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故事“講圓”

狄青

小時候讀《三國演義》，知道曹操手下的大將張遼是隨曹操征江東時，被孫權手下的大將丁奉一箭射中腰部，送回許昌不久即告不治。大將徐晃亦如此，在《三國演義》中，他是在領命征孟達時被孟達用箭射中額頭而死。而實際上呢，按照《三國志》記載，張遼是死于重病，丁奉的那一箭純屬子虛烏有；徐晃則是“太和元年薨，謚曰壯侯。”太和是魏明帝曹叡的年號，太和元年系公元227年，曹叡即位，給徐晃“增邑二百，并前三千一百戶”，但徐晃當年卻“病篤，遺令斂以時服”。換言之，徐晃是在曹操的孫子繼位當皇帝后才病死的，死前還留下遺囑讓家人在給他下葬時要節儉。

那么，羅貫中為何要給張遼和徐晃二人換“死法”呢？唯一的理由就是作為小說家來說，羅貫中既要尊重歷史，又不能完全照搬歷史，他要做的是盡可能把故事“講圓”?！拔乃乐G，武死戰”，這是中國古代文士和武士的追求。羅貫中就是明初人，明初文臣死諫者多，武將死戰者更多。羅貫中要把故事講圓，就是要讓人物設定與時代審美契合。

但問題來了，既如是，羅貫中為何不把張飛的故事“講圓”呢？《三國志》載：“先主伐吳，飛當率兵萬人，自閬中會江州。臨發，其帳下將張達、范強殺之，持其首，順流而奔孫權。”換言之，張飛并非死于戰場，而是被手下人割了腦袋。原因也只有一個，張飛實在太有名了，早在宋元評話時期，張飛的死因便有“定論”，他的死不像張遼、徐晃那樣便于“演義”。所以在羅貫中筆下，他只是把史料里的“范強”改為“范疆”，其余基本照搬。但卻把張飛對屬下一貫“暴而無恩”演繹成他為兄報仇心切，強化了他重視兄弟之情的一面。

讀《平凡的世界》，曾頗遺憾路遙把田曉霞“寫死”。如今想來，覺得這應是路遙最好的選擇了。如田曉霞不死，遲早要和孫少平談婚論嫁，作為省委副書記的女兒，必定會遭到包括母親等周圍人的強烈反對。且不說田曉霞是否堅決，以孫少平敏感的自尊心而言，即便田曉霞愿意，他也會因受不了別人輕視而放棄。所以，路遙如不寫死田曉霞，就得寫死二人美好的愛情。比起犧牲令人向往的愛情來說，犧牲二人其中一個人的生命，無疑更具有震撼力。所以，如果田曉霞不死，情節再發展下去，大概率將是一個悲劇……

而托爾斯泰筆下安娜選擇死的原因，我以為是要更加凸顯作品的悲劇性及其批判意義，因而托爾斯泰為安娜設計了三條路：一是回到丈夫身邊——但她厭惡丈夫，要一起生活只會更加痛苦和惡心，而丈夫也難以接受和寬容她；二是選擇一個地方隱居——似乎也做不到，因為書中說她忍受不了孤獨，況且人們不會接受她這樣的“壞女人”（會說她又拋棄了第二個男人）；第三條路便是死，唯有死才能離開她所怨恨的男人和她所厭惡的世界。而如果她選擇忍受她的愛情繼續平淡生活下去呢？她和渥倫斯基又不能結婚（因她的丈夫不同意離婚），那她只會越來越痛苦。所以，事實上擺在安娜面前的只有死路一條，沒有別的選擇。而最終她贏了，她用她的死使得渥倫斯基后悔一生，也向人們證明了愛情的某種偉大。托爾斯泰選擇讓安娜“死”，正是要把故事“講圓”，把小說的悲劇效應最大化。

我因受邀做某一網絡類型小說賽事的評委，便一目十行地看了一批穿越小說。在網絡文學中，“穿越”系一大項。不僅有足夠的戲劇沖突，且能最大限度地發揮寫手的想象力與生成故事空間。穿越小說最常見套路就是現實生活里的主人公處處失敗，抑或是發生重大傷殘等，然后就被一個狗血的意外帶去了穿越后的世界。最令人吐槽的地方就是人物好像穿越一次智商就會翻倍，原本只是個在現實生活中一事無成抑或啃老宅男一枚，穿越后一下子就脫胎換骨成人見人愛之男神。穿越前的智商是八十，穿越后的智商至少一百八，不僅做人做事機靈到不行，甚至還能救黎民于水火，挽狂瀾于既倒，扶大廈之將傾……

從前，講故事有一條基本原則，就是要講的故事可以源自想象，卻一定要把故事“講圓”，否則就無法成立。比方說孫悟空被壓在五行山下，之前就要交代清楚其是如何大鬧天宮觸犯天庭的。如今盛產名人，有人在某平臺唱了首歌，有人拍了個短視頻，有人在某協會弄個位置，有人逢年過節寫筆“?！弊?，皆成了名人，這倒與穿越小說有點相似，其實都不必當真的。

【原載《今晚報》】

插圖 ／ 應該這樣拍 ／ 佚 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