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茹退”

屈彤

摘 要 《楞嚴經》長水《疏》中的“茹退”一詞，《漢語大詞典》收為“退茹”，解釋為“雪山白牛的糞便”，且所引書證是用了倒押韻手法的詩，這種做法似不合理。應將“茹退”作為詞目，釋義為“糞便”。

關鍵詞 茹退 楞嚴經 漢語大詞典

《楞嚴經》卷七：“若末世人愿立道場，先取雪山大力白牛，食其山中肥膩香草，此牛唯飲雪山清水，其糞微細，可取其糞和合栴檀以泥其地……”宋代長水沙門子璿在《首楞嚴義疏注經》（以下簡稱“長水《疏》”）中注曰：“雪山牛乳，純是醍醐，所有茹退最為香潔?！逼渲惺状纬霈F了“茹退”一詞。此詞《禪宗大詞典》等常見的佛教詞典皆未收錄。《漢語大詞典》（以下簡稱《漢大》）中也未收“茹退”一詞，但收入了“退茹”，釋義為“佛教指雪山白牛的糞便。據說其糞細潔而香，可作涂料”，所引書證為清錢謙益《次韻贈別友沂》：“吾子視鞭后，［1］老夫識退茹。愧無繞朝策，投筆返村墅?！辈⒃诤竺鏄俗⒘恕皡㈤啞独銍澜洝肪砥摺?。顯然這里的“退茹”也是來源于長水《疏》。這樣就產生了兩個問題：到底應該是“茹退”還是“退茹”？“茹退”（“退茹”）的確切詞義是什么？

一、 是“茹退”還是“退茹”

長水《疏》提出的“茹退”一詞，亦為后世的《楞嚴經》注疏所沿用。懷遠《楞嚴經義疏釋要鈔》：“茹退者，茹食粗者退為糞?！蓖砻鞲呱习卣婵芍小堕L松茹退》，“長松”為館名，“茹退”即來源于長水《疏》。因而在釋為“糞”義時，這個詞應當是“茹退”?！叭阃恕蹦芊窀臑椤巴巳恪保稘h大》“退茹”詞條是否合理？檢歷代古籍，與佛教相關的“退茹”僅見兩處：

（1） 昔在東苑退茹時，有一等人視彼青黯黯處疑有一大毒物而畏避之。（明覺浪道盛《天界覺浪盛禪師語錄》）

（2） 吾子視后鞭，老夫識退茹。（清錢謙益《次韻贈別友沂》）

例（1）中的“退茹”是動詞。下文又云：“無端撞著不肖逆子，輕輕將生平底鶻突奪去，直得忍氣吞聲，以至不肖四十年來亦未敢輕試，然又賺殺多少射覆之徒。今于博山堂上正當揭出，始不負此隱微也。乃彈指云：見么！飲光不是酒顛漢，毒氣難銷舞不休?！庇X浪道盛撞見其師在“退茹”是件“隱微”之事，難以向別人啟齒。此處“退茹”當是“排便”之義。

例（2）即《漢大》所引書證。錢曾在注《牧齋有學集》此句時，引長水《疏》云：“雪山牛乳，純是醍醐，所有退茹最為香潔?！保?］這里錢曾當是受到原詩影響，誤將“茹退”引作了“退茹”。錢謙益熟讀《楞嚴經》，在《楊明遠詩引》中也轉引了長水《疏》：“此牛唯飲雪山清水，所有茹退，最為香潔?！币虼?，《次韻贈別友沂》一詩中的“退茹”當是出于對偶和押韻的目的而將詞序顛倒。這種顛倒復音詞以葉韻的方法被稱為倒押韻，古詩中常見，如“清宵陪宴話，美景從游遨”（白居易《寄獻北都留守裴令公》）、“啜羹不如放麑，樂羊終愧巴西”（黃庭堅《有懷半山老人再次韻二首》），其中的“游遨”“巴西”皆是因為押韻需要而顛倒了詞序。《漢大》據錢謙益倒押韻的詩將“退茹”列為詞目似不合理。

二、 “茹退”的詞義

對“茹退”一詞的解釋，皆來源于《楞嚴經》的注疏，錄之如下：

茹退者，茹食粗者退為糞。（宋懷遠《楞嚴經義疏釋要鈔》）

茹退，充實遺余也。（宋戒環《楞嚴經要解》）

《楞嚴經注》以牛糞為茹退，二字新。（明王志堅《表異錄》）

由宋人注可知，“茹退”一詞，是“茹”與“退”兩個語素意義的組合?！叭恪奔础笆场保巴恕笨梢隇椤芭懦觥?，即戒環所謂“遺余”?！叭阃恕本褪恰俺粤伺懦鰜怼钡臇|西，即糞便。

《表異錄》說“茹退”特指牛糞，其實未必。上舉懷遠或戒環對“茹退”一詞的注解，都沒有說“茹退”特指“牛糞”，長水《疏》說雪山白牛的“茹退”最為香潔，只能說明“茹退”可以用來指牛糞，而不能說“茹退”只能指牛糞。另外，紫柏真可也在其所著《長松茹退》一書中的序言里解釋了以“茹退”為書名的原因：“譬如牛馬，不能力耕致遠，枉費水草之余，唯所退者存焉耳。名其書曰“茹退”，不亦宜乎？”從中也可以看出“茹退”不單單指牛糞，牛馬等牲口之糞都可以稱之為“茹退”。

其他佛教典籍中亦有“茹退”，如：

（3） 然臭腐神奇，善用茹退者，不又為新谷作增上緣乎。（明蕅益智旭《靈峰蕅益大師宗論》）

（4） 夫羺羊茹退，物之至賤，隔日瘧者，塞鼻便痊。今天下寒熱于愛見者多矣。（明蕅益智旭《靈峰蕅益大師宗論》）

（5） 明日早起來還是者些衣食茹退，還是者些賓客禮誦，有何新鮮，有何增益？（明顓愚觀衡《紫竹林顓愚衡和尚語錄》）

（6） 李日華曰：精粲芳羞，茹退變易。蓮生淤泥，壤壅嘉植。凈穢何性，心自別白。（明大壑《永明道跡》）

例（4）下文為“予言無似，安知不可與羊矢同奏功乎”，“羺羊茹退”即下文的“羊矢”。例（5）上文為“今日早起，如是穿衣吃飯，放屎屙尿，迎賓待客，禮幾拜佛，誦幾行經，困來打幾個瞌睡”，與例（5）有明顯對應關系?！耙率橙阃恕睂氖恰按┮鲁燥?，放屎屙尿”，故此句的“茹退”是指“屎尿”，是人的糞便。而例（3）和例（6）中的“茹退”是泛指糞便。

由以上例句可以看出，將“茹退”釋為“糞便”最為恰當。解釋為“牛糞”，甚至如《漢大》解釋為“雪山白牛的糞便”，是將詞義范圍縮得過小了。而例（1）中的“退茹”，是將名詞“茹退”詞序顛倒而造出的一個動詞，義為“排便”。

通過考察“茹退”及“退茹”在古代典籍中的用例，我們認為，《漢大》將“退茹”作為詞目，解釋為“雪山白牛的糞便”，且引用作為書證倒押韻手法的詩，這種做法似不合理。應將“茹退”作為詞目，釋義為“糞便”?！稘h大》此條可修改為：

茹退 泛指糞便。宋長水子璿《首楞嚴義疏注經》：“雪山牛乳，純是醍醐，所有茹退最為香潔?！泵魇q益智旭《靈峰蕅益大師宗論》：“夫羺羊茹退，物之至賤，隔日瘧者，塞鼻便痊。”明顓愚觀衡《紫竹林顓愚衡和尚語錄》：“明日早起來還是者些衣食茹退，還是者些賓客禮誦，有何新鮮，有何增益？”

另外，附帶談談紫柏真可《長松茹退》一書的得名?！端膸烊珪偰刻嵋氛J為：“惟其以茹退為名，殊不可解。李日華《六研齋筆記》稱佛經以牛糞為茹退，其名甚新。其自謙之詞歟？然謙亦不應至此，或別有取義也?！边@里“李日華《六研齋筆記》”實際上應當是王志堅《表異錄》。四庫館臣認為紫柏不至于謙虛到把自己的書稱為牛糞，懷疑是另有取義。而紫柏在《長松茹退》序言里已經解釋過，并無其他的含義。這類嘲謔之詞，禪門語錄中經常會出現。何小宛（2017）曾指出，禪師們很多看似罵人的話，實際隱含戲謔乃至稱贊的語氣。如覺浪道盛稱其師晦臺元鏡為“老聱頭”（《天界覺浪盛禪師語錄》），永覺元賢自稱為“老禿翁”（《永覺元賢禪師廣錄》）。紫柏將自己的書稱為“茹退”，也是含有自謙、自嘲的意味。

附 注

［1］ 原詩作“老夫視后鞭”，《漢大》誤將“后鞭”倒為“鞭后”?！稘h大》另有詞條“后鞭”，所引書證也為錢謙益此詩，引文不誤。

［2］ 錢仲聯（1996）標校的《牧齋有學集》作：“雪山牛乳，純是醍醐所有，退茹最為香潔?！卑矗捍颂幘渥x有誤，“所有”當屬下。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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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漢語大詞典編輯委員會，漢語大詞典編纂處編.漢語大詞典（第十卷）.上海：漢語大詞典出版社，2011.

3. 何小宛.禪宗語錄詞語研究.北京：中國文史出版社，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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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戒環（宋）.楞嚴經要解. //卍續藏（第11冊）.東京：東京國書刊行會，1989.

6. 覺浪道盛（明）.天界覺浪盛禪師語錄. //嘉興藏（第25冊）.臺北：新文豐出版公司，19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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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王志堅（明）.表異錄. //王云五主編.叢書集成初編（第194冊）.上海：商務印書館，1937.

10. 永覺元賢（明）.永覺元賢禪師廣錄. //卍續藏（第72冊）.東京：東京國書刊行會，1989.

11. 永瑢（清）等.四庫全書總目.北京：中華書局，1965.

12. 顓愚觀衡（明）.紫竹林顓愚衡和尚語錄. //嘉興藏（第28冊）.臺北：新文豐出版公司，1987.

13. 子璿（宋）.首楞嚴義疏注經. //大正藏（第39冊）.臺北：新文豐出版公司，1983.

14. 紫柏真可（明）.長松茹退. //紫柏大師全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

（福建師范大學文學院 福州 350007）

（責任編輯 劉 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