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電子木魚”，入“賽博佛門”

黃鍇驥

我那個自稱修佛多年、但從來沒見她去過寺廟的妹妹，幾年前迷上了焚香，天天用香把家里熏得堪比小西天；后來迷上了佛珠手串，瑪瑙、紅玉髓、貓眼石，這個金、那個木的，了解得比北京國子監胡同的大爺們還清楚；前年她的修行方式又改成了頌缽和瑜伽，誓要在拉筋時看見釋迦牟尼。

前幾天，“陽”了的她告訴我，最近悟了，決定化繁為簡，開始敲“電子木魚”了。熬最狠的夜，養最貴的生，上最“卷”的班，然后背地里入“賽博（Cyber的音譯，多指電腦仿生）佛門”，敲“電子木魚”，攢“數字功德”。當代年輕人，正在過一種看起來非常新的生活，修一種非常新的佛法。

“電子木魚”到底是何方神圣？它是一個堪稱“簡陋”的手機應用：全黑的背景里，一個碩大的白色木魚占據了視覺中心。用戶每用手指敲一下，木魚就跟著響一下，屏幕上方還有“功德+1”的字樣飄過。假如電腦挖礦是比特幣的起點，那么“電子木魚”就是功德世界的基石。所以也就不難理解，為什么“電子木魚”能在2022年10月登上蘋果商店軟件下載總榜的第二名、音樂類下載榜的第一名。任你王者榮耀英雄迭出，任它某寶某東花式促銷，“電子木魚”就這么敲著敲著登上了最高峰。一力降十會，四兩撥千斤，不外如是。

至于怎么入“賽博佛門”？答案簡單得讓我們這種傳統的燒香許愿愛好者流淚。我們不遠萬里去寺廟搶“頭爐香”，他們打開“電子木魚”，敲一下；我們按照習俗備好熱菜冷盤瓜果，他們打開“電子木魚”，敲一下；我們費好大勁才爭取到一個入廟當居士的機會，他們還是打開“電子木魚”，敲一下就行了。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敲木魚的人多了，功德世界也就開始變得擁擠。首先是木魚變了，變大變小變漂亮了。流量來了，商業模式怎么能不跟上？您得先來個VIP限時特惠吧：充值即可選擇多種木魚皮膚，定制不同木魚音效，增加積攢功德效率，讓您在功德世界里一往無前。最好再來個外掛，人可以躺下，“功德+1”的腳步不能停下。

光有“電子木魚”已經滿足不了“賽博修佛人”的需求了。“電子手串”，效果逼真且自動計數，讓每一道輪回都有據可查；“電子香爐”，安全干凈，環境友好，讓每一縷香火都各得其所。據說現在市面上還出現了“電子放生池”，解救一輛被私鎖的共享單車，可以獲得8點功德……只有你不敢想的，沒有網絡不敢做的。

木魚變了，人也跟著變了。一開始，大家把“電子木魚”當做單純的解壓工具。我朋友阿曾說，就這么敲敲敲，雖然什么也收獲不了，但情緒會在不斷的簡單重復中平靜下來。漸漸地，“賽博修佛”成為一種社交趨勢，一項“高級”愛好，一個炫耀載體。當越來越多人涌進這個原本單調、小眾的圈子，小小一塊木魚，承受了太多不該承受的壓力。一個原本用來尋求平靜與頓悟的法器，染上了許多世俗的紛擾。

也許未來有一天，當更多的資本介入時，“賽博修佛”會變得更不可思議。到那時候我要寫一本書，叫做《賽博信徒會夢見電子佛祖嗎？》，敬請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