?她要找有錢的人,還輪不到他。

李嘉好久沒來了,有半個月了吧。小峰沒有再提菜上來,也沒有提起李嘉,這個沉默的男孩只顧埋頭學習。蘇達達怕影響他,也是沉默不語,安靜地在自己的小床上看書。

蘇達達給小峰留了一張字條,告訴他,祖母走了,但很快就會回來,讓他照顧好自己。

蘇達達對醫院過敏,她不喜歡醫院,記憶帶著鋸齒,拉出來就會疼。老喬躺在病床上,睡著了。蘇達達沒有告訴他什么時候來。床邊坐著個年輕女人,蘇達達一眼就確定是老喬的女兒。女人站起身,遲疑地說,您是蘇阿姨?蘇達達點頭。病房是單人間,窗戶半開著,窗外醫院圍墻下紫色的薔薇開得紅火,一切都是明媚的樣子。女人說,阿姨,您坐。蘇達達沒有坐,她看著老喬的臉,想象著這個果敢堅毅的老刑警是如何甘愿睡在病床上的。她問女人,他現在怎樣?

還好。老喬的女兒說,阿姨,要不要叫醒爸爸?蘇達達搖頭,在床前輕輕坐下。她累了,旅途的勞累,還有人生的困倦。老喬的女兒出去了,蘇達達一個人默默地坐著,歲月的沉淀讓這個女人像一塊靜止的牧場。

當陽光移過窗臺,至少過了一個半小時,老喬才醒過來。他看到蘇達達,惡作劇得逞似的笑了笑,撐著坐了起來。你來了,他說,怎么不叫醒我?蘇達達說,我又不急,慢慢等吧。過來,老喬說,拉住蘇達達的手,輕輕拍了下,日子不多了,我能感覺到。你要好好活著。還是一個人嗎?蘇達達笑了,不是一個人,你能拉我的手嗎?說完,兩人都笑了,笑得沒完沒了,像有多少高興事似的。笑完,他們互看一眼,又都沉默下來。

老喬的女兒給蘇達達安排好住的地方,蘇達達沒有住。回去的路上,蘇達達想,如果人生可以重來,她會不會再遇見老喬,會不會再千里迢迢來看他?她覺得自己像只凍透了的生柿子,又冷又硬又澀。她也曾憧憬過幸福,那些遙遠的,不可名狀的,無法抵達的愛情。

回來后蘇達達先去了自己的小屋,在屋里呆坐了好久。坐在沙發上,想起家里還有兩瓶紅酒,她突然想喝點酒。她拿出紅酒,發現家里沒有起瓶器。她在陽臺的工具箱里翻找,翻出一把螺絲刀,可試了半天,還是沒有打開瓶塞。她泄氣地坐回沙發上,看著紅酒。蒼白的光線下,紅酒呈半透明狀。她想起她走的時候,老喬使勁地跟她揮手,微笑著,像是很開心的樣子。

蘇達達躺在沙發上睡了一覺,一夜的火車讓她疲憊不堪,她感覺自己又瘦了,躺在沙發上,腹部像口鍋一樣凹下去。她做了一個夢,夢里的人來來往往,但沒有老喬,沒有韓立偉,沒有初戀男友,他們都不來她的夢里,將她孤零零地扔在這間小屋里。她醒來時,天已經黑了,這一覺睡了五六個小時。她將行李箱整理好,又裝上幾件換洗衣服,還有給小峰買的零食,然后打車去小公寓。小公寓離這里有二十多里路,她真想拉著拉桿箱一步一步慢慢地走過去,一直走到地老天荒,走到世界盡頭。

小峰還在學校上課,教學樓燈火輝煌,能看見密密麻麻的小腦袋。她不知道哪個是小峰,但小峰一定在他們中間,她的心莫名有了絲安慰。桌上的銀聯卡和密碼紙都沒有了,小峰也給她留了張字條:謝謝你祖母,你救了我們一家。蘇達達將字條收起,放到行李箱里,就像當年好友寫給她的信,她都放在自己的書柜里。多年后,往事都依稀了,她還寧愿放著,像要等待它們熟透。

小峰回來的時候,外面下雨了。雨不大,蘇達達站在陽臺上,看著學生又像兩股水流一樣流向左右。小峰進來看見蘇達達,眼睛一亮。他走近祖母,說,我以為你不回來了。蘇達達拿出零食,花花綠綠一大堆,想吃什么,過來拿。小峰說,我都長大了,這是小孩子吃的。蘇達達給他拆了一袋核桃,說這是補腦的。小峰吃了幾個核桃,說,祖母,還有一周就高考了。蘇達達輕聲說,你們同學感覺緊張嗎?小峰說,看不出來。蘇達達說,這沒什么,就當平常的考試。小峰遲疑地說,媽媽說,爸爸想見你。蘇達達的心被震了下,她想起了老喬。韓東大概也和老喬差不多吧,都躺在病床上,白天看太陽,晚上數星星。如果不挨著窗戶,恐怕連星星都沒得數。蘇達達沉默了會兒,說,高考后吧。早點睡,養精蓄銳。小峰嗯了聲,合上書,去衛生間洗漱。蘇達達站在蒼白的燈光下,突然感到命運缺了個口。窗外,雨在淅瀝,風在嗚咽,她又聽到了簫聲。這次聲音和以往不同,沒有了兵臨城下的緊迫和恩怨交錯,只剩下交纏沉吟,仿佛一個誘人的手勢,讓人忍不住跟隨。

小峰高考很順利。蘇達達把他送到考點就回來了,小峰說不用等。蘇達達沒有等,她已經不習慣等人了。考前,李嘉給蘇達達打了一次電話,說高考時她就不來了,醫院的味道會影響小峰的心情。蘇達達不置可否。她沒興趣跟李嘉討論這些事情,對這個女人,她是能不見就不見,能少見就少見。她想,等小峰高考完,她還會回到她的小屋,回到原來的軌道上,這只是一個插曲。

高考完,小峰要去醫院看爸爸,蘇達達也把自己的東西都裝進了行李箱。她準備當天晚上就走。夕陽已經落下,河對岸一片緋紅,河水反著光,一層一層的,像一段開始,更像一段結束。蘇達達站在窗前,看著茫茫的河水,想起那夜的簫聲,突然有些不舍。她一直覺得簫聲是她的幻覺,她希望這個幻覺能一直持續下去,讓她在荒涼的人世間得到些許安慰。

祖母,爸爸想見你。小峰說。

我不去。蘇達達干脆地說,祖母要回家了。

小峰看起來很為難。爸爸真想見你,他拜托我,一定要把你帶過去。他有話要跟你說。

我累了。蘇達達將行李箱扣好,她不想和這一家人再有任何聯系了。

小峰來拉蘇達達的衣袖。蘇達達甩開他,打開門,徑直走了。

路上人不多,這所學校建在城市的邊緣,再往西就是農田,小河就在學校外面不遠處,蘇達達很想再去看看小黎。她沿著河堤走下去,這次和上次的方向正好相反。蘇達達看向遠處,遠處的地平線暗沉沉的,在即將到來的黑夜里沉默著。

蘇達達還沒有到家,就接到了李嘉的電話。李嘉在電話里說,小峰到醫院了,韓東想見她一面。有必要嗎?蘇達達說。

阿姨,我想見見你。是韓東的聲音。有十年沒有聽到這個聲音了,蘇達達的心猛烈地抽動了下。

我沒時間。蘇達達冷冷地說。

我快不行了。有幾句話想跟你當面講。

沉默。無邊的沉默過后,蘇達達打車去了醫院。

韓東吸著氧氣,蘇達達嚇了一跳,曾經魁梧高大的韓東,如今瘦得像張豆腐皮,貼在床上。阿姨。他輕叫了聲,撐著胳膊想起來。你躺著吧。蘇達達說。小峰和李嘉的眼圈紅了,他們讓她坐下。蘇達達沒有坐,她站著等韓東把話說完。

小峰,去給祖母買點水果。韓東說,你祖母喜歡吃菠蘿,買一個菠蘿回來。

小峰走了。

有些債終究是要還的。韓東說,對不起,阿姨,那六萬塊錢……是我拿的。

蘇達達聽見一聲驚呼,是從李嘉嘴里發出來的。

我拿去還了賭債。韓東說。他像用盡了力氣,艱難地喘了幾口氣,胸口才慢慢平復下來。

蘇達達又聽見一聲驚呼。

李嘉頹然地坐到椅子上。怪不得沒人來要賭債了。她喃喃地說,臉上一片死灰,眼神直直地看著某處。蘇達達發現她更老了,燈光下,她鬢角的白發更濃了。

他們都不說話,像掉入一個很深的夢里,只剩下窗外無數的燈光閃爍,還有襤褸的風,嗚嗚地吹過。

這一刻真靜啊。驀然,蘇達達的心頭涌上酸楚,接著,這酸楚迅速擴散,擴散,將她整個人淹沒。同時,她還感到一股暖流,從胸口處開始,抵達眼底,妄圖變成淚。其實,這么多年,她一直在等一個——結果。或者說,一個清白。

蘇達達沒有等小峰買菠蘿回來,她拉上自己的行李箱,沒說一句話,走了出來。直到穿過長長的走廊,坐上電梯,在電梯門關上的一剎那,她的淚才流了下來。

她想,她的小說也該結尾了,該給它一個怎樣的結尾呢?

三年后,韓小峰已經上大學四年級了,有人看見蘇達達在街頭賣一種叫驢打滾的小吃,兼賣紅豆餅。紅豆餅是現烤現賣,驢打滾是做好了裝在泡沫箱子里,箱子和上面的蓋布都潔白無瑕,仿若天上的云。蘇達達依然冷清,像棵常年長在懸崖邊的樹,波浪長發用一塊方巾束到腦后,露出鎖骨深深的脖頸,她還是那樣瘦。歲月在她臉上留下輕微的劃痕,像擦傷,要仔細辨認才能看得出來。蘇達達旁邊,李嘉在認真地做紅豆餅,她手法嫻熟,香甜的紅豆香讓人垂涎欲滴。姐,你吃不吃?她扭頭問蘇達達。不吃。蘇達達淡淡地說。李嘉把紅豆餅放到箱子里,滿臉都是成就感。

韓東去世的第二年,李嘉做保潔的時候,從很高的窗戶上掉下來,頭磕到了水泥地面上。她失憶了,或者說腦子出了毛病,她管蘇達達叫姐。她忘了蘇達達是誰,也忘了自己是誰。小峰要帶她去上大學,蘇達達說,把她交給我吧。春去冬來,夏日盡,秋風起,每一個醒著的清晨,看著李嘉沒心沒肺地酣睡,蘇達達就會想起那條河,想起那夜的簫聲,零零落落,如斷的弦,碎的心。還有韓立偉、老喬、韓東、小黎,這些已經不在塵世的人,他們來過她的生命,又都離她而去。她感覺一切都是那樣的遙遠,她看著李嘉,今后,這是不是自己每天都要等的人?她忘記了她的生活何時又偏離了軌道,多么出乎意料。

責任編輯??劉鵬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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