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戶和審計師不匹配關系對關鍵審計事項披露的影響

張筱 王乾坤

【摘要】以2016 ～ 2021年我國滬深A股上市公司為樣本， 實證檢驗客戶和審計師不匹配關系對關鍵審計事項披露的影響及作用機制。研究發現： 客戶和審計師向上不匹配關系提高了關鍵審計事項披露充分性， 具體表現在關鍵審計事項數量更多、篇幅更長、結論性評價更多； 客戶和審計師向下不匹配關系則降低了關鍵審計事項披露的充分性。中介效應檢驗發現兩條中介路徑： 路徑一是客戶和審計師向上（下）不匹配關系強化（弱化）了審計質量， 從而提高（降低）了關鍵審計事項披露的充分性； 路徑二是客戶和審計師向上（下）不匹配關系加強（削弱）了審計師行業專長， 進而提高（降低）了關鍵審計事項披露的充分性。本研究豐富了客戶和審計師聘用關系經濟后果相關文獻， 有助于投資者從審計師聘用角度識別上市公司關鍵審計事項風險， 對完善審計市場結構有一定的啟示。

【關鍵詞】關鍵審計事項披露；客戶和審計師關系不匹配；審計質量；審計師行業專長；審計報告

【中圖分類號】F239? ? ? 【文獻標識碼】A? ? ? 【文章編號】1004-0994（2023）05-0094-8

一、 引言

審計是維護經濟受托責任有效運行的監督體系， 審計報告是監督資本市場秩序的直觀產物， 能夠有效降低代理成本， 緩解上市公司與投資者之間的信息不對稱。從審計報告的沿革來看， 審計報告的發展大致經歷了非標準審計報告和標準審計報告兩個階段（李曉慧，2005）。非標準審計報告推崇實務， 內容和格式等方面比較主觀， 缺乏統一性。標準審計報告的措辭和語言逐漸規范， 但依然被稱為“傻瓜式二段論”， 因其提供的信息單一且有限， 主要以審計意見為核心， 信息含量有待提高。2008年金融危機以來， 資本市場對于傳統審計報告的信息含量和決策有用性的質疑聲愈發高漲。

為了進一步加大審計報告的信息含量， 提升審計報告的溝通價值， 緩解投資者與企業管理層之間的信息不對稱， 順應國際審計準則變遷趨勢， 我國財政部牽頭， 于2016年年底發布了《中國注冊會計師審計準則1504號 —— 在審計報告中溝通關鍵審計事項》（簡稱“1504號審計準則”）。現有研究主要圍繞該準則的預期目標， 也就是關鍵審計事項披露的經濟后果展開。披露關鍵審計事項主要是期望以個性化文本信息打破財務指標的束縛（Coram等，2011）， 提高審計質量， 抑制管理層的盈余管理行為（朱澤鋼和姜麗莎，2021；王秋紅和胡淑娟，2021）。通過披露關鍵審計事項， 審計師能向投資者傳遞其所感知到的上市公司的相關信息， 進一步加強審計師與投資者的溝通（張繼勛等，2016）， 從而降低投資者的風險預期， 提高其投資意愿（Doxey，2014；張繼勛和韓冬梅，2014）。因此， 關鍵審計事項披露提高了審計報告的溝通價值（Bens等，2019）。

不難看出， 現有關于關鍵審計事項披露經濟后果的研究比較豐富。至于關鍵審計事項的影響因素， 通過對1504號審計準則的解讀可以發現， 關鍵審計事項主要是基于審計師的職業判斷所認定的、 需要與管理層溝通的重要事項。因此， 審計師和會計師事務所層面的特征對關鍵審計事項披露的影響成為學術界的研究重點。現有研究圍繞審計師專長（陳麗紅等，2021）、 審計獨立性（付強和廖益興，2022）、 異常審計費用（陳麗紅等，2022）、 會計師事務所規模（陳麗紅和李明艷，2021）等特征對關鍵審計事項披露的影響展開。雖然關鍵審計事項披露的主體是審計師和會計師事務所， 但其披露的對象， 以及資本市場的主體依然是上市公司。因此， 客戶和審計師的關系在很大程度上影響著關鍵審計事項的認定與披露， 而且上述會計師事務所特征在不同的客戶與審計師關系之間也大不相同。現有研究表明， 審計市場結構及客戶與審計師之間的聘用關系會顯著影響審計質量（董沛武等，2018）、 審計收費（董沛武等，2018）、 會計穩健性（王文姣等，2020）等關鍵的審計因素， 這些因素是否會直接影響關鍵審計事項的披露？不同的審計關系對關鍵審計事項披露的充分性有正向影響， 抑或負向影響？這些問題亟待檢驗。

本文以1504號審計準則的實施為背景， 以2016 ～ 2021年我國披露關鍵審計事項的上市公司為樣本， 實證檢驗了國內審計市場客戶與審計師關系對關鍵審計事項披露的影響， 并進行了機制檢驗。本文可能的貢獻在于： 第一， 拓寬了關鍵審計事項披露在客戶層面的影響因素研究， 以往的文獻主要基于審計師和會計師事務所層面特征對關鍵審計事項披露的影響進行分析討論， 本文則以客戶與審計師關系為切入視角。客戶和審計師不匹配關系是一種相對關系， 以此進行差異研究， 相比簡單劃分會計師事務所規模、 審計師行業專長等絕對因素進行研究， 這種研究的結論特征更加明顯。第二， 豐富了客戶與審計師聘用關系的經濟后果研究。以往文獻主要研究審計質量和審計收費等較為常見的因素， 本文進一步研究關鍵審計事項披露這一審計報告中的微觀因素， 研究角度新穎。第三， 本文的研究具備較強的政策和實踐啟示。本文貼合了1504號審計準則的實施背景， 針對客戶與審計師聘用關系展開分析， 研究結論既為關鍵審計事項的披露充分性提供了實驗證據， 又為上市公司聘用審計機構提供了參考建議。

二、 理論分析和研究假設

（一）客戶和審計師不匹配關系與關鍵審計事項披露

在市場經濟中， 商業關系的動態選擇是資本市場與生俱來的屬性。基于客戶和審計師關系初始建立的經濟動因來看， 市場競爭環境呈現不斷變化的趨勢， 客戶的利益也會隨著市場競爭環境的變化而不斷調整， 這就導致客戶和審計師關系一直處于變更組合的狀態中， 由此基于客戶特定的審計需求， 原有的客戶和審計師關系就會出現“誤匹配（Mismatch）”（Shu，2000）。

在資本市場中， 高質量的審計報告被視為現代經濟系統的基石， 審計師在資本市場中扮演著關鍵的“看門人”角色， 這種經濟受托責任使得客戶和審計師關系區別于一般的商業伙伴關系。一般情況下， 客戶和審計師關系講究“門當戶對”， 對等的客戶和審計師關系能夠保證審計師所提供的審計服務更為客觀、 獨立。如果客戶和審計師出現關系不匹配的狀況， 會導致審計獨立性出現問題， 從而波及審計收費、 審計質量、 審計師專長以及審計風格等， 進一步會影響審計報告的出具。

1504號審計準則指出， 關鍵審計事項是審計師根據職業判斷認為對本期財務報表審計最為重要的事項。從準則對關鍵審計事項的界定來看， 關鍵審計事項的認定與披露是基于客戶和審計師共同決定的， 客戶層面的固有特征決定了關鍵審計事項的內容， 但最終關鍵審計事項披露與否依然取決于審計師的職業判斷。而1504號審計準則并未對關鍵審計事項披露的個數、 篇幅以及是否出具結論性評價等細節問題進行規范要求， 這就給予審計師很大的自主空間。這種自主空間使得審計服務供給雙方的關系逐漸微妙起來。

一方面， 基于聲譽維護和訴訟風險的考慮， 審計師更傾向于在保障審計費用的情況下盡可能地維護自身的行業聲譽。因此， 審計師更愿意客觀、 充分地披露關鍵審計事項， 反映客戶的風險事項， 保障審計報告的高質量， 以尋求審計風險爆發后， 其披露的關鍵審計事項能作為一份公開的審計工作底稿（黃亮華和湯曉燕，2021）， 彰顯審計師執業過程的勤勉盡責， 進一步則能起到減輕審計責任的作用（韓冬梅和張繼勛，2018）。另一方面， 關鍵審計事項所披露的盡是客戶的“七寸要害”， 將自身風險公示于資本市場， 必會引起投資者關注， 甚至引發監管部門的“盯梢”， 反而給審計師帶來負面影響（Gimbar等，2016）。

上述兩種對立情況直接激發了客戶和審計師之間的博弈， 當客戶和審計師之間存在嚴重的不匹配關系時， 雙方的話語權往往是不對等的， 雙方的處境會進一步激化審計需求與供給之間的矛盾。這種不匹配關系必將影響關鍵審計事項的充分披露。基于此， 本文提出如下假設：

H1： 客戶和審計師不匹配關系會影響關鍵審計事項披露的充分性。

（二）客戶和審計師關系不匹配類型與關鍵審計事項披露

客戶和審計師不匹配關系主要分為向上不匹配關系（Misup）和向下不匹配關系（Misdown）兩種。向上不匹配關系是指， 在選擇審計機構時， 相對自身經營狀況和審計需求而言， 中小型會計師事務所匹配的客戶群體卻選擇了大型會計師事務所作為本期審計機構， 也就是俗稱的“高攀”事務所； 向下不匹配關系是指， 本應由大型會計師事務所承接的客戶群體卻選擇了中小型會計師事務所， 俗稱“低就”事務所。客戶和審計師向上不匹配關系及向下不匹配關系的差異主要集中在審計獨立性、 審計質量以及審計師行業專長等方面。

首先， 就審計獨立性而言， 由于關鍵審計事項披露帶來的增量信息會給客戶和審計師雙方帶來直接的經濟后果， 所以在披露關鍵審計事項時， 考慮到事后的法律風險， 審計師的主觀傾向是真實有效地披露關鍵審計事項。這種舉動會與客戶一方產生利益沖突， 面對客戶減少關鍵審計事項披露的訴求時， 向上不匹配關系會使得審計師一方有較大的話語權。向上不匹配關系賦予了審計師相對較高的地位， 在維護聲譽、 避免監管處罰以及維護客戶之間， 審計師的理性選擇應當是前者。而且， 向上不匹配關系中的審計機構其客戶數量通常較多， 其賺取的準租更多， 選擇機會主義行為的動機更小（DeAngelo，1981）。相反， 向下不匹配關系會使審計師處于被動局面， 面對掌握主動權的重要客戶， 審計師所承受的披露壓力就會增加， 若考慮到不充分披露關鍵審計事項的聲譽成本損失小于重要客戶帶來的經濟利益， 審計師的獨立性就會受到干擾（Li，2009）， 進而接受客戶所提出的減少關鍵審計事項披露的訴求。

其次， 與其他市場一樣， 審計市場的品牌創立同樣依靠過硬的審計質量， 大型會計師事務所有著更強的提供高質量審計服務以維護其品牌聲譽的內在動因， 追求高質量審計和審計機構的品牌效應也是客戶“高攀”會計師事務所的動因（DeFond，1992；Francis和Wilson，1988）。向上不匹配關系帶來的高質量審計， 往往意味著在審計程序上更規范、 在審計判斷上更精準、 在審計披露上更客觀。同時， 基于向上不匹配關系， 以大型會計師事務所的審計能力去執業中小型會計師事務所的客戶群體， 無論是審計復雜程度還是風險識別難度， 在一定程度上可謂是“降維打擊”。反之， 處于向下不匹配關系中的審計師在執行審計工作時相對比較困難， 面對企業規模更龐大、 審計業務更復雜的客戶， 相比大型會計師事務所， 其審計資源和審計能力更加匱乏， 對于關鍵審計事項的判斷和認定也就存在不足之處。

最后， 就審計師專業勝任能力而言， 大型會計師事務所擁有著中小型事務所難以比擬的審計人才儲備、 審計技術屏障和審計經驗優勢（Francis和Yu，2009）。在客戶和審計師向上不匹配關系中， 較強的勝任能力使得審計師具備更強的風險意識和風險識別能力， 對關鍵審計事項的判斷更為精準， 能更為規范、 有效地執行審計程序， 及時發現可能存在的重大錯報風險， 并且能夠充分執行審計應對程序認定風險項目， 進一步降低風險程度。相反， 在向下不匹配關系中， 審計師的專業勝任能力可能不足， 難以充分識別關鍵審計事項， 執行的審計應對程序也可能相對簡單。

綜上所述， 本文提出如下假設：

H2a： 在控制其他影響因素的條件下， 客戶和審計師向上不匹配關系會提高關鍵審計事項披露的充分性。

H2b： 在控制其他影響因素的條件下， 客戶和審計師向下不匹配關系會降低關鍵審計事項披露的充分性。

三、 研究設計

（一）樣本選擇與數據來源

本文基于1504號審計準則的出臺， 選取2016 ～ 2021年上市公司數據作為研究對象。為了保證研究結果的可參考性， 本文對研究樣本做如下處理： ①為避免金融業的影響， 剔除金融業數據； ②剔除ST、 PT類上市公司數據； ③剔除數據嚴重缺失且難以補充的公司數據； ④為避免極端值對研究結果的影響， 對所有涉及的連續變量在1%和99%水平上進行了Winsorize縮尾處理。本文的主要數據來源于CSMAR和CNRDS數據庫， 關鍵審計事項和結論性評價相關數據由手工搜集整理得到。

（二）模型設計與變量定義

1. 客戶和審計師關系的度量。本文參照Shu（2000）、 董沛武等（2018）所確定的相關指標和模型， 以當前階段企業的經營狀況和財務特征衡量當前及未來的審計需求， 選取相關的財務指標， 構建Logistic回歸模型。

Big10=α0+α1LnSize+α2Lev+α3CR+α4Roa+

α5ATURN+Ind+Year+ε? ?（1）

模型（1）中： 被解釋變量Big10為虛擬變量， 當客戶聘用國內十大（包括國際四大）會計師事務所作為本期審計機構時取1， 否則取0（國內十大會計師事務所的標準參考中注協百家會計師事務所排名）； LnSize表示該客戶的資產規模； Lev表示資產負債率； CR表示流動比率； Roa為總資產凈利率； ATURN表示總資產周轉率。將全部樣本公司數據代入該模型， 通過估計系數和年度變量值計算被解釋變量的擬合值， 該值代表了客戶選聘十大會計師事務所的估計概率（記作Probbig10）。

為了使一類和二類錯誤的總和最小， 本文選擇最佳臨界概率。如果客戶選擇十大會計師事務所作為審計機構的估計概率Probbig10大于最佳臨界值， 那么該客戶在本文被認定為潛在的Big10事務所客戶； 反之， 如果客戶選擇十大會計師事務所的估計概率等于或小于最佳臨界值， 則該客戶被認定為潛在的非Big10事務所客戶。如表1所示， 將上述計算出的客戶期望選擇與實際選擇相對比， 若二者不一致， 即存在客戶和審計師不匹配關系（Mismatch）。具體表現為： 當潛在的非Big10事務所客戶聘用了Big10事務所時， 即存在客戶和審計師關系的向上不匹配， Misup賦值為1； 當潛在的Big10事務所客戶聘用了非Big10事務所， 即存在客戶和審計師關系的向下不匹配， Misdown賦值為1。

2. 多元回歸模型。H1和H2分別從客戶和審計師不匹配關系以及客戶和審計師關系不匹配類型檢驗對關鍵審計事項披露充分性的影響。為驗證兩個假設， 本文設計如下回歸模型：

Adequacy=β0+β1Mismatch+β2Controls+Ind+

Year+μ? ? ? ? ? ? ? （2）

被解釋變量為關鍵審計事項披露充分性（Adequacy）。參考陳麗紅等（2021）的度量方式， 本文用以下三個指標衡量關鍵審計事項披露充分性： ①關鍵審計事項披露數量（LnN）， 以該年度客戶被出具的關鍵審計事項的個數取自然對數衡量； ②關鍵審計事項披露篇幅（LnWords）， 以該年度客戶被出具的關鍵審計事項描述字數和審計應對方法字數之和取自然對數衡量； ③關鍵審計事項結論性評價個數（LnCon）， 1504號審計準則并未要求審計師做結論性評價， 結論性評價在一定程度上通過比較肯定的語氣傳遞了積極的信號， 增加了審計報告的信息含量。從我國現階段關鍵審計事項實踐的經驗來看， 大部分審計師并未做出結論性評價， 因此， 本文對關鍵審計事項結論性評價的數量加1取自然對數。綜上， LnN、 LnWords和LnCon的數值越大， 關鍵審計事項披露越充分。

解釋變量Mismatch指客戶和審計師不匹配關系， 當客戶和審計師存在不匹配關系時取1， 用以驗證H1。交替使用Misup和Misdown作為解釋變量， 代指客戶和審計師向上不匹配關系和向下不匹配關系， 用以檢驗H2a和H2b。預期Misup的系數為正， Misdown的系數為負。

借鑒已有文獻， 本文進一步控制公司財務特征、 經營狀況和治理狀況因素， 以及會計師事務所特征的影響， 設置相應的控制變量， 并控制了行業和年度固定效應。主要變量設置如表2所示。

四、 實證結果與分析

（一）描述性統計及分組T檢驗

變量的描述性統計結果如表3所示。為了便于解釋， 本文列示了未經對數處理的主要變量描述性統計情況， 即關鍵審計事項披露數量（Auditnum）、 關鍵審計事項披露篇幅（Auditwords）和關鍵審計事項結論性評價個數（Auditconnum）。關鍵審計事項披露數量（Auditnum）的最小值、 最大值和平均值分別為1、 6和2.042， 表明我國上市公司披露關鍵審計事項的數量為1 ～ 6個， 平均為2.042個， 整體數據偏左。這與張呈等（2019）對2016 ～ 2017年國內關鍵審計事項披露情況的分析較為一致， 也在一定程度上說明自關鍵審計事項披露規定實施以來， 就披露數量而言并無發展變化。關鍵審計事項披露篇幅（Auditwords）的最小值和最大值分別為219和8096， 標準差達到了475.456， 在關鍵審計事項篇幅上， 不同上市公司之間差異比較大。關鍵審計事項結論性評價個數（Auditconnum）的中位數為0， 平均值僅為0.3， 這比較符合現階段情況， 1504號審計準則并未對審計師是否需要做出結論性評價進行規定， 因此， 結論性評價并未成為主流的披露內容。至于解釋變量客戶和審計師不匹配關系（Mismatch）的平均值為0.381， 表明存在客戶和審計師不匹配關系的樣本僅有不到一半， 說明我國上市公司在選聘會計師事務所時比較講究“門當戶對”。在總樣本中， 客戶和審計師存在向下不匹配關系（Misdown）的情況占33.1%， 而向上不匹配關系（Misup）僅占5%， 說明如果客戶和審計師存在不匹配關系， 那么客戶更傾向于選聘小事務所， 這與我國資本市場現狀吻合， 大客戶更有可能選聘小事務所以降低成本， 或者獲取更大的話語權。

表4列示了解釋變量的分組檢驗結果， 按照Mismatch、 Misup和Misdown不同類型進行分組， 分別比較了不同組之間被解釋變量的均值差異， 并進行了T檢驗。通過表4列示的結果可以看出， LnN、 LnWords和LnCon在3個組別中的均值都呈現出不同水平上的顯著差異， 這說明在不考慮控制變量影響因素的情況下， 當客戶和審計師存在不匹配關系時， 關鍵審計事項披露的充分性顯著區別于不存在不匹配關系的樣本組， 這為H1提供了一定的證據支持。其中， 當客戶和審計師存在向上不匹配關系時， LnN、 LnWords和LnCon的均值顯著高于不存在向上不匹配關系的樣本組均值， 結果表明向上不匹配關系中關鍵審計事項披露的充分性更高， 與H2a一致； 在向下不匹配關系樣本組中， 關鍵審計事項披露的充分性明顯降低， LnN、 LnWords和LnCon的均值低于不存在向下不匹配關系樣本組， 支持了H2b。

為了檢驗各個變量之間是否存在多重共線性問題， 本文對樣本進行了VIF檢驗。結果顯示： 各變量的方差膨脹因子數值遠小于10， 本文回歸模型不存在多重共線性問題。

（二）回歸結果分析

表5列示了客戶和審計師不匹配關系對關鍵審計事項披露充分性的影響， 以及關系不匹配類型對關鍵審計事項披露充分性的影響。客戶和審計師不匹配關系（Mismatch）對被解釋變量LnN、 LnWords和LnCon的回歸系數分別為-0.013、 -0.062和-0.072， 分別在5%、 1%和1%的水平上顯著， 證明當客戶和審計師存在不匹配關系時， 關鍵審計事項披露的充分性會降低， 驗證了H1。向上不匹配關系（Misup）的系數分別為0.024、 0.064和0.067， 在統計水平上均顯著為正， 表明客戶和審計師向上不匹配關系提高了關鍵審計事項披露的充分性。在這種情況下， 審計師傾向于披露更多的關鍵審計事項、 更細致的事項內容描述， 更愿意做出結論性的評價， H2a得到驗證。相反， 向下不匹配關系（Misdown）的系數全部為負， 均在1%的水平上顯著， 可見向下不匹配關系導致了關鍵審計事項披露充分性大大降低， H2b得到驗證。

（三）穩健性檢驗

1. 內生性檢驗。考慮到由樣本選擇偏差導致的內生性問題， 本文采用Heckman兩階段模型重新進行檢驗。根據上述控制變量及行業、 年度虛擬變量， 進行了第一階段probit估計， 根據probit模型為每一個樣本計算逆米爾斯比率（IMR）， 隨后將計算得出的IMR代入第二階段回歸模型， 回歸結果與主回歸保持一致， 本文結果依然穩健。

同時， 考慮到客戶和審計師不匹配關系認定的自選擇偏差問題， 本文進一步采用了PSM傾向得分匹配法。為了獲得更好的匹配效果， 本文采用了半徑匹配， 利用匹配后的樣本重新對模型（2）進行回歸， 結果與前文一致。

2. 控制審計師個人特征。關鍵審計事項的認定和披露具備一定的主觀性， 已有研究表明， 審計師個人特征會影響關鍵審計事項的披露。本文進一步在主回歸中控制了第一簽字注冊會計師性別（gender）、 學歷（Degree）、 是否為黨員（IsPartyMember）、 是否為合伙人（IsPartner）一系列變量， 回歸結果與前文保持一致。

3. 剔除時間樣本。本文的樣本基于國內十大會計師事務所的數據通過模型（1）計算得出， 其中國內十大會計師事務所排名由中注協百家事務所排名認定， 瑞華會計師事務所在2019年之前常年位居十大， 2016年、 2017年和2018年的排名分別是第2、 第6和第6。其客戶數量和客戶規模在行業內影響較大。因此， 本文剔除2016 ～ 2018年數據， 重新進行回歸分析， 回歸結果依然穩健。

篇幅所限， 本文未在正文列示穩健性檢驗回歸結果。

五、 進一步研究： 傳導路徑分析

（一）審計質量中介效應檢驗

根據上文的理論分析， 發現客戶和審計師不匹配關系會直接影響審計質量， 無論是基于聲譽機制， 還是基于事務所規模效應， 客戶和審計師向上不匹配關系均有助于審計質量的提高， 向下不匹配關系則反而降低了審計質量。而審計質量的高低影響著關鍵審計事項的認定和披露， 發現關鍵審計事項， 并且通過規范全面的審計應對程序將關鍵審計事項清楚地披露出來， 高質量審計似乎更能駕馭。為了檢驗審計質量的傳導路徑， 本文參考溫忠麟等（2004）的中介效應檢驗模型， 設定如下模型， 檢驗審計質量在客戶和審計師不匹配關系對關鍵審計事項披露充分性影響中的中介效應。

AbsDA=γ0+γ1Misup（Misdown）+

γ2Controls+Ind+Year+δ? ? ? ? ? ?（3）

Adequacy=θ0+θ1Misup（Misdown）+

θ2AbsDA+θ3Controls+Ind+Year+?? ?（4）

本文借鑒董沛武等（2018）的研究， 用可操縱性應計利潤的絕對值（AbsDA）作為審計質量的衡量指標。關鍵審計事項披露的充分性（Adequacy）與主回歸保持一致， 依然采用LnN、 LnWords和LnCon依次代入回歸， 中介效應回歸結果如表6所示。表6第（1）、 （5）列分別反映了向上、 向下不匹配關系對審計質量的影響， 可以看出： 向上不匹配關系（Misup）對審計質量（AbsDA）的回歸系數為-0.005， 在1%的水平上顯著， 即向上不匹配關系提高了審計質量； 向下不匹配關系（Misdown）對審計質量（AbsDA）的回歸系數為0.002， 在5%的水平上顯著， 即向下不匹配關系降低了審計質量。如表6第（2）、 （3）、 （4）列所示， 在加入中介變量（AbsDA）以后， 向上不匹配關系（Misup）對關鍵審計事項披露充分性三個指標的回歸系數均顯著為正， 說明向上不匹配關系提高了審計質量， 進而提高了關鍵審計事項披露的充分性， 無論是關鍵審計事項的個數、 篇幅， 還是結論性評價個數， 都有著顯著提升； 相反， 第（6）、 （7）、 （8）列的結果顯示， 在加入中介變量（AbsDA）以后， 向下不匹配關系（Misdown）對LnN、 LnWords和LnCon的回歸系數均在1%的水平上顯著為負， 客戶和審計師向下不匹配關系大大降低了審計質量， 從而導致關鍵審計事項的披露充分性下降， 審計質量的傳導路徑成立。

（二）審計師行業專長中介效應檢驗

從審計師行業專長的角度來看， 客戶和審計師向上不匹配關系意味著規模較小、 審計復雜程度和審計需求相對較低的客戶， 選聘了人力資源豐富、 技術手段先進、 審計程序規范的大型會計師事務所， 這類事務所的審計師具備更高的行業專長， 通常對風險有著較強的識別能力， 對于關鍵審計事項的認定和應對有著較強的執行能力， 披露關鍵審計事項的程序會更加充分； 相反， 在向下不匹配關系中， 規模較大、 審計難度較高的客戶， 選聘了審計師行業專長相對較低的會計師事務所， 這意味著審計機構的審計服務有可能達不到客戶的審計需求， 或者說審計過程比較吃力， 審計師缺乏豐富的審計經驗， 難以充分識別和應對關鍵審計事項， 因此， 可能出現對關鍵審計事項披露不夠充分的問題。為了驗證審計師行業專長的傳導路徑， 本文依然采用了中介效應模型， 設定檢驗模型如下：

MSF_Auditor=φ0+φ1Misup（Misdown）+

φ2Controls+Ind+Year+τ? ? ? ? ? ?（5）

Adequacy=τ0+τ1Misup（Misdown）+

τ2MSF_Auditor+τ3Controls+Ind+Year+?? ? ? ?（6）

本文參考陳麗紅等（2021）的研究， 中介變量（MSF_Auditor）是基于審計費用計算的審計師在行業中的市場份額， 為連續變量， 用以衡量審計師行業專長。如表7所示， 第（1）列結果顯示， 向上不匹配關系（Misup）對審計師行業專長（MSF_Auditor）的回歸系數為0.001， 在1%的水平上顯著為正， 即向上不匹配關系導致了較高的審計師行業專長。第（2）、 （3）、 （4）列展示了加入中介變量（MSF_Auditor）后， 向上不匹配關系（Misup）對LnN、 LnWords和LnCon的回歸系數分別為0.022、 0.06和0.064， 在10%、 1%和1%的水平上顯著為正， 向上不匹配關系的中介效應得到驗證， 即向上不匹配關系導致了審計師行業專長提高， 從而提高了關鍵審計事項披露的充分性； 第（5）列顯示了向下不匹配關系（Misdown）對審計師行業專長（MSF_Auditor）的回歸結果， 回歸系數為-0.001， 在1%的水平上顯著為負， 加入中介變量后， 第（6）、 （7）、 （8）列顯示關鍵審計事項披露充分性的三個衡量指標系數分別為-0.016、

-0.075和-0.087， 均在1%的水平上顯著為負， 向下不匹配關系中介效應成立， 即向下不匹配關系導致了審計師行業專長不足， 造成了關鍵審計事項披露充分性不足。

六、 研究結論

本文從審計服務供求關系出發， 以2016 ～ 2021年我國滬深A股上市公司為研究對象， 考察了客戶和審計師關系不匹配對關鍵審計事項披露的具體影響和影響路徑。研究結果表明： 當客戶和審計師關系向上不匹配時， 關鍵審計事項的披露更加充分， 具體表現在關鍵審計事項的數量更多、 篇幅更長、 結論性評價更多； 相反， 當客戶和審計師關系向下不匹配時， 關鍵審計事項披露充分性不足。上述結論在考慮樣本自選擇偏差、 遺漏變量等內生性問題， 采用Heckman兩階段模型、 PSM配對方法等穩健性測試后依然成立。此外， 本文通過中介效應檢驗驗證了向上（下）不匹配關系影響關鍵審計事項披露充分性的路徑。一是審計質量， 客戶和審計師向上（下）不匹配關系強化（弱化）了審計質量， 從而提高（降低）了關鍵審計事項披露的充分性； 二是審計師行業專長， 客戶和審計師向上（下）不匹配關系加強（削弱）了審計師行業專長， 進而提高（降低）了關鍵審計事項披露的充分性。

本文的研究發現， 客戶和審計師不匹配關系通過審計質量、 審計師行業專長路徑影響了關鍵審計事項披露特征， 具體啟示有以下幾個方面： 首先， 本文在一定程度上有助于投資者識別上市公司選聘會計師事務所釋放的信號， 為投資者關注關鍵審計事項披露特征， 及時察覺并防范財務風險提供了經驗證據。其次， 董事會在決定選聘會計師事務所時， 在考慮成本的同時， 也要盡可能考慮審計質量、 審計師行業專長等問題， 盡量避免出現向下不匹配關系導致的審計報告質量不足。同時， 中小型會計師事務所在承接客戶時， 應當考慮承接在其能力范圍之內的客戶， 避免過于追求經濟利益而導致審計執業過程的話語權和獨立性受損。最后， 無論是大型會計師事務所， 還是中小型會計師事務所， 在認定和披露關鍵審計事項時， 均應當避免審計程序的形式化、 披露內容的格式化， 盡管中小型會計師事務所受限于審計資源、 審計技術的不足， 對于審計風險的識別存在一定困難， 但對于既定與已認定的關鍵審計事項， 審計師可以投入更多的審計工作和審計應對程序， 至少在披露關鍵審計事項時， 盡可能做到詳細、 透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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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金項目】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青年基金項目（項目編號：18YJC790225）；云南省教育廳科學研究基金項目（項目編號：2022Y389）

【作者單位】云南民族大學管理學院， 昆明 650504。 王乾坤為通訊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