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爾茨海默令我憂傷

秀枝

遙望

我最慣常的姿勢是遙望

我遙望青山，從暗啞長到綠意洶涌

青山青了世界，人白了頭

一只蝴蝶破繭而出，帶走冬天的夢想

一匹馬，從草原上奔馳遺落下風塵

清晨的鳥鳴，沾滿星星墜落的光

千年瀑布從天而降

理想的珍珠碎裂一地

一棵樹從幼年到壯年，似乎從未絕望

像人間諸多的事物

忙著接受雨水、雷電、陽光

幸與不幸，生或者死

不抗拒也不說出疼痛

我還遙望雨中奔走的人，忍住眩暈

緊緊捂住懷中的一枚種子

遙望漆黑的夜晚，孤燈下醒著的靈魂

滿腹的愛和憂傷，在大地上流淌……

我遙望這簌簌而下的光陰

光陰里的衰敗和豐滿，暗淡和明亮

世界如此寒熱，榮辱與共

而時間的馬車一直向前，向前，從未回頭……

阿爾茨海默

阿爾茨海默，對于一個生疏的詞

它似乎有著起伏的韻律，玄妙的光暈

掩蓋了它深深的憂郁和感傷

“我把自己弄丟了”，有人這樣描述

他總是遺忘，掙扎于記憶斷裂的巖層

他陷入回憶之中，一片無邊無際的大海

波濤載著他沉下去，又浮上來……

阿爾茨海默，它讓我熱淚盈眶

那位將自己的兒子視作陌生人的母親

她手心里的溫暖不知該如何安放

她終日不安，黑夜往往驟然降臨

成群的蝙蝠扇動著翅膀涌向她

或者天色突然大亮，白花花的陽光令她措手不及

那些被阿爾茨海默命名的人

已經(jīng)游離了現(xiàn)實，在火熱的生活之外

他們膽怯，遲疑，焦慮，暴躁，或如初生的嬰孩

眼神純凈，面容安詳

而阿爾茨海默，不應該令人類絕望

愿它能夠仁慈一些，帶走人類的囂張和分裂

愿它只令人遺忘，這塵世里的污濁、邪惡和仇恨……

當我們

當我們一直吃力前行

卻與從前反目成仇

當我們對于深陷泥沼的雙腳

不作奮力拔出，使之清潔如新

當我們對于狂風撕碎的花朵

以及涸轍之魚，不再驚叫

當我們緘默

不再說出心底的話語

會心地微笑，或者流淚

當我們在寒冷中瑟瑟發(fā)抖

卻不追問寒流的來歷

天黑之前，流血的傷口

有沒有溫暖的歸宿

當我們在雪中走失，儼然

忘記了故鄉(xiāng)，當我們

對于愛人的溫純不再留戀

對于春天的鳥群不再眺望……

時光巨大的車輪啊

你要重重地碾在我的胸膛上…

五月

我一向不會附和這世間的嘩然

譬如五月，繁花似海，盛大如夢

我也不會伺機而動

蜜蜂一樣，扎到一只芳香四溢的花蕊里

做一個陶醉者和掠奪者

我看見河水正漫上來，奔赴遠大的理想

星辰閃爍如昨

我內心的河流卻是安靜的

好似它己沉寂了千年

我躲避不了撲面而來的綠意

燃燒的洶涌和消逝

聽見大地上飛快地刻著又一道年輪……

而我不會呼喊，傾訴，祈求

五月，它只是一個月份，時間之隙

存在于我的存在之外

“我們只有過去和未來，沒有現(xiàn)在”

那不肯停下的，除了時間

還有粗糲的生活……

情人節(jié)

我們隔空相望

談論這場大雪，一個頹廢的冬天

什么也沒有留下

我的心臟收緊了一下

我們談論神秘莫測的病毒

無孔不入，幾乎每一粒塵埃都成為可疑

讓我們感到風聲鶴唳

我的心臟又收緊了一下

我們又談到一個個消失的人

我們熟悉的生活里

再也無從找到他們，流星一般

倏然滑翔到另一個世界去

我的心臟再次收緊

我們還談論遠處的旱情，地震，戰(zhàn)亂

談論光陰的碎片擊穿我們的胸部

啊，這廣大的世界，渺小的人生

我的心臟，因此收得更緊

只剩下一小塊空隙，用來裝載

不可預知的余生，以及我們

惺惺相惜的愛情

疼痛科

你不能對著春天

贊美新生和花朵，不能

對罪說出恨，你就要去

疼痛科

你不能對白晝寫下白

對黑夜寫下黑，你就要去

疼痛科

你不能對過往懺悔

對未來可期，對貧窮的土地

說出悲傷，你就要去

疼痛科

你不能和心愛的人

抱頭痛哭，你就要去

疼痛科……

在疼痛科，我疼

我必須大聲說出，才能夠

排上那只亮閃閃的刀子，才能夠

活下來

遙望長白山

我需要站得遠一些

更遠一些，是的

我本與之相距甚遠

好似與蒼穹的距離，好似

與莽莽大地的距離

大地！我們置身其中

卻往往不能夠觸摸

我們心懷遼闊，卻往往難以馳騁

對于一座大山，他錚錚的硬骨

呼嘯于風中的毛發(fā)

他幽深的眼眸和強勁的心臟

我如何能夠知曉

億萬年前，太陽升起的時辰

照耀大地一隅，在于他的額頭

向神宣告世界的存在

他吐出體內的火焰

將冰冷的石頭喚醒

哦，那璀璨四溢的巖漿

堪為大地絕美之花

人類繁衍，人類涌向高峰或跳下深淵

長白山，他始終靜默，巍峨

將人類的一切盡收眼底

長白山，他也將我狹窄的生活盡收眼底

將我的悲欣憂懼盡收眼底……

我常常俯下頭去

羞愧，焦慮，嗅到四周

一些腐敗的氣味

只有當我穿越黑夜，只有

當我撫摸一顆自由的心靈

方能與他舉目對視……

雨歇了

雨歇了，收起十萬只鞭子，注射器

從前，它們也被叫作甘霖

馳援龜裂的大地，原野停止枯槁的低泣

焦渴的喉嚨向蒼天致謝

而今，雨下了有多久了？

我們企盼天晴有多久了？

我惦念的人，懷抱梅雨樣的憂傷佇立窗前

“雨總會過去的”“雨總會過去的”

現(xiàn)在，雨歇了下來

我沿著山路獨行，忽然發(fā)現(xiàn)

齊刷刷長高的植物們，那么突兀，令人驚愕

車前草己不再謙遜地貼伏在地

小小的紫花地丁一下子長到了壯年

牛蒡碩大的葉子夸張得像一個笑話

而芨芨草，正伸長纖細的莖

像一排琴弦被風彈奏，一不留神就要折斷……

山間彌漫著草木汁液流淌的味道

瘋長的味道，撕裂的味道

這被雨澆灌著的萬物啊——

被浸潤，充盈，飽滿，同時也被奪取

它們易變幻，易斷又易碎……

一如我們的愛，亦不可過于澆灌……

祝福

寒冬伊始，我祝福一株風中的草

失去了青翠的外衣和飽滿的汁液，而我

也攜帶它流逝的部分

祝福一只鳥，銜草屑歸巢

它不間斷的努力，比不上

寒流突襲的速度

我正懷抱它小小軀體里的一陣戰(zhàn)栗

祝福青蛙、松鼠和樹熊

它們的棲身之地

與春天的路途多么漫長

對于渺茫的事物，我習慣了逃避

祝福夜晚，彌漫的黑暗

燈火輝煌或者慘淡

并非每一處都被照耀

而我深居一隅，守護內心的一小塊燭光

祝福一人，祝福她！

她去的遠方，明月朗照，水天一色

她說：妄念止息，無關悲歡

是的，我識得她眼中的波瀾

擊穿了我心底里暗涌的悲傷……

（選自《作家》2022年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