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間

墜物之聲

聲音，是萬物對聽覺神經(jīng)觸摸之時，在一個人的大腦中留下的痕跡。在聲音里，這個世界是洋洋盈耳、錯綜復(fù)雜的世界，一如視覺系統(tǒng)所呈現(xiàn)的色彩斑斕、氣象萬千的世界。當(dāng)然，世界不只是眼睛和耳朵里的世界，人們還會用智慧和理性來記憶、甄別和重塑世界。當(dāng)風(fēng)和雨以自然之姿在大地上游蕩，猶如居無定所的靈魂，我曾試圖從中捕捉我想了解的部分，比如風(fēng)的軌跡、雨的思想；我想嘗試著將諸如此類虛擬之物寫在紙上，或通過敲擊鍵盤使其顯形于電腦屏幕，以此確認(rèn)萬物（包括風(fēng)的軌跡和雨的思想）無一不是真實的存在。然而對于風(fēng)雨，聽而不聞?wù)叽笥腥嗽冢麄冊缫蚜?xí)慣了聽之任之或逆來順受。光陰流逝，風(fēng)雨無情，細(xì)節(jié)觸不可及，凡此種種，讓人無暇旁顧，他們最終只對自己充滿同情。

深秋的一個下午，我一轉(zhuǎn)身去了山里。

早年，從我家往西，一條蜿蜒的山脊擋住了去往省城的路。其實這列山脈海拔高度不到一千米，算不得雄險奇?zhèn)ィ宰鳛閿r路虎環(huán)伺在側(cè)，我只能在半截天空下愛和思考。彼時，我經(jīng)常乘坐慢騰騰的公共汽車，穿過半山腰那個俗稱“崖風(fēng)口”的唯一出口，去往省城或其他更為廣闊的地方游逛，并因此收獲了——不單是時髦的衣物和首飾，還有寬廣的胸懷以及與山這邊不一樣的對世界的認(rèn)知方式。現(xiàn)在，穿越這列山脈的線路多了起來，除了崖風(fēng)口那條通途，一條高速路和一條高鐵線分別從北線和南線穿山而過，將省城與縣城之間的距離縮短到不到半小時車程。只不過這時，我已厭倦了世界的嘈雜，一有閑暇，我更愿意去山里閑逛——當(dāng)許多事變成不可說之物，我只想與山野一起，保持安靜。

這時節(jié)，蘋果和山楂還在樹上掛著，黃櫨和楓樹就像一團(tuán)一團(tuán)的火焰，樗樹和山杏樹的葉子差不多落光了，許多人和事已塵埃落定。這個季節(jié)的風(fēng)往往又是粗暴的，樹上殘留的樹葉頹然墜落的聲音，蘋果和山楂離開枝頭與大地相擁的聲音，像泥一樣烏黑的陳年落葉被掀翻的聲音，蛛絲般纏繞在心的期盼凝結(jié)又碎裂的聲音……喧囂蜂擁而至，回憶猝不及防。

這一生你得到了

你想要的了嗎，即使這樣？

晚年的雷蒙德·卡佛寫過一首樸實無華的詩《臨終斷章》。他說：“我的一生是一個誤會。”可，誰又不是呢。

在山里，除了風(fēng)的聲音，還有鳥鳴（鳥和鳴兩個字連在一起，清澈得好似一條小溪）。這是鳥的翅膀最舒展、最自由的季節(jié)，也是鳥鳴聲傳播得最遼遠(yuǎn)的季節(jié)。在印臺山下一片寥落的樹林里，我正全神貫注觀察一叢茂密的燈芯草（燈芯草的莖髓可用來做油燈的燈芯，也可入藥，據(jù)說價格不菲，但是山野間到處都有它們的身影，“物以稀為貴”的價值規(guī)律，在有些事物上不見得有用——真話即是如此，它原本并不昂貴，時下卻是稀有之物），背后傳來一種從未聽到過的噼喂、噼喂的叫聲。循聲望去，不遠(yuǎn)處一叢荊棘叢邊，兩只似鳥似雞的小東西正在互訴衷腸。我能確定那不是兩只野雞，野雞嘎嘎的叫聲很霸道。這么溫柔的聲音，也許來自麥雞。突然，砰砰兩聲槍響，打破了眼前的寂靜，兩個小東西呼啦一下飛走了。

太陽沉沉落下山去，西邊的天空由胭脂紅變?yōu)榉刍疑０啉F、喜鵲、鵂鹠、領(lǐng)角鸮，所有鳥兒停止鳴叫，就像事先商量好了似的。接著，一道清幽的光照進(jìn)樹林，月亮慢慢升起來了，一種靜謐之美突如其來地布滿山野。這一刻，我也是自然中的一分子，與花草樹木一起，散發(fā)著安寧的、深邃的、古老而神秘的氣息。如果說，人需要某種宗教信仰，那么此時我所領(lǐng)受的，完全是大自然的教義——當(dāng)你懷著一顆圣潔之心在山間穿行，所有的石頭、所有樹木和飛鳥釋放出的真氣，都會附在你身上，化為力量。

走出樹林，我看到一個中年人肩膀上扛著一桿槍（看樣子應(yīng)該是那種自制的土槍，有些山里人既能自制火藥，也能造槍），另一只肩膀上背著一個沉甸甸的袋子。當(dāng)他長出一口氣，把那只沉甸甸的袋子扔到地上，我聽到的不是沉悶的聲音，而是無數(shù)鳥兒墜落之時痛苦的哀鳴。

在胡安·魯爾福的小說里，一個死去的女人對她死去的兒子說，去想些令人開心的事吧，因為我們將會被埋在地里很久很久。

穿越連翹峪

假期最后一天，我來任家峪找任如意買了幾瓶蜂蜜。因是老主顧，五百三十八元的蜂蜜他只收五百，把零頭給優(yōu)惠掉了。“過幾天有新鮮的雜花蜜，雜花蜜甜度稍差，但更環(huán)保，更有營養(yǎng)，你需要的話，可再來。”以前每次來買蜂蜜，都習(xí)慣坐下來與他夫婦閑聊幾句，這會兒見他二人正忙著往屋子里拾掇玉米，我便拿上蜂蜜趕緊走人。

時候還早，天氣也好，就想著要不要爬一次白云山，好幾年沒登頂了。白云山海拔高度七百多米，我有過十二次的登頂紀(jì)錄。近些年，腰部舊疾時不時發(fā)作，登頂對我來說，已經(jīng)不是件容易的事了。

魯中地區(qū)這列山脈，史稱“長白山脈”。葛洪《抱樸子》中“長白，泰山之副岳”句，指的即是這列由東南而西北、呈鏈狀半環(huán)形展布的山脈。與位于吉林省的長白山相比，我們的長白山起源更早。山脈東南部像火車頭一樣的白云山，形狀酷似泰山，俗稱“小泰山”，山上的建筑也是模仿泰山建制。從唐代開始，陸續(xù)建有玉皇頂、碧霞元君祠，沿途且有中天門、南天門、王母池、水簾洞、后花園、大殿等景觀。每年初春，直抵南天門的連翹峪，開滿鮮艷的連翹花，密密麻麻，滿眼春色，幾乎是每一位登山者的不二之選。

白云山北坡，也就是山陰這邊，共有七條山峪，其中三條溝谷深切，由西而東分別是黃西峪、任家峪、連翹峪。山峪里空曠安謐。白云澗、梁家村、韋家坡、馬家臺，幾座小村莊零零星星散落其間。正所謂阡陌交通，雞犬相聞，儼然世外桃源。

白云山于我而言，還隱含另一重情感。我老家那條伴隨我度過童年和少年時光的河流——潴龍河，即源于此。米蘭·昆德拉說過，我們注定是扎根于前半生的，即使后半生充滿了強(qiáng)烈的和令人感動的經(jīng)歷。時至今日，潴龍河那道薄薄的光亮，仍在我人生路上不時閃現(xiàn)。

這個季節(jié)，連翹花的芬芳早已無影無蹤，但要登頂?shù)脑挘B翹峪仍是最佳途徑。

任家峪與連翹峪之間，直線距離不到三公里，開車卻需要轉(zhuǎn)一個大彎過去。

打開轉(zhuǎn)向燈，右拐，我把車開上東邊一條山路。

山地上的玉米收獲后，冬小麥還沒有撒種，谷子稈和芝麻稈還在地里站著，山藥和紅薯也還不到收獲期，山野間依然充滿生機(jī)。

開車來到連翹峪入口處，一座道觀像一道閘門，擋住了去路。這座道觀隸屬北京的白云觀，作為一個“分觀”落址此處，只有十幾年時間，本地志書中尚無記錄，我也從來沒有進(jìn)去過。

把車停在道觀門外空地上，我拿上一瓶水，沿道觀墻外一條狹窄小道，進(jìn)入連翹峪。

今年秋天氣候較為平穩(wěn)，沒有大風(fēng)大雨，氣溫也沒有大起大落，山路兩邊的野生植物正在自然而然地老去：蒼耳鉤狀的硬刺一團(tuán)一團(tuán)疊在枝杈間；幾棵曼陀羅舉著白色大花冠，躲在山巖陰影處，又招搖又神秘；龍葵的漿果大部分都變?yōu)槌墒斓暮谧仙乙话岩话颜说惯M(jìn)嘴里，甜蜜的滋味卻讓人有些莫名難過……正自沉湎于童年往事，忽然發(fā)現(xiàn)腳下的路變得陌生起來。山溝里橫七豎八，憑空多了些大石頭，越往里走石頭越多；再往前，就看到從山崖上滾落下來的巨大石塊，堵塞了整個山峪。

與南方的山相比，長白山脈起伏平緩，俗稱“黏心坡黃土”的土質(zhì)，持水能力也強(qiáng)，泥石流、塌方現(xiàn)象從未發(fā)生過。當(dāng)我抬頭向上望去，就看到山崖頂端，被炸開一道大約三十米寬的豁口。不用問，一定又是個采石場。

與泰山石相似，長白山石色多黑，基調(diào)古樸蒼勁，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也像泰山石那樣被賦予某種神力而成了炙手可熱之物。長白山脈共有大小山頭三百多個，這些年游走其間，我親眼看到的采石場就有七八處，其中兩處已遭廢棄，山體齜牙咧嘴，被破壞得不成樣子。

時近正午，四野無人，太陽明晃晃懸在頭頂，只有風(fēng)悄無聲息掀動衣衫。我有些恍惚。我看見一只大鳥扇動漆黑的翅膀，從天上直沖而下，降落在石堆高處。只見它一級一級往下跳躍，在巨石陣中輾轉(zhuǎn)騰挪，最后藏身于石堆頂端一處蔥翠而茂盛的灌木叢中——再強(qiáng)蠻粗暴的力量，也不能讓野草消失。

山野間與生俱來的一切不會消失。

愛有所助的信念不會消失。

越過破碎的石頭

越過被石頭碾壓的野草

越過被野草牽引的流水

迂回攀爬，歷時三個半小時，我如愿登上山頂。

山頂有一座碧霞元君祠。據(jù)縣志記載，白云山上的碧霞元君祠最早建于明朝萬歷年間，三百年歲月滄桑，人事浮沉。上世紀(jì)六十年代，那座用來祈福的祠堂被人拆除。

眼前的碧霞元君祠，是由山下西兌村村民集資修建的，兩小間紅瓦頂、白墻壁的平房，著實有些寒酸。

祠堂后面有一個亂石堆，里面遺留著康熙五十五年“重修泰山行宮大殿記”殘碑，另外還有一塊乾隆年間的石碑。“白云山，淄、鄒、章、長之名山也。層巒疊翠，蜿蜒四十余里。其中碧溪清流，茂林修竹，膏腴甚美。望之聳然高峻，而為煥然者，玉皇宮闕也……”這塊完整的石碑上，字兒大多真切，落款處“乾隆四十三年歲次丁酉季秋榖旦立”的字樣，亦清晰如昨。

碧霞元君，魯?shù)囟喾Q“泰安奶奶”。每年農(nóng)歷四月十八日，也就是碧霞元君圣誕日，山下村民手持香火前來供奉，祈求庇佑保護(hù)——碧霞元君是民間傳說中的人物，還是宗教中的形象，我無意探究求證。在我個人的認(rèn)知里，無論是佛教、基督教，還是伊斯蘭教，所有宗教的真諦應(yīng)該是超乎種族和信仰界限的人類本能，也就是愛。愛才是一切的關(guān)鍵，是我們心中永恒的秘密能量——只為一己之私而持有的執(zhí)著，又能說明什么呢，何況某些時刻，宗教會突然間變得荒唐可笑甚至面目可憎。令我百思不解的是，歷史上因宗教信仰而起的紛爭和殺戮多如牛毛，人們?yōu)槭裁催€是選擇繼續(xù)相信？

碧霞元君祠左前方，一棵梓樹的葉子落光了，樹底下有一堆紙灰和點(diǎn)心、水果之類殘留物；一群螞蟻往來穿梭，兀自忙碌。“真的不想寫螞蟻/螞蟻太小了”，一位詩人在他的詩里自言自語，“寫它有什么意思呢/作為一只跳樓的螞蟻/落地?zé)o聲啊，連尸骨都不見了……”

我向天空望去。如果神靈還在，在他眼里，我也是一只螞蟻。

敲鐘的人

金牛山是長白山脈中毫不起眼的一座小山，海拔高度不足二百米。它的耀眼之處來自山頂那座七層佛塔——杏林塔。金牛山原名“禮山”，禮參佛祖之意，可見這座小山應(yīng)該是有歷史，也有故事的。

沿西邊一道石階拾級而上，忽聽得山頂傳來一陣鐘聲，一聲，兩聲，三聲。第一聲是試探性的敲擊，有遲疑不決和小心翼翼；第二聲帶著莽撞和懊惱的情緒；第三聲終于定下心來，手起錘落，鐘聲驟然洪亮，在山間蕩漾開去……

剛才還是遠(yuǎn)山如黛，一轉(zhuǎn)眼工夫，霧氣一層一層填滿了山谷。

來到山頂，四下里竟空無一人，杏林塔孑然立于越來越濃的霧氣中。

那個敲鐘的人，在哪里？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浮屠即佛塔。杏林塔為明清時期八角樓閣式木結(jié)構(gòu)，外形中規(guī)中矩，沒什么特別之處，漆色也是單一的絳紅色，廊柱和門窗上有些地方漆料脫落，露出木質(zhì)本色。基座、臺階、飛翹的檐角，多有殘缺，整座塔已顯頹勢。緩慢的衰亡，也是一種喜悅。作為佛教的外在部分，這份頹敗和殘缺在我眼里，反倒彌漫某種隱秘的美，讓我頗為著迷。

在佛塔最頂層，一座青銅古鐘懸空掛于佛塔中央，鐘體大而沉重，鐘唇厚而外張，上面鑄有一副回讀長聯(lián)：“時維盛世兮鑄鐘于山神之來格佑我生民，云山蒼蒼兮飛龍在天神之來格國泰民康；節(jié)彼南山兮有風(fēng)樓止神之來格物阜年豐，文曲星曜兮山川煥彩神之來格文翰昌明。”我不由地伸手抓過一旁的木錘，像一個在舊塔上舊掉的人，緩緩向鐘敲去：一下，兩下，三下……

這里有一座鐘，你愿意敲就敲吧

要知道，那個聲音塑造的

不是佛的形象，而是

你焦慮的模樣

在金牛山頂，人人都可登上七層佛塔

敲擊一下，兩下，三下

用聲音召喚，或者驅(qū)趕

說不清道不明的

一種虛無

只有懂得節(jié)制，才能免于

四大皆空，以及

內(nèi)心的恐懼

坐在杏林塔下一塊平整的石頭上，我寫了一首《敲鐘的人》。這時，從山下走上來一位老者，清瘦的臉上滿是皺紋。看到我時，他微微頷首，仿佛在說，我們在此邂逅，只為聽到同樣的聲音。

尋找蜜蜂

那天，我本打算回老家給姑媽過生日。早晨一醒來，就看到小區(qū)已被封控的消息。

讀艾米莉·狄金森。

她說，原諒我，在一個瘋狂的世界里獨(dú)自清醒。在緬恩街一棟由祖父建造的房子里，艾米莉探討自然和愛情，探討人的自我本質(zhì)和宗教信仰，也探討死亡和永恒。終其一生，她為世人留下一千七百多首詩歌，生前發(fā)表的，卻只有區(qū)區(qū)七首。對物質(zhì)和聲名，艾米莉沒什么欲望，她只忠于自己的內(nèi)心。

兩周后，小區(qū)解封。

我開車去了山里。

陽光依舊明媚，鳥的叫聲依舊露珠般晶亮。大自然自有其奧秘，它不關(guān)心病毒，也不關(guān)心我們的罪。

我順道去了任如意家。只他妻子在家。她把幾瓶雜花蜜裝進(jìn)結(jié)實的塑料袋，幫我提到車上。她說任如意到林場那邊去了，那里放著四十多個蜂箱，“林場那邊有個山泉，水可甜，老任都是從那兒取水喝，那里風(fēng)景也好，你不著急回城的話，可去轉(zhuǎn)轉(zhuǎn)，挺好的地兒”。

從任家峪往西，橫穿一面斜坡去林場，是兩地之間最近的距離。

山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便有了一條羊腸小道。

爬上坡頂，我看到一棵孤零零的毛白楊，很粗壯，樹身上滿是眼睛的光芒，枝頭上還沒來得及掉落的葉子，在風(fēng)中瑟瑟抖動。

這個秋天，氣溫遲遲不降，就要立冬了。山坡上仍有野花兒零零星星開著，空氣中有一絲甜蜜。

鶴伴山林場建于上世紀(jì)五十年代，屬于“國營”性質(zhì)，后被取消建制，十幾名職工全被安置到縣林業(yè)局，擁有正式的事業(yè)編制，并順利退休，拿上了比一般企業(yè)工人高一倍的退休工資，讓很多人羨慕不已，他們自己也暗自慶幸。

以前爬山時我來過這里，林場南邊一排低矮的青磚房大約十幾間，屋頂早已坍塌，萎縮黢黑的廢墟堆在那兒，一直無人清理。北邊有幾間紅磚瓦房，木質(zhì)門窗也是破敗不堪，看上去有了年歲。鄰近山溝里，一些被扔掉的石槽、石磨、石臼、石栓之類用具，東倒西歪躺在那里，像一群喪失了語言和思考能力的老人，挺著無用之身，見證一輪又一輪日出，送走一個又一個黑夜，沒有人知道它們還能在這里存在多久。博爾赫斯說，經(jīng)過摩擦消減的隱喻才是真理。果真如此的話，那么這些石具，有著怎樣的隱喻？

鶴伴山林場面積很大，任如意的蜂箱在哪片林子里？我掏出手機(jī)正準(zhǔn)備詢問，一只嚶嚶飛來的蜜蜂給了我啟示：跟著蜜蜂，就能找到蜂箱。

尋找蜜蜂，也是尋找花朵。只可惜野花稀落，出來工作的蜜蜂也不多。說到底，這畢竟是一個荒涼的季節(jié)，蜜蜂們流連和注目的秋天接近尾聲，一股寒冷的力量正在一天比一天更快地逼近。總有一天，它將從遙遠(yuǎn)的地方，抵達(dá)這里。

鶴伴山上有多少種野花，沒人統(tǒng)計過。任如意所說的“雜花蜜甜度稍差，但更環(huán)保更有營養(yǎng)”，也許沒有科學(xué)依據(jù)，但在花——蜜蜂——蜂蜜的鏈條上，作為源頭的野花，相比其他花類，生命力毫無疑問是最強(qiáng)的。蜜蜂從花心里采來甜汁，然后將自己的分泌物（蟻酸）注入進(jìn)去，釀成蜂蜜——這個工作流程是一如既往的，按照樸素的邏輯，任如意的說法又或許有一定道理。

在林場西南角，與另一座山接壤的地方，我聽到了越來越大的嚶嚶嗡嗡的聲音。這是一面朝向正南的山坡。站在坡頂，山影與云影一起映入眼簾，只感覺天高地闊，萬物都還醒著，一股股清新的氣流在山間蜿蜒流動，又四面八方漫溢開去；天上飛的，地下跑的，樹木和花草，石頭和木頭，記憶和夢想，無邊的自由令人嘆息：這么多年，我們苦苦追尋的，不就是如此。

幾只蜜蜂引領(lǐng)我走進(jìn)一片槐樹林。陽光在稀疏下來的林子里徜徉。無數(shù)飛蟲像小精靈似的，在我眼前飄飛。

我看到了任如意瘦削的身影。養(yǎng)蜂人傾身將蜂巢板上的蜂蜜倒入桶中的姿勢，讓我陡然想起莫奈的油畫《晚禱》：遠(yuǎn)處的鐘聲響了，在田間勞作的一對年輕夫婦停下手中活計，閉目向神祈禱的虔誠讓人動容——如果神是萬能的，則我們目之所及皆具神性，正如此刻我在任如意身上所見。

交往多年，我發(fā)現(xiàn)這位養(yǎng)蜂人溫良敦厚的性情里，包含著對大自然的古老信仰。他說過，養(yǎng)蜂的秘訣在于懂得“取一些、留一些，不可殺雞取卵”的道理。后來我看馬其頓電影《蜂蜜之地》，當(dāng)我聽到女主人公哈蒂茲·穆拉托娃那句經(jīng)典臺詞“一半給蜜蜂，一半給我”，我發(fā)現(xiàn)蜂蜜能塑造個性，哈蒂茲與任如意幾乎相同的生態(tài)理念，誰能說不是一種智慧。

見我尋訪至此，任如意稍感意外，更多了些驚喜。他忙取了一壺山泉水煮沸沏茶。凹凸不平的小石桌上放著一碟柿餅，任如意又以蜂蜜拌了一碟菊花花瓣，在他那個簡易的窩棚旁邊，與我攀談起來。

樹林里有風(fēng)吹過，夾雜著麥仙翁、石沙參、金盞菊的氣息。

任如意用狗尾巴草扎了兩匹馬，一匹給了我，一匹放到石桌上，很快被風(fēng)拿走了。

【責(zé)任編輯 黃利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