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攝私房寫真的女孩們

出鏡：青沐女性獨立攝影師，具有十多年豐富的人像攝影經驗，專業拍攝女性私房寫真六年多。主張“記錄真實、表達真我”，用攝影鼓勵女性打破身體羞恥、拒絕容貌焦慮，熱愛自我、自信表達。其作品被《人像攝影》等專業攝影期刊收錄。

1928年，中國攝影學會創辦人郎靜山，拍攝了中國第一幅公開的人體攝影作品《靜默有憂思》。幾天后，照片中的主角，那位15歲的少女，因在鏡頭前裸露身體的“罪行”，被父親打得遍體鱗傷，并趕出了家門，后不知所終。

到2022年，我國拍攝過寫真的女性突破2億人。其中的小眾分支“私房寫真”，在一二線城市的女性中日益流行，成為不少當代女性拒絕身體羞恥、表達自我意識的方式之一。

但偏見仍然存在。作為相對先鋒的事物，私房寫真始終被質疑圍繞：有“貴圈真亂”的臆測和指責，有桃色八卦的謠傳，有對女人為什么要拍“那種照片”的不解，也有對拍攝者的污名化。

拍私房寫真的攝影師和被拍的女性們，就在這樣復雜的公共語境中突圍，不斷尋找更合適的表達方式。這是一場與偏見的持久角力，她們在努力用照片發出“我的聲音”。

有人在青沐微博下公開留評：“你拍那種照片會起反應嗎？”句末還加了個邪惡笑的表情，以表達“心領神會”。留評者的賬號顯示為男性，或許他誤以為青沐是男攝影師，也或許知道她是女攝影師才故意這樣追著問。

沒等青沐回復，關注青沐的女網友紛紛駁斥他：你懂不懂什么是藝術？

青沐直面這種言論已有六年多。起初連熟悉的女同學知道她的職業后，也對她表露譴責：你怎么可以自甘墮落去給別人拍“那種照片”？仿佛她的工作是什么見不得人的勾當。

“那種照片”指的是女性私房寫真。

青沐是一位專業拍攝女性私房寫真的獨立攝影師。在她的鏡頭中，有風格各異的女孩穿著自己喜歡的衣服，在居家空間展露出獨屬于個人的日常：獨坐窗前沉思的文藝女孩，全身籠罩在暖融融的夕陽中，光線穿過絲質睡裙，一截腰身弧線若隱若現；身著吊帶短褲的慵懶女孩，窩在沙發里抱著愛貓，貓咪伸出肉墊按上她的臉，女孩笑得眼睛瞇成細線……

還有女性獨處時各種生動的小情緒、獨特的身體小細節：憂傷時滑下臉頰的一滴淚珠，開心時翹起大拇趾的腳丫，彎腰時肚子上的小肉肉，以及脊背上一顆較大的痣，因懷孕而變形的肚臍眼、產生的妊娠紋，胎記，手術疤痕……

不同的拍攝對象，充滿共同的真實感。

“記錄真實”是私房攝影最初的內核，它借鑒了20世紀60年代后在美國和日本興起的“私攝影”浪潮。然而，反叛精神是抽象的意識形態，俗世的目光很難看到照片背后的藝術主張，只看到照片中或隱或露的女性身體，然后引發意淫、指責、污名化。

而且，消費主義也催生出審美綁架和身體焦慮。比如圈里有攝影師給客戶灌輸觀點：趁年輕趕緊記錄自己，一旦過了短暫的青春窗口期，你就不“美”了。

青沐不認同這種觀點。十幾年前，她在成都一家影樓做婚紗攝影，遇見過太多身體焦慮的女孩，她們覺得自己大腿粗、腰上有肉、溜肩、背部線條不流暢，明明應該是幸福的時刻，卻因為自卑而無法享受。

作為女性，青沐理解女孩們面對自己身體的種種隱秘情緒，她有同理心，所以更能“看見”她們。成為獨立攝影師后，她想鼓勵那些對自己身體不滿意的女孩接納自我、拾起自信，也想記錄下更多女性真實的喜怒哀樂。

在青沐看來，把私房寫真簡單視為“一脫了之”是非常膚淺的，那些“拍這種照片就是為了勾引男人”的看法更是與私攝影的精神背道而馳?！芭臄z其他主題寫真時，人們總是在扮演一些社會身份。比如職業形象照，展示的是‘我承擔的社會職能’；比如古裝寫真，是跨時空體驗他人的生活。而拍攝私房寫真，是一個人拋掉一切外在標簽和角色，靜下來觀照內在，去感受‘我是誰’，獨屬于我自己的時刻是什么樣子，我想表達什么樣的情感?！鼻嚆暹@樣說。

她把自己的理念發到網上，逐漸吸引到一些同頻的女性。第一位找她約拍的是一位三十多歲的姐姐，已婚已育。青沐去她家拍攝時，她的丈夫孩子都不在家，她化了淡妝，換上柔軟的真絲裙，身體自由舒展，像一尾擱淺許久后重新入水的魚。青沐回憶說，“那是一個已婚女性的‘浮生半日’，那個下午，她不是誰的妻子，不是誰的媽媽，她只是她自己，這是非常珍貴的時刻。”

后來青沐拍了越來越多的女性，從20歲到46歲，不同的職業、地域，讓她們對私房寫真有不同的認知，拍攝訴求也各異。

很多女孩都會有一種矛盾心態——很想拍但不敢拍，不敢的理由，大部分還是身材不好、年齡大了、拍出來不好看。青沐會不厭其煩地和對方溝通拍攝場景、用光、服裝、角度等等細節，讓她們慢慢松弛下來。她們拍完后說“從來沒有發現自己還有這么美的一面”的時刻，就是青沐的幸福時刻，她們因她而自信。

與她們的相遇，讓青沐找到自己的職業價值感，拍攝她們、了解她們，也是青沐不斷自我觀照的過程。

“我自己的思想，包括對待外界的態度，也在工作中慢慢改變。”青沐說。早前頻繁收到男網友的騷擾，導致青沐看見男用戶就不想搭理，但隨著她在微博的持續表達，幾年下來，她發現男性的觀念漸漸發生了改變，這兩年有不少關注她的男性，訂私房寫真送給自己的女朋友或太太。

她后來也不再刪掉那些不友好的評論，留著它們，讓大家正視自己所處的客觀環境就是參差不齊，所以堅持發出對的聲音才更為重要。

人心里的成見是一座大山，青沐的每一次表達都是一滴小小的雨，從縫隙里慢慢滲進去，板結的山石終會打開裂縫，空氣進去，陽光進去，長出青苔。

女人為什么要拍私房寫真？網上最常見的回復是“記錄自己”，但在工作中，青沐聽到過各種各樣的回答。

小A初次和青沐約拍時，還是一位活潑開朗的大學女生，長發齊腰，愛美愛笑。因為檔期原因，那次沒拍成，她也和青沐慢慢失去了聯系。兩年后，重新聯系上青沐的小A，剪了男生一樣的短頭發，整個人變胖很多。那兩年她患上嚴重的抑郁癥，經歷了很多事，休學回了老家，身體也因為藥物發胖。她從老家趕到上海完成兩年前的約拍，拍攝當天，她給自己選了帶羽毛裝飾的紗質裙子，如實記錄下當前發胖的身體。這一場拍攝，是小A戰勝抑郁癥，重新長出羽翼的紀念。

木木拍私房寫真的理由更超脫，拍攝前，她將自己寫的一篇幾千字的長文《與身體的對話》發給青沐。在她的講述中，私房寫真是真實反映自己的“人生日記”，她要求青沐不要P掉照片上的妊娠紋，她說，“我愛自己，就會愛生活給予我的所有樣子?！?/p>

還有人拍私房寫真是為了宣泄。青沐有一個客戶，受到男友嚴格的控制：不許穿吊帶，不許和男同事聊天，不許晚上十點之后回家……她在忍耐和反抗中掙扎，瞞著男友拍私房寫真， 這是她在窒息關系中給自己找到的反叛出口。拍完后她對青沐說：“我決定要離開他了?！?/p>

更多女孩，拍私房寫真是一種身隨意動：因為過生日，因為買了好看的新裙子，因為最近運動很有成效，因為今天想要沉浸在獨特的氛圍中……

看起來千奇百怪的理由，歸結起來都是同一個：希望把身體的觀看權歸還給女性自己，拒絕男性凝視，拒絕成為他者。

六年多來，青沐為超過600名女性拍攝了私房寫真，她們中很大一部分人找到青沐，是受閨蜜推薦。

“這幾年女性的網絡安全意識整體都有提高，普通女性大多不會把自己的私房寫真發到社交平臺，但她們會給自己的好姐妹分享，介紹拍攝經驗等等。我覺得這是一種獨屬于女孩之間的情感聯系，那種彼此欣賞、互相鼓勵的氣氛是很動人的?！鼻嚆逭f。

也許私房寫真在今后很長一段時間內都是小眾事物，不會“破圈”，但青沐希望通過自己的工作，讓一些女性在了解私房文化的過程中，學會接納真實的自己，變得更自信。對于想要嘗試私房寫真的女性，她想說：別怕，我們都在這里，你并不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