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暖的一束光

吳小街

1989年9月初，我滿懷著激動的心情，邁進了師范學校的大門。

校園里的一切都令我這個農村走出來的學生好奇，尤其是排隊吃飯的壯觀場景震撼了我。每到吃飯時，學生窗口前就站了6排長長的隊伍，每個人手里都拿著各種各樣的碗筷，隊伍中間都有戴著紅袖章的值日生在來回巡邏。高年級男生正是荷爾蒙旺盛的年齡，他們扯著嗓子大聲喊叫，整個食堂里一浪高過一浪，好像攪動的蜂窩一樣。我性格內向，家里經濟條件不行，盡管學校每月提供34斤米和17元菜票，但這些哪里夠我吃呢？因此，每次吃飯我要么早，要么晚。

那天，我到食堂排隊時，已經過了高峰期，前面排隊人員不多，不到幾分鐘到了窗口，窗口打飯的師傅是一個戴著眼鏡的男子，35歲上下，身上系著一條乳黃色圍裙，周身清清爽爽，一副溫文爾雅的樣子，如果在外碰到了還以為是學校的老師呢。

他就那樣微笑著站在窗口，兩手拿著打飯的勺子在等我呢。這一天我很想吃一頓紅燒肉，隔了快一個月沒吃葷菜，天天吃白菜蘿卜的肚子沒有一點油，眼見食堂一個大盆里還有一些紅燒肉泛著油光在向我招手，我咽了幾口唾沫，手里捏著飯菜票，腦子在劇烈旋轉：吃，還是不吃？半份紅燒肉就是我一天半的口糧，可是大臉盆里的紅燒肉冒著的香氣向我鼻子里直沖，肚子里的饞蟲都快要涌到喉嚨了……

后面的同學還在等著我呢，一咬牙，我說：“半份紅燒肉！”他熟練地打好了飯，然后把飯碗放到里面的餐桌上，轉頭對一個禿頂的打菜老師傅說：“紅燒肉！”那個禿頂的老師傅我們都不喜歡，盡管他業務熟練，別的食堂兩個師傅打菜都忙不過來，他一個人卻應付四五個賣飯的師傅都得心應手。因為他舀菜時一個勺子明明舀了好多菜，卻會又一抖一抖倒回去好多，特別是葷菜，比如紅燒肉吧，他舀了那么多，到了碗里就只有一點點。有時候，同學們眼巴巴看著他舀了一勺子紅燒肉，卻又抖回去很多，心里便會疼得要死。有膽大的男生沖著他大喊大叫，他也不惱火，依然不慌不忙地打菜、抖菜。久而久之，大家送他一個外號：“抖老頭”。

今天又輪到“抖老頭”給我打菜，眼見他熟練舀了一下紅燒肉，我滿以為他會全部送到我碗里，誰知他將勺子一抖，五六塊肉甩出去了，再一抖，六七塊肉又甩出去了。我眼里都要噴火，卻不敢發聲。就在這時，戴眼鏡的打飯男子轉過頭看了一下我碗里，然后右手掌翻轉了一下，“抖老頭”愣了一下，沒反應，我也不知道干什么。他輕輕地對“抖老頭”說：“再給一點點，這個學生每頓只吃一個菜！”

時隔29年的光陰，戴眼鏡的男子沉穩地翻轉手掌，“抖老頭”詫異的目光，以及后來再給我舀紅燒肉的情景依然如昨。

仿佛那束燦爛奪目的光輝，照耀我一生。

（張甫卿摘自《散文選刊·下半月》 圖/槿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