檢察監督民刑交叉涉眾型案件一體化處理模式構建

王瑋

檢察機關開展民事檢察一體化改革，要在民事檢察領域確定精準監督理念，提升民事檢察監督能力。在民刑交叉案件的辦理中，涉及民事檢察部門與刑事檢察部門的協作機制問題，如何對此類案件進行一體化辦理？在民事復查制度中，涉及民事檢察部門與控申部門初核工作銜接問題，如何能動履職和協調履職？讓我們一起在下文中啟迪智慧、共尋對策。

摘 要：民刑交叉涉眾型案件涉及生效民事裁判撤銷、涉罪合同效力認定、財物處置、執行競合等問題，涉及問題多樣，在一定程度上直接影響檢察機關的監督質效。通過對此類案件生效民事裁判應被撤銷的論證來解構檢察監督之基礎，繼而探索構建一體化處理模式，將檢察監督嵌入一體化模式程序中，為民事檢察工作的精準化提供新契機，提高民刑交叉涉眾型案件的監督質效。

關鍵詞：民刑交叉涉眾型案件 檢察監督 一體化處理

一、檢察監督視角下的民刑交叉涉眾型案件實務困境

（一）民刑交叉涉眾型案件存在執行競合沖突

在民刑交叉涉眾型案件中，存在債權人原已通過民事訴訟取得生效民事法律文書并進入執行程序，刑事案件又將同一事實認定為犯罪事實并判令涉罪債務人退賠損失，民事債權人的權利保護被納入了刑事追贓、退賠范疇，這造成民事執行程序與刑事執行程序的競合沖突問題。

由于缺乏明確的程序規定，實務中法院大多直接終結民事執行程序，將未執結部分納入刑事追贓退賠分配中。但對于財產不足以支付又同時承擔刑事責任、民事責任的被執行人，法律規定的執行順序為先退賠被害人的損失再執行其他民事債務。因此在被執行人財產不足以全額支付的情況下，可能發生依據民事裁判執行的當事人由于執行順位在后而利益受損。另外，借款利息等期待利益無法在刑事執行中得到支持從而導致通過刑事執行分配到的利益遠低于在先起訴通過民事執行獲得的受償數，而若被害人通過民事執行獲得的包括利息損失在內的數額超過刑事判決所確定的受損本金數時，還將涉及是否應對多得部分執行回轉的問題。［1］

（二）民刑交叉涉眾型案件中的合同效力蓋無定論

關于民事涉罪合同效力問題，早期觀點多基于刑法規范的強制性認為“當然無效”，但在《最高人民法院公報》上公布的吳國軍訴陳曉富等民間借貸、擔保合同糾紛案中［2］，法院認定借貸合同效力時并沒有受刑事程序的影響，而是獨立依據民商事規范有關合同效力的規定來判決。此后，學界亦傾向于認為非吸情形下單個借貸合同有效，集資詐騙情形下則為可撤銷。對此，最高法《關于審理民間借貸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規定》第13條更是明確規定涉罪合同“不當然無效”，而且在第14條羅列了無效情形。但2017年《民法總則》第153條對此的判斷卻是“原則無效，例外有效”。至民法典出臺，其第153條第1款規定“違反法律、行政法規的強制性規定的民事法律行為無效”，將合同無效的依據限定在法律和行政法規。

民事涉罪合同效力的蓋無定論導致各地檢察機關在審查此類案件時是否啟動再審監督做法不一，影響司法公信。［3］

（三）民刑交叉案件存在裁判既判力沖突

實務中，申請人將刑事判決作為“新的證據”要求檢察機關對民事生效裁判結果進行監督的情形普遍存在。《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的解釋》（以下簡稱《民事訴訟法司法解釋》）規定，已被人民法院生效裁判所確定的事實屬于免證事實，刑事裁判對民事訴訟具有預決效力。但對于民事裁判在先，刑事裁判在后而產出的既判力沖突并無明確規定，特別是涉眾型民刑交叉項下的裁判沖突更是極易引發司法混亂。［4］

二、檢察監督介入民刑交叉涉眾型案件處理的必要性

法治應以社會關系的保護與修復為邏輯展開，在處理民刑交叉涉眾型案件時，不應讓刑事控訴權與民事救濟權各行其道，應堅持對生效民事裁判予以強制力監督撤銷。

（一）類案特征決定應對涉眾型民刑交叉問題介入強制力規范

各地檢察機關對民刑交叉涉眾型案件的監督態度不一，有將刑事判決作為“新證據”提請抗訴的，有認為不影響合同效力而作不支持的，也有與法院溝通后發送再審檢察建議的。處理上的不統一導致信訪加劇，使矛盾從私權沖突擴張到私權與公權的沖突。

浙高法［2018］192號會議紀要規定，民事案件審理中發現存在虛假訴訟或者非法吸存、集資詐騙等犯罪嫌疑的，應當裁定駁回起訴。對已按普通民間借貸糾紛作出的生效裁判，應當依法及時通過審判監督程序予以糾正。據此，浙江省部分檢察機關在債務人因相應罪名被判刑后就在先民事判決向法院提出監督要求撤銷，最終獲得了法院改判支持。

筆者認為，上述會議紀要之所以著意將非法吸存、集資詐騙等涉罪案件的相關民事裁判與虛假訴訟共同列為需要監督撤銷的情形，主要是考慮到民刑交叉涉眾型案件處置的特殊性與復雜性。基于此類案件特征，從嚴肅法律、化解矛盾、維護社會穩定的角度考慮，不應再僅著眼于對合同效力、意思自治等私權范疇的保護，而應有效發揮公權力的強制規范作用，對涉眾型民刑交叉案件開展檢察監督，撤銷在先民事裁判。

（二）執行標準的統一規范要求使撤銷生效民事裁判成為必需

2014 年，最高法、最高檢、公安部公布的《關于辦理非法集資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意見》第7條對民刑交叉問題作出規定：一是對基于同一法律事實的民刑案件，明確了“先刑后民”的處置原則。二是要求對涉案財物要制定統一處置方案，避免因處置不均而產生的社會問題。［5］2019年《全國法院民商事審判工作會議紀要》第129條也同樣規定了受害人的民事權利保護應當通過刑事追贓、退賠的方式解決。

因此，在涉案財物處置、民事利益保護方面，最高法、最高檢的精神都是以刑事途徑解決為本。為明確執行依據、統一執行標準，撤銷生效民事裁判成為了必需。

（三）否定民事涉罪合同效力系維護判決權威的應有之意

羅馬法的“一案不二訟”論斷是以同性質訴訟程序為前提，在民刑相異程序中堅持上述論斷，就缺少實質上的合理性。［6］由于民事訴訟和刑事訴訟在設置目的、保護利益以及證明標準等方面存在巨大差異，導致民刑交叉案件中民事判決和刑事判決間的效力差異。在訴訟功能和證明標準方面，刑事訴訟確立了“案件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的訴訟標準，且因為借助于公權力的偵查手段，對事實真實性的要求明顯高于民事訴訟。另外在裁判效力上，就同一事實公法范疇的刑事判決的效力在位階上亦應高于私法領域的民事判決，后者應服從于前者。

依據民事訴訟法有關審判監督程序的規定，即便民事判決生效在先，倘若存在原判決認定的基本事實錯誤或者有新的證據，足以推翻原判決、裁定等符合啟動審判監督程序的情形時，可以啟動監督。［7］綜上，應支持就同一事實作出的民事裁判的效力被刑事判決的強既判力所消滅，而通過審判監督程序撤銷在先民事裁判亦是對民事涉罪合同效力的否認。

三、檢察監督民刑交叉涉眾型案件的一體化處理模式構建

（一）一體化處理模式的正當性和原則

民刑交叉問題在大規制視角下表現為私法行為與刑事公法規制的緊張關系。私法動機通常呈現為法律行為，但其無法抵御來自公法領域的社會規制與權力入侵，從而形成一種交叉張力。公民法律行為依附于社會的整體規制體系，民刑交叉從博弈論視角可以理解為一個嵌入博弈，私法行為與公法規制之間存在矛盾張力并同時伴隨依附與協同，對應的博弈均衡決定了法律結構和程序的優化選擇。因此，民刑交叉問題并無一勞永逸的普適性解決方案，因為規制語境的不確定性，只能在類型化的基礎上通過機制設計尋求現實條件下最適合的結構和程序安排。綜上，在此博弈嵌入視角下，以涉眾型經濟犯罪這一實務中較常見的類型化案件為基礎，制定民刑交叉情境下的最優實體和程序安排成為可行，并由此確定如下指導原則：

1.確立一體化的解決思路，即類案思維。以涉眾型經濟犯罪民刑交叉案件的典型特征與背后沖突實質為考慮，確定民刑一體、依托刑事的程序模式，注重從個案中總結提煉共性問題，延伸到對類案沖突的解決。

2.堅持從程序出發解決程序問題。民刑交叉案件的核心在于訴訟行為的沖突，試圖通過實體法來解決程序法的方式只能在個案中得以運用，對于類案應采取程序法的立法技術去解決沖突問題。［8］

3.兼顧效率與公平。現有涉案財物處置程序缺乏給當事人陳述的機會，故應在程序設置方面給利害關系人發表異議的權利，并依據異議情況選擇適用相應的訴訟模式以兼顧效率要求。

（二）一體化處理模式的確定

1.監督線索發現。建立民事檢察部門與公訴部門間的協作機制，依托大數據平臺，公訴部門在接收到涉眾型經濟犯罪案件時，以及民事檢察部門在收到當事人申請或依職權發現的民刑交叉案件監督線索時，應及時通過協作平臺作好部門間的信息互通。

2.監督啟動。經民事檢察部門審查，民事裁判認定事實與偵查機關移送審查起訴事實或公訴審查認定犯罪事實為同一事實的，在公訴機關對刑事被告人提起公訴的同時，由民事檢察部門制發有關撤銷原民事裁判、統一處置涉案財物的檢察建議書，與起訴書一并移送法院。

3.對人訴訟與對物訴訟分離。對人訴訟是針對定罪量刑問題所設置的訴訟程序。對物訴訟是針對生效民事裁判撤銷、涉案財物處置問題所設置的程序。前者由檢察機關通過提交起訴書和量刑建議書來啟動，法院對于定罪量刑問題組織法庭調查與辯論，即現行的公訴模式。后者是由檢察機關通過提交檢察建議書來啟動，該程序融合了民事再審程序與涉案財物追繳、退賠等執行程序為一體。

（三）對物訴訟模式的程序

1.發布公告、設置異議期。法院在送達起訴書和量刑建議時，應一并將檢察建議書送達給被告人、被害人以及遺漏于被害人以外的生效民事裁判當事人，并參照違法所得沒收特別程序的規定，發布公告，設置異議期。在公告期結束之前，被告人、被害人及民事裁判當事人可以就生效民事裁判與起訴書指控犯罪事實是否系同一事實提出異議，以及涉案財物處置問題提出申請。

2.獨立對物訴訟與附帶對物訴訟相區分。依據上述異議情況分獨立對物訴訟模式與附帶對物訴訟模式。在上述任何一方提出異議和申請的情況下，法院都要在對人訴訟之外組織獨立的法庭審理程序，即獨立對物訴訟程序。假如對是否同一事實或執行處置沒有異議，考慮到訴訟效率，法院無需對檢察機關的檢察建議進行實質性審查，也不再舉行專門的庭審程序，而是可以在對人訴訟法庭審理過程中，附帶性地將同一事實認定及涉案財物處置問題納入法庭調查和法庭辯論程序中，或者在對人訴訟之外以書面審理的方式對上述問題進行審查。［9］

3.訴訟模式的構造。在有異議人并且法院決定開庭審理的情況下，出庭檢察人員可由民事檢察部門與公訴部門檢察官共同擔任，在沒有異議人不獨立開展對物訴訟庭審的，由于不涉及對檢察建議的實質性審查，可由公訴人在對人訴訟環節一并宣讀檢察建議書。對物訴訟的開庭審理應安排在對人訴訟之后，對物訴訟在融合民事再審程序及借鑒違法所得沒收特別程序的基礎上，由檢察機關以程序啟動人的身份參與并履行法律監督職能，由被告人、被害人及其他利害關系人共同參加庭審。其中，被執行人與被害人作為訴訟雙方，原民事訴訟案件當事人方列入被害人方，構成與對人訴訟相似的三角式訴訟結構。一般情形下，法院需要在庭審活動中就生效民事裁判認定事實與涉案財物處置的相關事實展開法庭調查，先由檢察機關宣讀檢察建議書，再由訴訟雙方陳述觀點意見，并出示相關證據，在訴訟雙方有對立觀點時法庭可以組織雙方進行質證、辯論。最后，由異議人陳述最后意見。

4.法庭審理的標準。對物訴訟在證明標準上適用民事訴訟的證明要求。對物訴訟的審理重點包括異議人對生效民事裁判認定事實與刑事指控事實是否同一及刑事執行分配等問題。故在對物訴訟中僅就事實是否同一性進行審理判斷，不對具體事實認定進行詳細審查，若足以證實民事裁判事實與刑事指控事實為同一事實的即可裁定撤銷生效民事裁判。而在對執行分配異議進行審理時，則要注重分配標準的統一性，特別是對已經依據民事裁判申請執行并已獲得部分執行利益的被害人，發現其已執行到位的財產多于依照刑事執行標準核算所應得的財產時，在民事裁判被撤銷后是否要予以執行回轉這一問題，《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刑事裁判涉財產部分執行的若干規定〉》第11 條規定，如果民事債權人是善意的，不發生執行回轉問題，否則將予以執行回轉。故在此情況下應判斷民事債權人獲得執行財產時主觀上是否明知被執行財產系刑事涉案財物，若明知的則應認定為非善意，對多獲得部分予以執行回轉。

5.對裁判的監督。對物訴訟可形成獨立的裁定文書，法院在對定罪量刑問題作出判決的同時，以另行出具裁定書的方式就民事裁判撤銷、涉案財物處置一并作出處理。檢察機關認為裁定錯誤的，出于與對人訴訟判決的同步考慮，并非如民事監督程序那樣由檢察機關跟進監督，而是賦予檢察機關對人訴訟的抗訴權，并賦予被執行人與被害人等相關異議人上訴救濟權。

*浙江省溫州市人民檢察院第七檢察部四級高級檢察官［325000］

［1］ 參見李玉華：《從涉眾型經濟犯罪案件看涉案財物的先期處置》，《當代法學》2019年第2期。

［2］ 參見《吳國軍訴陳曉富、王克祥及德清縣中建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民間借貸、擔保合同糾紛案》，《最高人民法院公報》2011年第11期。

［3］ 參見邢會麗：《論民刑交叉案件中刑事退賠程序與民事執行程序的競合》，《法律適用》2019年第21期。

［4］ 參見宋英輝、曹文智：《論刑民交叉案件程序沖突的協調》，《河南社會科學》2015年第5期。

［5］ 參見張衛平：《民刑交叉訴訟關系處理的規則與法理》，《法學研究》2018年第3期。

［6］ 參見施鵬鵬：《刑事既判力理論及其中國化》，《法學研究》2014 年第 1 期。

［7］ 參見賀輝、張鵬：《既判力視角下刑民交叉案件中的事實認定》，《法律適用》2020年第14期。

［8］ 參見宋英輝、曹文智：《論刑民交叉案件程序沖突的協調》，《河南社會科學》2015年第5期。

［9］ 參見陳瑞華：《刑事對物之訴的初步研究》，《中國法學》2019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