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婚嗎, 奉子成婚的那種？

樹影婆娑的巨大梧桐下，六十年紅磚建筑深處，隱藏著一家網紅日料店。

吳爽嫻熟地點完餐，看著窗外的青石墨竹出神。

賀曉曉氣鼓鼓地進來把包一扔，坐下來，臉色蒼白。

“我以為就是普通一檢查，誰知道這么酸爽，輸卵管造影……我硬撐著扶墻出來直接癱到連排椅上，暈暈乎乎半天才緩過神……”

為生小孩，賀曉曉折騰了好幾年。

像今天這樣的閨蜜局，是活色生香的吐槽大會，工作、生活中各種雞零狗碎不如意，一股腦倒出來，然后各種鬼馬支招，走出門后就像裝機重啟，煥然新生。

“我婆婆找了一個專家，西北五省試管嬰兒做得最好的……”曉曉說。她婆婆是某三甲醫院的醫生，這兩年把本城好醫院的婦產生殖專家找了個遍。

“那就試管懷個龍鳳胎，一次解決所有問題！”吳爽煞有介事。

賀曉曉樂了，“你這連婚都沒結的人，看熱鬧不嫌事大！”

“我，其實今天有一件非常頭疼的事要說呢！”吳爽開始不停地摳手。

“新男友？要閃婚？你都34歲了，這些不算啥！”賀曉曉頓時有了生機，八卦可謂女人最好的興奮劑。

“哦……哦……就是……”吳爽躊躇半天終于說出，“我懷孕了！”

“你個渣女……”賀曉曉脫口而出。

“所以就不想要，也不能要，沒法要……”

“誰的知道吧？”

“上次我媽身體不好，你婆婆找的那個教授的助理小何……”

賀曉曉似乎有些印象，“那么嫩，你也下得去手，你這人間處處有真情吶！”

“醫學畢業晚，26歲了，就大8歲……”吳爽臉漲得通紅。

“倒都是成年人，成年人總得為自己的行為負責！”曉曉嗤之以鼻。

“這算事故，一次意外，本來不打算再聯系的……”

“我遭那么大罪，我也想意外呢，你千萬別不要啊！”在孩子這個信息點上曉曉分外堅持。

兩個人嘰嘰咕咕開始推演：吳爽是大齡剩女，能否結婚是謎之難題，這個年齡錯過生育有可能就是一輩子；吳爽有讓人艷羨的工作、豐厚的收入，養活自己養活小孩并非難事；可以和小何醫生談一次，是否“形婚”，只是階段性合作，不要給吳爽和小孩帶來誤會和非議……

“說不定，小何被你搞定了呢，眾里尋他千百度，白馬王子原來就在犄角旮旯處！”曉曉最后拱火。

前幾個月，媽媽腿不舒服，吳爽托曉曉婆婆找了骨科大拿，為方便日常詢診，順便加了助理小何醫生的微信。

一面之緣。

一天吳爽邊走邊打電話，高跟鞋、西裝裙、光腿桿，突然重重一個趔趄向前摔去，瞬時膝蓋白花花的肉皮翻了一大塊，血珠一粒粒往出滲。

歪七扭八到了家，膝蓋腫得老高，青一片紫一片，還有不少小米大小的紅點，觸目驚心。

吳爽突然想到小何醫生。

“何醫生，請教一下，我膝蓋摔傷了，應該怎么處理？”

“拍個照片發來看看。”

“怎么這么嚴重？冰塊有沒有？48小時內先冷敷，每兩小時敷一次，每次30分鐘。藥有沒？紅花油、云南白藥？”

“家里沒藥，沒冰塊……”吳爽有些泄氣，聽起來簡單，似乎搞不定。

“我馬上下班了，你發個定位吧，我給你送過去。”小何醫生這治病救人的爽利勁，倒是讓吳爽感動。

晚上七點多的時候，門鈴響了，何辰銘明亮的笑臉在昏黃樓道光的映照下格外真切——牙好白。

“我給你消個毒，把傷口清理一下。”他邊觀察傷處邊用手輕輕按了按腫脹處。

“有點疼，你忍一下。”

何辰銘很仔細，慢慢用棉簽擦拭。擱平時，這點傷痛對大咧咧的吳爽根本不算什么，可此刻，她就是忍不住：“啊……啊……啊……”

他抬眼看看她，眉頭輕皺，更加輕柔。

“你靠貴妃榻上，腿要抬高一些。”他一邊說一邊順手給吳爽后背、腿下都墊了靠枕，然后用包裹著冰塊的毛巾敷她膝蓋，輕按著調整位置讓其更服帖。

想著何辰銘沒吃晚飯，吳爽點了外賣。何辰銘讓吳爽靠著沙發別動，各種吃食分成小份遞給吳爽，吳爽竟有點恍惚。

收拾完餐余，何辰銘說：“時間差不多了，再冷敷一次，敷完我就不管你了。”

吳爽坐起身子，看著傷處，也看著何辰銘纖細頎長的手，她可以清晰感受到他勻稱的呼吸，然后，她一把抱住他的脖子，然后，然后一切失控了……

第二天早晨醒來，何辰銘已經走了，但特意給吳爽做了早餐。

吳爽回不過神來：自己條件不錯，這些年的確戀愛沒少談，可一直都是奔著婚姻去的，昨晚算啥？他那么年輕，而她早已不是體驗愛情、享受愛的過程的年紀了。

打開微信，毫不猶豫將何辰銘拉進黑名單。

不應該的開始，就讓它迅速結束。

可生活，偏偏充滿了未知和變數……

她竟然懷孕了！

糾結的吳爽還是撥通了何辰銘的電話。何辰銘意外又急切，執意要立刻相見。

“我給你發微信，想問你傷怎么樣，發現你把我刪了。一開始，我長出一口氣，感覺自己解脫了。后邊這個月，越來越難受，我似乎應該負責，又不知道負什么責。我剛畢業不久，一無所有，我們有差距。你年齡大我不少，我不確定，能給你什么……”何辰銘自顧自地竹筒倒豆子，無限困擾。

“可我，就是想你，真的很想你！”何辰銘輕喘著，似乎快要哭出來。

“我懷孕了……”吳爽說。

何辰銘錯愕！

“我有個朋友，特別想要小孩，備孕了好幾年，都準備做試管了。我這個年紀，已是高齡，如果不要，會傷害身體，這輩子怕是不會有孩子了。我不需要你負擔什么或者負責什么，可我單身單親，會面對很多問題。我在想，我們是不是可以名義，或者形式，或者……”吳爽突然不知道如何再說，她不知道怎樣的表達和分寸，讓彼此有尊嚴，留有余地。

何辰銘愣住，這件事的確太大了。

“你好好想想，想好了答復我，我尊重你所有選擇。”吳爽說。

翌日早晨，吳爽正迷糊著，聽到門鈴響，開門，竟是何辰銘，手里提溜了一堆早點。

“今天中秋節，我們一起過吧！”何辰銘說著就往進擠。

“中秋節都是和家人過的，咱倆湊啥熱鬧？”

“我們一家三口，難道不是團圓么？”何辰銘裝無辜。

早點琳瑯滿目，油條、豆漿、豆腐腦、海鮮粥、油餅、蒸餃……

“當豬養啊！”吳爽沒好氣，何辰銘嘻嘻哈哈說因為不了解她的食物喜好。

飯足湯飽后吳爽窩到沙發上，并沒有打開電視，也沒有刷手機看書，她等著何辰銘，看他怎么開口，想著怎么應對。

“你這就不像是一個家么？”何辰銘嘟嘟囔囔地開始拖地抹家具，收拾完，蠻有成就感地叉腰看向吳爽，“怎么樣，清爽多了吧，不然你家都能演《聊齋》了。”

吳爽默然，眼角發澀，算了吧，要什么答案，稀里糊涂也好著呢。

“小孩兒你確定要對嗎？”何辰銘問。

“之前一直在猶豫，可是做B超，看到胎心在跳，想著他從細胞變成一個軟軟粉粉的小孩，流淌著你的血脈，身上會有你的影子，生命是多么神奇，就覺得一定要他。”

“你知道我特別不喜歡你什么？”何辰銘突然這樣一句讓吳爽很意外。

“你理性又自私，第一時間刪了我微信，懷孕了卻又找我角色扮演，我看不出你對我一絲絲真心實意。我知道自己犯了錯，我會承擔責任，可你想沒想過，我們是因為這個小小的胚胎不得不聯系在一起。我不知道未來會怎樣，我現在給不了你任何承諾，但我愿意去努力、去靠近、去嘗試，你呢？”何辰銘憤懣地說。

看著眼前這個陽光明媚的男生目光灼灼點點瑩瑩，吳爽赧然，摳他手心，“要不，我們就試試吧。先試愛，不試婚！”

吳爽和何辰銘的感情在兩個人的努力下，慢慢向著規劃的方向發展。現在，他們想要最好的結果。

何辰銘接到了媽媽讓回家一趟的電話。

從家里回來，何辰銘帶來第二天和他父母共進午餐的邀約。

何辰銘的父母在高校任職，都還沒有退休，父親儒雅中透著嚴厲，母親溫和中有些許文藝。

“吳爽，我們先替銘銘給你道個歉，他做事太草率、太荒唐、太不負責任了。”見了面，何母言辭誠懇連用三個“太”字，儼然自己兒子罪不可赦罪大惡極。

“你的情況銘銘都跟我們說了，大三歲我們不是不能接受，平時也可以多包容銘銘！”

什么？吳爽比劃著“三”看向何辰銘，卻見何辰銘乖得像小貓，安安靜靜，不發一言。

“聽說你們倆認識的時間不長，應該好好談談戀愛，年輕人要學會享受愛情的美好，閃婚對兩個人都不負責任。”

“阿姨……”吳爽不爽，何辰銘用腳使勁踩她。“媽，我都26歲了，現在結婚算是晚婚了。”何辰銘說得一本正經，儼然聽不懂母親的苦口婆心。

“結婚可以先提上日程，小孩兒呢，你們要不緩一緩，磨合一段穩定下來再要？”何母一退再退。

“媽，那是我的孩子，是條生命！”何辰銘跳腳。

“小爽啊，我和你叔叔也不是不近情理要對你們橫加干涉，你們現在還沒戀愛就結婚，還沒結婚就有小孩，的確草率了……”何母急。

吳爽低頭不語。

荒唐的兒子，沉默的準兒媳，何爸何媽勸辭說盡，無濟于事，無功而返。

何辰銘父母是講道理的人，其間把何辰銘叫回家談了好幾回。

可偏偏千言萬語給何辰銘講不明白。

罷罷罷，兒子不懂事，這事情也不能不管不顧。于是，交代何辰銘盡快拜見岳父大人，把該確定的事情確定下來。

吳爽家也在本省，回去只需兩小時車程。回家前，吳爽大致說了何辰銘的情況，和她擔心的完全不同。

“比我小。”吳爽說。

“你這個年齡，還有比你大的沒結婚？”

“懷孕了！”

“懷孕了就生呀，你現在都是大齡剩女，生小孩也是高齡產婦了！”

是親媽！話狠理結實。

今天，新女婿上門，桌上的涼菜早已備好，小酒也已斟上。

“小何，你不用太拘束，以后也是一家人了，咱爺倆喝幾口。”吳爸爸說。

何辰銘被嚴父何教授諄諄教導了這么多年，來前早做好了被各種靈魂拷問的打算，哪見過這種如沐春風、春風化雨的陣仗，竟受寵若驚、一時惶恐。

“像你們這大醫院，天南地北來看病的人多得很吧，有些人就是奔著好的科室來的！”

小何醫生，一五一十，吧拉吧拉……

工作單位情況三下五除二摸了個門清。

“醫學專業學出來時間長，父母也是不容易，這些年沒少操心吧！”

酒滿上，繼續……

家庭情況了然于胸，酒斟滿杯不停……

“吳爽那天打電話，我就說兩個年輕人不容易，結婚、生小孩都趕到一塊兒，也不知道扛不扛得住？”

小何醫生，表決心表忠心。

姜還是老的辣，老江湖秒殺小江湖。

吳爽和母親在廚房忙活，耳朵一直支棱著聽這邊談話，吳爽身經百戰，對老吳的套路門兒清，聽著小何醫生瑣瑣碎碎地說東說西，心里笑死，沒見過世面。

旗開得勝，老吳便不再戀戰，鳴金收兵，凱旋回營，“小何，你嘗嘗這油炸豆腐絲，你姨做這個是一絕，火候味道拿捏得好得很。”熱絡又滿是愛護。

老爺子酒量深不可測，小何醫生哪能招架得住，已酒意釅釅，滿面紅光。

“小何挺好的，體體面面、排排場場，你就別折騰了。”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歡喜。

回來路上，何辰銘對吳爽家連連夸贊，“你家氛圍好得很，寬松溫暖，叔叔人真好，阿姨也很好，人間煙火氣，才最浪漫……”

吳爽心中竊笑。

“咱以后也像你爸你媽那樣，把日子過成詩。”

何辰銘的話觸動了吳爽，父母的生活她習以為常見怪不怪，仔細想來竟是那樣的細水長流美滿幸福。

就如此刻她與身邊的何辰銘，這樣舒服、自在、愉悅地相處就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