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永遠不知道別人有多疼

薄世寧

不同的人在不同環境下，對疼痛的體驗是不同的。盡管受傷是客觀的，但是疼痛程度卻是主觀的感受。疼痛和體溫、血壓、脈搏都不一樣，并沒有一種測量疼痛的客觀手段。那怎么判斷別人有多疼呢？

據說，墨西哥的惠喬爾人認為生產之苦應該男女共擔，所以產婦生產的時候，她的手里會抓著一根繩，繩子的另一頭綁在丈夫的睪丸上。每疼一次，產婦就用力拽這根繩一次。這樣，丈夫不僅能判斷妻子的疼痛程度，還能做到共情。但是用這種方法表達疼痛，既不科學，也不安全。

醫生則通過疼痛標尺判斷病人疼痛的程度。標尺上用0～10分表示疼痛的級別，最左側代表一點都不疼，最右側代表疼得無法忍受。醫生讓病人自己選擇疼痛級別，但這種方法也只是相對準確，難以捕獲復雜性和特異性的疼痛感受。

關于疼痛，醫院有句話：病人說疼就是疼，病人說有多疼，就有多疼。

所以，以后別人再說疼的時候，你可千萬別隨便發表自己的看法，因為你永遠不知道別人有多疼。

研究認為，讓人類感到最疼的病有三種：帶狀皰疹引起的神經痛、癌癥帶來的疼痛和三叉神經痛。

雖然疼痛是一種主觀體驗，但是疼痛的存在也有客觀基礎。研究表明，痛覺的產生有明確的神經傳導通路。

首先，各種損傷會刺激人體組織釋放致痛物質，即導致疼痛產生的化學物質。接下來，這種化學物質會轉化為生物電信號，由神經通過脊髓傳給大腦。大腦經過快速、復雜的分析和整合，最終形成疼痛的感覺。所以，這個通路上的任何一個點出現問題，都會影響痛覺。

二戰傷員受到嚴重創傷卻不覺得疼，這是極端場景下才有的極端情況。因為戰爭讓士兵高度緊張，人體分泌的大量激素會作用于痛覺神經傳導通路中大腦分析和整合的環節，抑制痛覺。另外，“我疼，故我在”，在戰場上能感覺到疼，說明人還活著，所以傷員即使受傷也會感到喜悅。大腦因喜悅釋放出的快樂物質，同樣也會抑制痛覺。

比如，經常會有糖尿病病人被暖水袋燙傷。這是因為糖尿病損害了病人的末梢神經，痛覺神經的通路受到了影響，導致痛覺減弱，病人感受不到暖水袋給皮膚帶來的真實傷害，也就不知道躲，于是就被燙傷了。

再比如，醫學上有一種罕見病——先天性無痛癥。目前的研究顯示，這種罕見病和某種基因突變有關。基因突變阻斷了神經生長因子信號轉導通路，影響神經元的分化，所以患這種病的人痛覺缺失。不知道疼是什么感覺，自然就不知道躲。美國明尼蘇達州的一個孩子就患有這種病，她在長牙后，和別的小孩一樣喜歡啃手指。但是，如果沒有人阻止的話，她會把自己的手啃得血肉模糊，甚至露出骨頭。后來經醫院檢查發現，她患有先天性無痛癥。

疼痛是癥狀，它是對我們的提醒，是對我們的一種保護，讓我們躲避損傷，而沒有痛覺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從這個角度來看，有痛覺是件幸福的事。

尼采說過：疾病損害人的機體，疼痛摧毀人的靈魂。在我看來，疼痛不僅能摧毀人的靈魂，疼久了，也會給身體帶來巨大的傷害。

醫學上把持續時間大于一個月的疼痛稱為慢性疼痛。急性疼痛通常容易找到原發病，但是很多慢性疼痛都找不到病因。慢性疼痛本身就是一種病。

首先，持續的疼痛會影響病人的生存質量。身體的多個系統，比如神經系統、消化系統、內分泌系統、循環系統、免疫系統，都會因疼痛相繼出現功能紊亂。其次，持續的疼痛會嚴重影響病人的心理健康，病人會出現自卑、絕望、焦慮、抑郁等不良情緒。尤其是癌癥引起的疼痛，很多病人還會因此自殺甚至做出危害社會的事情。

疼久了，神經系統還會發生病理性重構。也就是說，疼痛使痛覺通路產生異常，導致疼痛的感覺錯亂，病人沒被刺激也會疼。比如，有些長期腿疼的病人，神經通路會發生病理性重構。截肢以后，病人仍然會感到腿疼。我們把這種現象稱為幻肢痛，也就是幻想出來的疼。

怎么科學地對待疼痛呢？對此，我提出兩個建議。

第一個建議是改變觀念。

很多人認為有了病就應該疼痛，或者如果哪個身體部位疼痛，就一定能找到與疼痛相關的病，等病好了，疼痛也就消失了，所以有了所謂的“病痛”。從古至今，中國人都是把病和疼痛聯系在一起的。但有些病不會讓人感到疼痛，有些疼痛雖然是由病導致的，卻已經無法通過治療疾病消除了，尤其是癌癥。我會診過一個肝癌晚期并且癌細胞已經全身轉移的病人，她說：“太疼了，生不如死。大夫，我求求你，能不能讓我趕緊死。”這個時候，止疼就成了她最重要的治療目標。后來醫生給她用了止疼藥。最后她走的時候，是安詳地離開的。疼痛，已成為繼體溫、脈搏、呼吸、血壓之后的第五個生命體征。

還有一種常見的錯誤觀念認為，用止疼藥會上癮，所以強忍疼痛。關于這種成癮性，人們最擔心的是嗎啡類藥物。其實，嗎啡是鎮痛治療中最經典的強阿片類止痛藥，是癌癥重度疼痛的鎮痛一線用藥，是重度癌痛治療的金標準，也是癌癥患者術后鎮痛的常用藥。1984年，世界衛生組織疼痛緩解機構宣布，嗎啡消耗量可作為評價一個國家癌痛控制狀況的重要指標。

第二個建議是科學治療疼痛。

當然，治療疼痛的前提必須是確診。在確診之前，盲目使用止痛藥可能會掩蓋病情。一旦明確病情之后，所有的疼痛都不需要忍，免除疼痛是人類的基本權利。國際疼痛學會把每年10月的第三個周一定為“世界鎮痛日”，就是為了喚起全世界的人對止痛的重視。

止痛不只是一種人道主義的關懷，更是一門專業的學科。這個學科專門研究疼痛的病理生理機制，以及科學止痛的方法，旨在用藥物、手術有效地去除絕大部分的疼痛。

疼痛控制得好可以延長病人的生命，改善其生存質量。把忍痛當成所謂的美德，非常不科學，更不人道。

醫學只做了三件事：發現并治療疼痛背后的病，然后止痛，讓我們在沒有疼痛中變老。

（摘自2022年第22期《視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