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造“陌生感”：一記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絕殺

一些人在寫作時常常擔心自己的文字不能讓人眼前一亮。其實，這里說的眼前一亮，很多時候是指“陌生化”。

“陌生化”理論最初由俄國學者什克洛夫斯基提出，人們對習以為常的事物是熟視無睹的，陌生化就是通過創造獨特的方式，讓司空見慣的東西產生全新的觀感，激發讀者想象力，享受到“再創造”的審美快感。

廣告大師詹姆斯·韋伯·揚說過，創意是舊元素的新組合。其實就是熟悉事物的陌生化表達。比如同樣用手機拍一個場景，攝影師的片子就是比普通人拍的片子更有感染力，因為攝影師通過構圖技巧把熟悉的場景陌生化。

對寫作來說，就是用最熟悉的文字，通過罕見卻合乎情理的組合，使之陌生化。詩人在這方面都是高手，我特別喜歡海子，隨便選幾句他的詩：

我們把在黑暗中跳舞的心臟叫做月亮?！秮喼捭~》

蘆花叢中，村莊是一只白色的船?！洞迩f》

天已黑了，下著雨，我坐在水上給你寫信?！哆b遠的路程》

海子用最簡單平凡的文字，創造奇異陌生的景象，充滿美的質感和精微的情緒，特別動人。

還有一個文學界吵了幾十年的“懸案”，來自魯迅：

在我的后園，可以看見墻外有兩株樹，一株是棗樹，還有一株也是棗樹。

有人說它寫出了作者內心的孤單寂寞冷，有人說這就是廢話文學，也有人認為這就是故意制造陌生化——如果直接寫成有兩株棗樹，讀者就劃過去了，不會停留。我比較認同最后一種看法。

需要說明的是，陌生化不是故作艱深，不是用生僻的字眼、晦澀的詞句讓人看不懂，而是要把人們熟得不能再熟的常用字變得陌生，且能秒懂其意，會心頷首。

寫作要制造陌生感，分為文字陌生、場景陌生、觀點陌生三個層次，層次越深，創作難度越大。

微博上有很多ID非常有趣，讓人記住的概率比普通網名大得多，比如“五品帶磚侍衛”“脖子疼的向日葵”，這是最初級的文字陌生化。漢字博大精深，一詞往往多義，通過“借義對仗”的修辭，分解詞語，讓同一個詞在句子里產生不同的意趣，是一種比較容易上手的陌生化手法。

再比如某超市的文案：

花很多錢我不會，但我真的很會花錢。

長得漂亮是本錢，把錢花得漂亮是本事。

我們家不愛花錢，除了為愛花錢。

否定表達的修辭，也能制造陌生化的體驗，化平淡為神奇。

比如某手機最初的Slogan（廣告語）是“漂亮的實力派”，很好地提煉出手機“好看且好用”的優勢，但這句話很平淡，不具備傳播性，后來改成了“漂亮得不像實力派”。

俗語新用也是陌生化的好辦法。呼蘭講過一個段子：去逛書店，發現書店都開始出書的盲盒了，大為驚嘆，知識能這么學嗎？學啥知識看命啊！命運改變知識??！

都說知識改變命運，現在成了“命運改變知識”，辛辣深刻且幽默——全場轟然。

過去的時光總讓人懷念，真摯的回憶總能擊中每個人內心深處最柔軟的地方。懷念過去、親人有很多種寫法，一首小詩《你在我身旁》讓無數人為之動容，據說出自香港中文大學一位學生之手：

瀑布的水逆流而上，

蒲公英種子從遠處飄回，聚成傘的模樣，

太陽從西邊升起，落向東方。

子彈退回槍膛，

運動員回到起跑線上，

我交回錄取通知書，忘了十年寒窗。

廚房里飄來飯菜的香，

你把我的卷子簽好名字，

關掉電視，幫我把書包背上。

你還在我身旁。

顛覆常識的場景想象，反而讓這種情感追思更加真切。

有別于傳統直播的叫賣式“買它”，董宇輝為直播購物帶來一股人文清流，連大米也賣出了詩意：

什么叫美好？你在鬧，他在笑；草在結它的種子；風在搖它的葉子；××大米正在開它的花；你坐在鏡頭前，千里之外，一直看著屏幕，齜牙咧嘴地笑。這就是美好。

“草在結它的種子，風在搖它的葉子”是顧城的詩句，唯靈浪漫主義詩人也沒想到自己會有賣大米的一天。

總之，“陌生+熟悉”事物的組合，能營造全新的場景感。比如《愛，死亡與機器人》有一集“Fish Night（魚之夜）”，荒涼的戈壁灘的夜空驚現魚群和巨鯊，乃至吞噬人類——戈壁灘是熟悉的場景，魚群是陌生的元素。騰訊和故宮合作過一個《穿越故宮來看你》的多媒體網頁——故宮里的皇帝唱RAP（說唱）、刷微信，一度刷爆朋友圈——故宮和皇帝是宮廷劇里熟悉的場景，RAP是陌生的元素。

觀點的陌生化是最難的，這要求創作者有非同尋常的洞察能力，去挖掘那些未被發現或已被遺忘的真相。

錢鍾書先生在我眼里是一位“洞察大師”，一本《圍城》把復雜的人性剖析得明明白白。

婚姻就是被圍困的城堡，城外的人想沖進去，城內的人想沖出來。

經過長期苦旅行而彼此不討厭的人，才可以結交。

他在《讀伊索寓言》里的觀點更是奇絕：

從整個歷史來看，古代相當于人類的小孩子時期。先前是幼稚的，經過幾千百年的長進，慢慢地到了現代。時代愈古，愈在前，它的歷史愈短；時代愈在后，他積的閱歷愈深，年齡愈多。所以我們反是我們祖父的老輩，上古三代反不如現代的悠久古老。

其實，觀點陌生化就是一種看問題的全新角度，一種反常識的全新見地，對生活有深厚的閱歷，對某個細分領域有足夠的積累，善識細節，你自然會有不同于常人的洞察。

總結一下陌生化效果的營造方法：

文字陌生化：文字重組、詞語新解、否定表達、俗語新用。

場景陌生化：小中見大、時空倒流、場景錯位，總之是在熟悉場景里適當加入陌生元素。

觀點陌生化：換個角度看問題，在已知里發現未知，在表象后挖掘真相。

王家衛在《重慶森林》里說：

秋刀魚會過期，肉罐頭會過期，連保鮮紙都會過期，我開始懷疑，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什么東西是不會過期的。

一切都會過期，人性很大程度上是喜新厭舊的，都希望給一成不變的生活帶來一些改變，他在期待這樣的改變的時候，你的陌生化表達就是一記溫柔的、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絕殺。

（摘自微信公眾號“陳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