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散奩資夸任俠，好吟詞賦作書癡

摘 要：晚清女杰秋瑾的人生道路與她的閱讀生活密切相關。秋瑾在少女時期主要閱讀傳統經典和女教書籍，在結婚后主要閱讀維新派的新思想、新文化書刊，在東渡及回國后接觸反滿革命思想和文化，這些都是秋瑾閱讀生活的重要時期。長期的閱讀生活使秋瑾從淑女、人妻轉變成為以民族安危為己任的革命者，充分體現出閱讀的重要價值。

關鍵詞：秋瑾；閱讀生活；人格

中圖分類號：G250??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1588（2023）03-0099-03

晚清最負盛名的女性當屬鑒湖女俠秋瑾。隨著學界針對秋瑾研究的不斷積累和拓展，“秋學”研究領域逐漸形成，該領域的郭延禮、郭長海、夏曉虹等人對秋瑾生平事跡進行了詳細考訂，在還原秋瑾傳奇人生的同時，為相關學術研究的深化奠定了史學基礎。筆者通過研讀秋瑾的著述認為，勤奮閱讀對于秋瑾成就人生大義，為民族興亡舍身成仁的關系密不可分。但是，在現有的學術研究成果中，幾乎沒有關于秋瑾閱讀生活的研究，故筆者不揣冒昧，試闡述之。

1 秋瑾在少女時代的閱讀生活

秋瑾（1875—1907），原名秋閨瑾，字璿卿，后改字競雄，號鑒湖女俠，浙江紹興人。少女時期，秋瑾在福建、浙江、湖南生活，天資聰穎，幼承家學，飽讀詩書，“自幼即好翰墨，流播人間，一時有女才子之目”［1］。秋瑾家族自乾隆年間高祖秋學禮仕宦起，世代官宦，是典型的江南書香世家。秋氏家族的文化氣氛濃郁，閱讀環境優良，為秋瑾的成長、成材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秋瑾于1875年出生，出生地有福建和浙江兩種說法，能夠確定的是1877年秋瑾在福建生活，1882年跟隨兄長秋譽章在云霄縣家塾讀書。秋瑾的異母弟秋宗章在《六六私乘》中寫道：“幼與兄妹同讀家塾，天資穎慧，過目成誦，為先君所鐘愛。教以吟詠，偶成小詩，清麗可誦。及笄以后，漸習女紅，尤擅刺繡。蟲鳥花卉，陰陽反背，自出心裁，靡不畢肖。顧性不樂此，旋即棄去，時復把卷伊吾如宿儒。先妣單太淑人，系出名門，亦讀書識字，遂自課之，蓋慈母而兼師保焉。”［2］他還在《六六私乘補遺》中寫道：“先姊幼隨伯兄就傅。稍長，輟學習女紅，先妣單太淑人猶督令自修。先君公余退食，亦嘗命姊侍側，親為指點講解。偶成小詩，即呈堂上潤飾，以是進境甚速。”［3］

秋瑾少女時期的閱讀生活為她日后成為女詩人、女權主義者和女革命家奠定了基礎，她在該時期的閱讀生活大致分為家塾閱讀和女學學習兩個方面。秋瑾8歲入家塾讀書，15歲離開福建回到紹興，延請章子莊先生到家中教書，其間閱讀了《幼學》《唐詩三百首》《論語》《孟子》《易經》《讀史論略》等清代私塾中常用的課本，“十一歲已會做詩，常常捧著杜少陵、辛稼軒等詩詞集，吟哦不已”［4］。秋瑾對經史子集等均有涉獵，對儒家的道德倫理思想頗為熟悉，為她日后激烈批判理學壓制女性的倫理思想奠定了基礎。秋瑾15歲時由母親單氏督學女紅，單氏為浙江蕭山城內望族之后，謹守婦德，雅擅詩文。在秋瑾約5歲時，單氏就已經開始為她纏足，因此，痛斥纏足成為秋瑾日后倡導女權的主題之一。根據秋宗章的回憶，秋瑾的刺繡技藝頗高，這雖然使她盡顯貞靜嫻淑，但她卻不喜歡這種內求式的學習方式，沒有堅持學習。秋瑾對于女學知識的學習主要源自《列女傳》《女四書》等傳統女性必讀的女教書籍。秋瑾在少女時期陪伴母親的時間最久，在母親的指導下，她的詩藝穩步提升。1906年，在單氏去世后，秋瑾請人繪制了一幅《秋燈課詩圖》，并題一首《臨江仙》以示懷念。

秋瑾少女時期的學習經歷對于她理想人格（嫻靜優雅的淑女型人格與熱情奔放的英雄型人格）的形成至關重要。秋瑾15歲回到紹興家居后，常去蕭山外祖母家，跟隨表兄單宗勛學習武術、馬術等技擊性武藝，陳去病在《鑒湖女俠秋瑾傳》云：“又好劍俠傳，習騎馬，善飲酒，慕朱家郭解之為人，明媚倜儻，儼然花木蘭、秦良玉之倫也。”［5］文學創作可體現作者的人格，秋瑾創作的詩詞呈現出清秀婉約和瀟灑豪放的別樣風貌，如：“二月春風機杼勞，嫣紅染就不勝嬌。而今花樣多翻覆，勸爾留心下剪刀”“不惜千金買寶刀，貂裘換酒也堪豪。一腔熱血勤珍重，灑去猶能化碧濤”。

2 秋瑾在居京期間的閱讀生活

1896年，22歲的秋瑾遵父命與湘潭富商子弟王子芳成婚。秋瑾的婚后生活與她理想的婚姻生活存在較大差距，故作《詠琴》《詠琴志感》《謝道韞》《吊屈原》表達自身對婚姻的不滿。《謝道韞》一詩挑明了她不滿婚姻生活的緣由，詩云“詠絮辭何敏，清才掃俗氛。可憐謝道韞，不嫁鮑參軍”詩中用典出自劉義慶的《世說新語》，東晉謝安侄女謝道韞因詩句“未若柳絮因風起”而被時人視為才女，后嫁于王羲之之子王凝之，嫌其才華遜色，與自家父兄相比，有天壤之別。此外，秋瑾以謝道韞自許的詩詞還有“最是淋鈴聞不得，謝娘減盡舊腰肢”“謝家嬌女，正笑倚欄干，欲拈麗句”等。謝道韞才華出眾，機智靈敏，有豪俠之舉，遇亂則能舉刀殺敵，這應是秋瑾心儀謝道韞的原因［6］。

秋瑾畢竟出身書香門第，有良好的教養，她在婚后蟄居湘潭，家庭生活和睦。1903年，秋家和王家在湘潭聯營的和濟錢莊倒閉，秋瑾在王家的地位跌落，心情沉郁，在此期間作詩：“多病休登花外樓，一番風雨一番愁。”“無端身世茫茫感，獨上高樓一舉觴。”當時恰逢世紀之交，中華大地風云變幻、烽煙繼起，維新派勵精圖治，企圖通過維新變法使國家強大起來。陳寶箴、黃遵憲等在湖南推行改革，創辦了《湘學新報》（后改名《湘學報》）、時務學堂等，有效引領了時代風氣［7］。秋瑾受之影響作《杞人憂》：“幽燕烽火幾時收，聞道中洋戰未休。漆室空懷憂國恨，難將巾幗易兜鍪。”表達了個人婚姻不如意、母家破落、社會動蕩造成的難以舒展的憂郁之情。

1903年，王子芳捐官戶部郎中，居繩匠胡同，與戶部同事廉泉、吳芝瑛夫婦為鄰。廉泉夫婦屬維新派，交游廣泛，吳芝瑛為吳汝綸侄女，出身書香世家，詩詞書法造詣頗高，于1904年與秋瑾義結金蘭。通過與廉泉夫婦的交流，秋瑾在更加了解社會變化的同時，閱讀偏好也發生了一定的變化。“瑾居京時期喜讀梁啟超主編的《新民叢報》和《新小說》。她在寫給妹秋珵的信中云：‘任公主編《新民叢報》，一反已往腐儒之氣。此間女胞，無不以一睹為快，蓋為吾女界楷模也。”［8］梁啟超的《近世第一女杰羅蘭夫人傳》最受秋瑾青睞，羅蘭因爭取自由而勇敢踏上斷頭臺的英姿給秋瑾留下了深刻印象，并經常在作品中提到羅蘭及有類似經歷的中外女性。吳芝瑛在《秋女士傳》中寫道：“女士居京師有年，痛憤庚子之變，以提倡女學為己任。凡新書新報，靡不披覽。”［9］閱讀和交游不僅開拓了秋瑾的視野，還給了她重新審視自己的機會，使她的思想發生了改變。

隨著秋瑾社交范圍的擴大，她的身影開始出現在一些社會性活動中。秋瑾通過吳芝瑛結識了京師大學堂外籍教師服部宇之吉的妻子服部繁子，并逐漸結識了歐陽弁元、江亢虎等創辦新式女學的人士。秋瑾不僅加入了由歐陽弁元夫人錫貞發起的以興辦女學為目的的“中國婦女啟明社”，還參加了由吳芝瑛發起的“婦人不纏足會”，曾多次發表“放足為開通女界的起點，女子更須培養學識，求自由，不當事事依靠男子，恢復女子應享之權利與應盡義務，實行男女平權，以雪男尊女卑之恥辱，乃能導女界生活于正規”等演說［10］。頻頻參加社會性活動，說明秋瑾已經認識到振興女界的重要性。

1904年6月，秋瑾隨服部繁子東渡日本留學，途中作《日人石井君索和即用原韻》，帶著家國仇恨和個人憂郁，希望在他國建功立業，成為能夠“振臂一呼，應者云集”的英雄。

3 秋瑾在東渡及回國后的閱讀生活

20世紀初，《浙江潮》《湖北學生界》《江蘇》等革命刊物在東京發行。鄒容的《革命軍》和陳天華的《猛回頭》《警世鐘》，使反滿革命情緒在日本的中國留學生群體中蔓延，秋瑾也不例外。甫進東京，她便融入留學生文化圈，在閱讀《警鐘日報》（原《俄事警聞》）后作歌詞《讀〈警鐘〉感賦》，以期喚醒、激勵更多的有志之士。

1905年，秋瑾在回國期間由徐錫麟介紹加入光復會，7月在東京由馮自由介紹加入同盟會，9月與劉道一等人在橫濱組成“十人團”學習制造炸彈。同年10月，日本文部省頒布《取締清韓留日學生規則》，限制留學生的政治活動，剝奪他們的言論自由，致使留日學生激烈反抗，秋瑾擔任反抗運動女留學生代表，受陳天華抗議日本政府蹈海自殺的刺激，憤而歸國，而當時國內的輿論環境給秋瑾從事女界改革和社會革命提供了契機。歸國后，秋瑾在紹興、上海、杭州、湖州等地奔波，她多年的閱讀生活使她對自身使命有了新的認識，重新思考了女權革命與社會革命的關系，即只有社會得到解放，女性才能真正得到解放。1907年7月，秋瑾從容就義于紹興軒亭口，時年僅32歲。作為近代女權革命和社會革命的先行者，秋瑾以鮮血證明了她選擇的是一條正確的道路，她的精神深受后人敬佩、景仰。

4 結語

閱讀能夠影響人們的思想觀念、行為模式和生活方式，是人們成長過程中不可或缺的重要活動。閱讀有字書，可豐富知識，閱讀無字書，可積累經驗，把有字書與無字書相結合閱讀，就如明代畫家董其昌所言：“讀萬卷書，行萬里路，脫去胸中塵濁，自然丘壑內營。”從一個柔弱的女性蛻變為剛烈的英雄，秋瑾的生命歷程不僅彰顯了獨立自主、勇于超越自我的重要性，還彰顯了閱讀改變命運的力量，值得后世學習。

參考文獻：

［1］［2］［3］［4］［5］［9］ 郭延禮.秋瑾研究資料［M］.濟南：山東教育出版社，1987.

［6］ 夏曉虹.秋瑾與謝道韞［J］.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99（1）：91-98.

［7］ 鮑家麟，劉曉藝.俠女愁城：秋瑾的生平與詩詞［M］.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16：48.

［8］ 郭延禮.秋瑾年譜［M］.濟南：齊魯書社，1983：36.

［10］ 郭長海，李亞彬.秋瑾事跡研究［M］.長春：東北師范大學出版社，1987：19.

（編校：馮耕）

收稿日期：2023-02-09

作者簡介：畢新偉（1972— ），阜陽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

本文系2018年度安徽省哲學社會科學規劃項目“中國古代女性閱讀史”的階段性研究成果之一，項目編號：AHSKF2018D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