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基斯坦新政府的“夏巴茲風格”接受檢驗

王世達

2022年9月2日，巴基斯坦海軍正在營救信德省遭遇特大洪災的災民。

2022年12月5日，巴基斯坦石油部長馬利克表示，俄羅斯已決定以折扣價向巴基斯坦提供原油、汽油和柴油。大約一個月前，巴基斯坦財政部長表示該國正在考慮購買打折的俄羅斯石油，并稱既然印度一直在從俄羅斯購買石油，巴基斯坦也有權探索這一可能。此舉被認為是自2022年4月夏巴茲·謝里夫總理執政后，其領導的聯合政府在繼承傳統的同時又有所創新的舉措之一。在上臺至今的八個多月中，夏巴茲政府在內政、經濟、安全、外交等諸多領域出臺了一系列政策，形成頗有特色的“夏巴茲執政風格”。然而，在國內外諸多因素的催化下，多重挑戰也持續考驗著“夏巴茲執政風格”的成色和效果。

2022年4月10日，巴基斯坦國民議會以174票通過了聯合反對派針對時任總理伊姆蘭·汗的不信任動議，并在次日選舉穆斯林聯盟（謝里夫派）（穆盟<謝>）主席夏巴茲·謝里夫出任新一任總理直至2023年全國大選。此次政局變動既是伊姆蘭·汗領導的正義運動黨（正運黨）、穆盟（謝）與巴基斯坦人民黨（人民黨）等反對派之間矛盾不可調和的結果，也是巴基斯坦社會結構及其力量對比的集中折射。

自20世紀90年代以來，巴基斯坦政局在較長時期內穩定地呈現出由穆盟（謝）和人民黨“輪流坐莊”的局面，兩黨黨首交替擔任國家領導人。然而，近年來伊姆蘭·汗領導的正運黨異軍突起，成為巴基斯坦政壇舉足輕重的第三股力量，導致巴基斯坦政局從“兩黨坐莊”轉變為“三足鼎立”。其中，穆盟（謝）長期深耕巴基斯坦第一經濟大省旁遮普??；人民黨大本營則位于巴基斯坦第二經濟大省信德省；正運黨雖然最早扎根開伯爾—普什圖?。ㄩ_普?。?，但在城市工薪階層、中產階級和年輕人群體中所獲支持率非常高。正因各有基本盤，正運黨才不會因伊姆蘭·汗遭罷免而就此出局，而仍是巴基斯坦政壇的重要力量。在聯邦議會層面，在2018年的全國大選中，正運黨在聯邦議會全部342個席位中斬獲149席，一躍成為議會第一大黨。在省議會層面，正運黨鞏固在“大本營”開普省影響力的同時也持續向其他省份拓展影響力，不僅成功在第一經濟大省旁遮普省執政，掌控巴控克什米爾地區的吉爾吉特—巴爾蒂斯坦和自由克什米爾的議會，還成為信德省最大反對黨，并在俾路支省議會斬獲議席。

也因如此，伊姆蘭·汗在遭罷免之后仍有“底氣”持續發動較大規模游行示威，要求現政府提前舉行全國大選。2022年11月底，伊姆蘭·汗在拉瓦爾品第大游行中表示將解散開普省、旁遮普省、吉爾吉特—巴爾蒂斯坦等執政省份的省議會，并稱在信德省、俾路支省議會的議員也將提交辭呈，以此要求現政府解散，提前舉行國民議會選舉。據報道，穆盟（謝）及其盟黨人民黨等黨派人士雖對伊姆蘭·汗此舉大加抨擊，但也不得不與其就提前舉行大選進行“非正式溝通”。在未來幾個月，如何應對正運黨的行動，并布局2023年國民議會選舉，將是夏巴茲政府的必須面對的課題。

進入2022年后，巴基斯坦經濟深受內外負面因素拖累。自6月以來，罕見洪災導致巴基斯坦1/3國土被淹，3300多萬人口受災，人員和財產損失慘重。聯合國等國際機構評估認為，此次洪災給該國造成的損失高達320億美元，相當于巴基斯坦2021年國內生產總值（GDP）的1/10，災后重建也需要數百億美金。洪災與新冠疫情蔓延、國際糧食能源價格上漲等因素相互疊加，導致巴基斯坦經濟陷入低增長、高通脹、高失業率、外國投資下降、財政赤字過大、外部收支惡化的困境。例如，巴基斯坦外債從2021年的340億美元增加到2022年的380億美元，預計到2023年將增加到400億美元，約占該國總債務的36%。巴基斯坦國家銀行（SBP）行長賈米爾·艾哈邁德在2022年12月表示，2022～2023財年，巴基斯坦待償債務高達330億美元，包括100億美元經常賬戶赤字和230億美元外債。再如，巴基斯坦外匯儲備持續下降，國家銀行持有的外匯儲備在2022年12月已降至67.15億美元，是自2019年6月以來的最低水平。受上述因素影響，巴基斯坦2022～2023財年經濟增長預期僅為2%。幾乎所有國際信用評級機構都下調了對巴經濟展望，將巴評為高風險國家，風險集中在支付能源和食品等進口物資及償還海外主權債務的能力。

夏巴茲在履職成為總理前曾經三次擔任旁遮普省首席部長，采取了一系列措施加速該省基礎設施建設進程，推動“實業興邦”。在其任內，旁遮普省創造了經濟發展的“旁遮普速度”。夏巴茲能否將在旁遮普執政的經驗在全國范圍復制，將“旁遮普速度”提升為“巴基斯坦速度”值得關注。例如，在外部融資方面，夏巴茲政府與沙特阿拉伯、阿拉伯聯合酋長國、卡塔爾和中國等友好國家及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等國際多邊金融機構，已達成或正積極推動形成新的融資安排，這將增加巴資金流動性，提振國際市場信心。在降低通脹方面，夏巴茲政府積極尋求更加多元化的能源和糧食供給。例如，巴基斯坦已與俄羅斯就以折扣價格購買俄羅斯原油、汽油和柴油達成一致，并推動“巴基斯坦溪”天然氣管道建設。2022年12月，巴基斯坦內閣批準以每噸372美元的價格進口約95萬噸小麥，其中包括來自俄羅斯的45萬噸，俄羅斯由此成為2022年巴基斯坦最大小麥供應國。

自2014年巴基斯坦軍隊在該國西北部的聯邦直轄部落區展開大規模反恐行動后，巴基斯坦安全形勢持續好轉，暴恐襲擊頻率和致死傷人數連年持續下降。然而，自2021年以來，在一系列內外因素的刺激下，巴基斯坦安全形勢好轉勢頭有被中斷甚至逆轉風險。回顧2022年，巴基斯坦境內暴恐襲擊屢有發生，襲擊范圍從西部俾路支省、開普省向東部信德省等腹地蔓延，且襲擊來源多樣，極端組織“巴基斯坦塔利班”“伊斯蘭國”及“俾路支解放軍”等屢次認領襲擊。尤其是，2021年8月阿富汗塔利班在阿富汗重掌政權，在一定程度上刺激了巴基斯坦塔利班等藏身阿富汗境內的地區暴恐極端勢力返回“母國”。例如，巴基斯坦塔利班大頭目努爾·瓦里·馬赫蘇德公開稱“戰斗只會在巴基斯坦境內打響”“希望控制巴基斯坦邊境部落區，并實現獨立”。2022年11月28日，巴基斯坦塔利班宣布取消此前與政府簽署的?；饏f議，重新發動恐怖襲擊。近期，巴基斯坦塔利班在開普省南部地區開始活躍，公開承認有600～700名武裝分子在距離巴首都伊斯蘭堡160公里左右的斯瓦特地區集結。

在此情勢下，夏巴茲必須設法避免安全形勢再度惡化，一系列議題亟待處理。例如，如何整合巴基斯坦政府不同職能部門，發揮既有反恐協調機制和反恐策略效能，實現反恐效果最大化；如何與2022年11月24日新上任的巴陸軍參謀長阿西姆·穆尼爾就強化反恐提升軍政協調水平，實現軍政合力；如何與阿富汗塔利班臨時政府就反恐保持溝通，避免跨境恐怖主義威脅等。

2022年10月15日，巴外長比拉瓦爾（中）表示，巴核資產“在安全方面符合國際原子能機構國際標準”。此前一天美國總統拜登稱巴或為“全球最危險國家之一”，因為該國核武器“沒有凝聚力”。

當今世界正在經歷百年未有之大變局，時代之變與新冠疫情相互疊加，使世界進入新的動蕩變革期。當前，冷戰思維、陣營對抗、強權政治抬頭的現象正嚴重威脅世界和平與安全，傳統和非傳統安全威脅也層出不窮。巴基斯坦在南亞地區擁有獨特的影響力，同時作為事實上伊斯蘭世界唯一的核力量，也面臨如何維護自身利益的挑戰。

例如，如何處理好對巴而言重要而又棘手的美巴關系。巴基斯坦高度重視美巴關系，希望推動雙邊關系寬領域、大深度發展。然而，美國對巴政策卻長期由阿富汗問題定義。2021年8月，美國從阿富汗倉皇撤軍后，將目光加速投向“印太地區”，并在2022年2月，烏克蘭危機升級之后將目光投向歐洲。在此情況下，夏巴茲亟待提振近年來遇冷的美巴關系，而新形勢下的反恐有望提供更多合作空間。例如，2022年11月，美國國務院發言人表示，美國和巴基斯坦在打擊地區安全威脅方面有著共同利益，美將支持巴政府打擊一切形式恐怖主義的努力。美尋求與巴在反恐方面建立強有力的伙伴關系，期待通過合作消除地區和全球恐怖主義威脅。

再如，如何在發展對阿富汗關系的同時處理好傳統安全與非傳統安全的關系。巴基斯坦主流觀點認為，阿富汗塔利班的重新掌權在地緣政治上有利于巴基斯坦，可使該國避免陷入“兩線作戰”的窘境。但同時，該事件也刺激了地區暴恐極端勢力，尤其是巴基斯坦塔利班在巴基斯坦境內發動襲擊。此外，自阿富汗塔利班重新掌權后，阿巴邊防部隊屢次發生交火沖突。在這些新形勢下，夏巴茲政府必須處理好與阿富汗的關系。

機遇與挑戰并存的2022年已經過去，對巴基斯坦而言，2023年也將是希望與危機同在的一年。如何在把握機遇的同時應對危機，將是擺在夏巴茲政府面前的難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