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診”公立醫院腐敗病灶

曾勛

志士長醫國，良醫亦念民。醫者，懸壺濟世，為百姓所敬重。然而，在鐵腕懲腐的高壓態勢下，一些公立醫院的醫療腐敗案件屢屢被曝出。看病難、看病貴等問題尚未徹底解決，這些腐敗行為扭曲了醫療行業的文化生態，令群眾利益蒙受損失，嚴重侵蝕群眾的獲得感、幸福感、安全感。

正是有感于此，四川省人民醫院紀委的干部們萌生了一個想法——解剖公立醫院腐敗之根，力求為預防公立醫院職務犯罪、凈化行業風氣和健康中國建設貢獻力量。

仁心與初心

“這些年醫療衛生系統不斷有人被查，其中不乏能人，國家培養這些專業性人才，花費了巨大的人力和物力。個別醫者面臨利欲誘惑，沒能堅守初心，逐漸突破職業道德和法律法規的底線，走向違法犯罪的深淵，教訓十分慘痛，令人扼腕嘆息。我們就在想，能不能挖掘醫療系統特別是公立醫院腐敗的深層次原因，并提出意見和建議，為推動行業治理腐敗做一點事情。”四川省人民醫院紀委副書記、紀檢監察室主任任格向廉政瞭望·官察室記者講述起《公立醫院一體推進“三不腐”機制研究》這本專著的由來，用到了“使命”一詞。正是醫者之仁心與紀檢監察干部的初心，讓這本梳理、分析了公立醫院腐敗案件的學術專著，顯得沉甸甸。

“如何打好拒腐防變的‘預防針’、扎緊制度之籠、用好精準施治的‘靶向藥’，進而一體推進公立醫院‘三不腐’機制建設，是擺在我們面前的嚴肅問題。”作為該書主編，任格對這本書從萌芽到付梓的過程深有感觸。他與同仁們前期做了大量的工作，從中國裁判文書網上下載了黨的十八大以來發生在全國公立醫院的1517個腐敗案件判決書，對每一個案例的被告人和發案醫院的基本信息、涉案領域、發案環節、作案手段等幾十個變量進行大樣本數據分析；另一方面，篩選典型案件，赴案發地和辦案機關所在地，與上百名紀委監委辦案人員、檢察官、法官、反商業賄賂行政執法人員、發案單位負責人進行座談或一對一訪談，整理成訪談資料，進行實證分析。

“難點就在訪談部分，不少人對身邊的腐敗案件諱莫如深，要讓對方開口，已經很不容易了；要讓對方說真話，更不容易。”任格回憶說，一開始受訪人員有些抗拒，課題組苦口婆心地與訪談對象說明研究的初衷，最終打消了受訪者的顧慮。

令課題組意想不到的是，參與訪談的大部分醫院內部人員對公立醫院的腐敗嗤之以鼻、痛心疾首，有的人敞開心扉，談了一兩個小時尚意猶未盡。

解決公立醫院的腐敗問題，是民心所向，這讓課題組意識到，如果最后的研究成果能切中要害，那么，將對提高醫療行業反腐敗水平、改善醫患關系發揮應有的作用。基于為民生謀、為患者計的使命擔當，課題組不辭辛勞，花費了近一年的時間做數據分析和訪談，最后，取得了豐碩的研究成果。

書中對黨的十八大以來發生在公立醫院的1500余個職務犯罪案例和訪談內容進行全方位、多維度的定量分析，找準了公立醫院職務犯罪特點，腐敗案件發生的體制機制等方面深層次原因以及醫院管理上的薄弱環節，并針對性提出體系化預防腐敗的有效措施或建議。

“這是國內第一本系統研究公立醫院腐敗治理的書。”四川省社會科學院原黨委書記、教授、博士生導師李后強評價這本專著稱，其“對公立醫院的‘病灶’進行了診斷，并給出了扶正祛邪、標本兼治的‘藥方’”。

難點和痛點

“導致公立醫院腐敗案件多發頻發的原因是多方面的，既有市場經濟因素、醫療行業因素，也有制度監管因素、懲戒力度因素和個人主觀因素。”任格說，要治理公立醫院腐敗問題，既要加強公立醫院自身黨的建設、制度建設，也需要加大對醫藥生產經營企業、醫藥代表的監管力度，更需要相關部門改革公立醫院采購模式、改革醫保付費方式等。

目前，難點和痛點都不少。比如，現在不少醫院分屬不同管理部門，層級不一樣，帶來了不少管理上的問題。有的公立醫院“一把手”和班子成員輪崗不到位，領導干部在一個地方、部門或一個崗位長期任職，這導致某些公立醫院出現了“近親繁殖”并滋生出腐敗。

近年來落馬的廣西壯族自治區某市醫院原院長陳某某任“一把手”21年，湖南省某市醫院原院長申某某任“一把手”20年，四川省某市醫院原院長吳某某任“—把手”14年。某發案醫院中層干部談到剛落馬不久的院長時表示：“他在任上工作10多年，醫院從三乙到三甲，收人從幾千萬到幾個億，職工收人也大幅度增加，為醫院發展做出了重要貢獻，甚至有人戲稱他為‘開國皇帝’。當院長久了，逐漸膨賬、強勢了，聽不進意見。醫院多數班子成員和中層干部都是在其任上提拔的，沒有人敢去反對他！”

《公立醫院領導人員管理暫行規定》明確，領導人員在同一崗位連續任職一般不超過10年。工作特殊需要的，按照干部管理權限經批準后可以延長任職年限。實際執行起來，不少公立醫院往往以工作特殊需要或“院長不好選”“找不到接班人”為由延長任職年限。

加強關鍵崗位的管理與監督因而顯得尤為重要，但是，大部分公立醫院內設監督機構與專業紀檢監察機關的力量存在著較大差距，人員參差不齊。一些地方紀委監委開始探索對公立醫院實行派駐，絕大多數地方還沒有動靜。任格分析說：“公立醫院的管理體制比行政機關、國企、高校更復雜，既有屬于衛生行政部門、中醫藥管理部門管理，也有屬于國企、高校管理，黨組織隸屬關系也不盡相同，要通過公立醫院紀檢監察體制改革強化公立醫院黨風廉政建設，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公立醫院腐敗治理的研究，本身具有時代前瞻性，是前沿性的學科探索。任格因此并不避諱這本專著的遺憾。比如，任格提出的建立醫務人員職業榮譽制度的具體建議，以及借力商業保險公司監督醫院藥品耗材合理使用的觀點，由于種種原因并未在成書中表達。

“大醫精誠，仁心仁術”，守護健康、尊重生命、崇尚人道的醫者仁心，一直為世人所稱道。

近年來，全社會尊醫重衛的氛圍日益濃厚。另一方面，中國醫生的執業環境卻并不樂觀，每年各類暴力傷醫事件層出不窮。醫務人員需要被尊重與激勵，建立醫務人員職業榮譽制度，興許是調動醫務人員的積極性、重塑醫德較為可行的價值引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