戀人與海

獨孤赟

坐等黃昏的人

原本的計劃，被突如其來的訊息打亂了。

兩杯熱咖啡放在有些擁擠的書桌上，規規矩矩。

太陽落進來的時候，我習慣性地調整姿勢，如同日晷。

書里公式似乎意味深長了些，花費了許久才跟上紙面的數字。

沙沙的翻書聲擾亂了我的思考，一切還會如常嗎？

圖書館的燈不知道要延長到何時，我離開了座位。

與影子歪歪扭扭地穿梭在喬木與石板之間，長舒一口氣。真是美好的黃昏，吃完飯，等到漫天星宿都出現時，你送我回家。

海是浪漫主義的六月船歌

我在冬日里時常想起，他，半個漁夫。

漫游于土壤和海洋之間，陌生又熟悉，徘徊游離。

獻給自然的旋律里，是他前半生的不羈，以及寓言式的自嘲。

在望不到岸的時候，度日如年。破漏的船，是他珍視的寶物，刻滿字符的甲板，是記錄生計的片段，我以為，不過如此。

斑駁的痕跡，是魚叉下的歲月……

海是存在主義的意義王國，海是唯美主義的純粹與超然，海是神秘主義的意識經驗。海是無盡的邊界，給予我尊嚴。

剩下靈魂扮演的角色，是另一重景觀的真實。對抗者，“在悲傷中歡笑”。只要內心足夠篤定，就能在風暴前迎接曙色。對尚未滿足的渴望，標示生命的注解。

他來信說，海是六月那晚，我們數星星時，一起聽的船歌。

海底到天空的距離

云朵從海里生長出來，泡沫淹沒沙灘，浪送贈我的禮物，是在被紅暈洇染的云朵下面，命運得到安歇的貝殼。

從生到滅，海鷗拜訪過支離破碎，魚群誘惑過漩渦，消失、短暫、顛沛。流浪的骨骼成為地殼的一部分，抑或在月亮的時辰里化作詩歌。

低吼的纖者，如同陸地上炫目的鸚鵡螺號。

海饋贈的辛酸與咸澀，是另一種丈量的行者。

我所預見的未來，不過是留在昨日的人的今天。

打碎時間對生命的權力，重獲自由。

幸存者，永遠明朗，永遠向上，永遠相信。

海的角色

選擇大海，是自由的，熱忱的，現實的生活。

海鷗是不屑于充當信差的。從圖書館借來的書，在手中溫熱，那奇特的書簽竟是濕漉漉的貝殼，逾期未還。

遠行的時候，月亮是搖晃的，每顆行星都能許愿，你說，思念就像海，對于心里掛念的人，永遠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可離岸太久，你也不記得，想的我，是我，還是“我”。

關于我的一切經驗，都無法同海洋訴說。

每一滴水，都是殘忍的，并非是海的過錯。

在10時10分，準時歌唱。不止在你想我的時辰。

日出時，漣漪開出一條路，遠離黑夜。

直到黃昏前，在約定的地點，和我，上了回家的車。

甲板的幻象

他通常在風和日麗時，講起那音信全無的同鄉身臨其境的往事。那是匯集所有語言才能描繪的絕望。

秀色可餐的七色海，溫和地出現在沒有云朵的時候，邀請不知情的人做客。抒寫英雄的史詩，把征服寫進美好的傳說，把經驗講成必經的歷程。

專注、沉醉、貪戀海洋，與受自由的蠱惑無異，淪為生命流逝的加速器。快樂和快感之間，一時分不清美和欲望。

尚未確定，是波塞冬的使命，還是一次普通的襲擊。

鑰匙遲疑地留在海底最深處，而桎梏靈魂的枷鎖，卻被船運到了遙遠的天空。波浪是風的附庸，不停地掙扎、擺脫月亮的牽引，卻不得不反復地認錯。重蹈覆轍，是黑暗的同色。

泡沫是故事的全部內容。他，苦于談及過去。

在屬于海的時空

銀河是一片淺灘，看得見每一粒沙子。

清澈見底的海，找到那枚丟失的記憶。

在拋物線的弧度里，計算光年或毫米的距離。

眼中釋放的光，剛好對沖在最亮的結點，成為馬里亞納的一抹余暉。數字在物質中顯得沒有風度，刻板的，固定化，一副老態龍鐘的模樣。

你說科學不逾矩，時空不可逆。執著于浪漫的人，不可獨存。

你在深海，我在彼岸。一眼萬年也短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