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面對當前元宇宙發展的重重迷思,斯蒂格勒技術批判理路不啻為一種可行的解蔽范式。遵循其思辨邏輯,元宇宙內蘊話語向度、技術向度及人類文明向度的持存面相。在話語之維,社會輿論對元宇宙的預設性解讀及發展憧憬,往往聚焦于感知與記憶的生長點,期待元宇宙實現人機交互的可感知與想象力無限廣延的可記憶。在技術之維,作為一種尚在發軔狀態中的前沿技術綜合體,元宇宙正憑借對技術系譜集成、現實世界鏡像與人類能力增強的賦能,現實地發揮技術義肢所具有的代具性作用。在人類文明之維,由于支撐元宇宙發展的技術基底擅于突破、改寫人的存在論邊界,顯現未來可能性世界的此在意蘊,因此,元宇宙包含關于未來人類生存之境再造的開放性敘事。須處理好技術藥理學收斂與一般器官學綻出、數字資本增殖與技術權利爭取、人類紀熵化與智識本體化三對矛盾關系,在諸多可能性中辨明人類元宇宙化存在的生成性方向。
關鍵詞:元宇宙;持存面相;斯蒂格勒;技術批判
基金項目:上海市哲學社會科學規劃青年項目“新趕考路視域下中國共產黨人民主體觀創新發展研究”(2022EKS001)
中圖分類號:TP391.9;B02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854X(2023)04-0013-06
近年來,隨著互聯網科技領域眾多巨頭爭相推出元宇宙計劃,元宇宙概念在全球掀起一股“科技熱潮”,并且似乎正在不斷積蓄從“天國”降臨“塵世”的發展動力。
在學界,元宇宙相關話題也頻頻引起熱議。學者們就元宇宙技術的應用展開前瞻性探討,并取得一些基本共識。在價值與創造方面,學者們普遍認為,元宇宙以數字技術為驅動,將在游戲、社交、辦公、教育、數字經濟等領域實現新變革、創造新價值,其影響是全球性的。在危機與挑戰方面,元宇宙在身份識別、情感交互、數據處理、技術迭代、信息保存等環節潛在的技術風險,也引發學者們普遍的擔憂。毋庸諱言,這些思考為解密元宇宙奠定了學理基礎。然而,從研究現狀來看,究竟應當如何解構元宇宙的持存面相?學者們莫衷一是。法國哲學家貝爾納·斯蒂格勒(Bernard Stiegler)的技術哲學理論,或許可以作為一種具有建設性意義的探索理路。為超越形而上學的技術哲思閾限,斯蒂格勒在其《技術與時間》系列著作中,以內時間意識體系中的持存(retention)概念為基底,構建起以圖像意識為特征的第三持存(tertiary retention)闡釋空間,實現了各種持存形式之間的協調與整合。斯蒂格勒強調,技術進化是人與物不斷耦合的現代性結果,而“這種耦合尚待澄清”。(1)元宇宙作為預示現代尖端技術迭代與人類創新實踐融合共生的技術化后果,亦需要被澄明這種共生一體的內在肌理。因此,本文以斯蒂格勒技術哲學為理論線索,嘗試對元宇宙發展的持存面相進行多維解構,以期為更好地布局元宇宙發展之路提供認識論向度的啟發。
一、游弋于可感知與可記憶之間:作為輿論話語的元宇宙
一段時間以來,關于元宇宙的提法,不論是政企學界還是普通網民,均傾向于使用“虛擬空間”“下一代互聯網”“下一個時代”等內蘊預設性意義的話語進行表述。美國電氣電子工程師協會IEEE認為,元宇宙是與被感知的虛擬世界相連接的先進的互聯網世界,是由永恒的三維虛擬空間所組成。(2)半導體行業的領軍企業NVIDIA提出,元宇宙是繼互聯網之后的虛擬現實空間,是一個全新創造的世界。(3)清華大學的新媒體研究團隊也從“三維化的互聯網”和“虛實相融”的角度對元宇宙作出概念性解釋。(4)不難看出,在制造輿論話題或引導輿論風向的過程中,通俗化的理解往往賦予元宇宙交互層面的感知性或時空層面的記憶性。而感知與記憶正是斯蒂格勒用以闡發第三持存的前提要素。
(一)可感知:人機交互的發展期待
胡塞爾在《內時間意識現象學》中指出,感知是基于感覺領域的外部現實顯現,是擬—空間的連續統與時間立義(Zeitauffassung)在原初時間內部的并列、疊加與蘊含。(5)在汲取胡塞爾復返意識的感受性觀點的基礎上,斯蒂格勒認為,感知屬性事實上已經不再是單純的意識當下化,而是人類延拓與生命轉化的起點。從社會輿論的發展期待來看,元宇宙將憑借人機互動、實時交互、即時應答、體驗發現與空間計算等功能,直觀地呈現斯蒂格勒所理解的感知屬性。而支撐數字用戶感知屬性表達的技術基礎,主要包括物聯網、算法模型與高速傳輸網絡。在一定意義上,元宇宙的可感知將是數據微粒在算法形態、計算者形態與終端用戶形態上的三維統一。數字用戶可以藉虛擬人形象作為元宇宙當中的自我化身,對本體的真身行為進行實時投射與交互反饋。也就是說,數字用戶可以通過多線程傳輸與多場景預設,將現實世界的唯一本體存在轉化為多重虛擬分身,開展不同的虛擬實踐與感知行為。如:虛擬人A在虛擬課堂面對學生進行線上教學、實時答疑;虛擬人B在云端會議室出席相關線上會議并作專業報告;虛擬人C在數字商場試用商品、進行購物;虛擬人D則在元宇宙空間的虛擬住宅之中享受美食、觀看電影。從生理性感官刺激的產生到創造性主體意識的表露,作為元宇宙使用者的用戶,其體驗將不再是索然寡趣的,而是富有無限的感知可能,包括空間與時間的擬真性意指。電影《頭號玩家》通過熒幕所構境的“綠洲”世界即表達了人們對于元宇宙可感知的美好向往。在充滿生機的“綠洲”里,人們裝扮成“理想型自我”角色,真切地暢享現實世界中無法實現的繽紛生活。所以,在社會輿論的烘托或渲染下,元宇宙似乎“已不再是實證性地描述真實存在的科學技術,而是在真實存在中創造性地開拓和描述種種新的可能性”。(6)
(二)可記憶:想象力的時空廣延
社會輿論在擘畫元宇宙的發展趨勢時,除了迷戀于人機交互的可感知性,也憧憬著可感知之物的記憶性持留。人們認為,作為內嵌想象力的一種發展代名詞,元宇宙將通過數據調取、數據集成、區塊鏈、非同質化代幣(Non-Fungible Token,即NFT)、空間模型構建等承載身份系統、去中心化、貨幣系統與虛擬基礎設施的技術耦合,實現擬真性感知的無限可記憶。而記憶范疇在斯蒂格勒看來,是增強感知的必要環節。胡塞爾認為,記憶分為原生回憶和新回憶。“在原生回憶完結之后,有可能出現一個對那個運動、那個旋律的新回憶。”(7)這種“新回憶”旨在把想象力還原為一種屬記憶行為的表現形式。斯蒂格勒則將具有記憶屬性的想象力視為感知的無限性集聚與意識性再現,從而超越了胡塞爾內時間記憶持留的有限性。社會輿論對于元宇宙無限可記憶的向往,具體而言,一是表現為將過去的或現實的感知因素映射在虛擬的表象上,營造出一種經過修正的原生回憶外顯。例如,有觀點認為,在元宇宙世界中,用戶可以回到自己童年時期的家宅,或其他有重要意義的處所,置身虛擬故居回憶從前。(8)二是表現為虛擬時空中由沉浸式體驗所創造的新的表意敘事,是一種“能夠在穩定和被持留的同時被傳輸的東西”(9),類似人在“清醒夢”中的意識投射,不過元宇宙中的夢境體驗是可記錄、可溯源的。所以,元宇宙的記憶屬性將超越經驗現實的時空定在,呈現為想象力在時空廣延之間虛實穿梭的運動狀態。目前在引入元宇宙概念的相關領域,這種記憶屬性正發揮著巨大的創造性潛能。
由此可見,從斯蒂格勒關于感知與記憶的認知范疇切近元宇宙的輿論話語,可以視作揭示元宇宙持存面相的重要一步。當然,這更多是在開解表征社會各方發展期待的元宇宙話題。至于在標準化的技術構建之維,現實發展中的元宇宙究竟顯現何種面相?我們不妨沿著斯蒂格勒的技術思辨路向繼續前進。
二、發揮虛實互應的賦能效用:作為技術義肢的元宇宙
當前,關于元宇宙的發展憧憬正不斷轉變為發展著的現實。2022年6月上海出臺《培育“元宇宙”新賽道行動方案(2022—2025年)》,在全國率先制定元宇宙發展的技術標準與技術路線。方案提出,既要把握“虛實映射、虛實交互”的基本原則,又要發揮“群智賦能、跨界融合”的發展理念。這意味著,從技術規范構建的角度來看,元宇宙的發展現實既涵攝可感知與可記憶的屬性,又蘊蓄新的賦能動力。斯蒂格勒指出,新知識的社會生成不能只是囿于概念的傳播共享,應當是行為中的技術生成,其在發展演變以及在積累過程中蘊含產生新事物的效應。(10)作為一種被調動、被應用的預制技術綜合,元宇宙在其生成轉化過程中不斷適配于應用科學的技術工具,發揮著技術義肢所具有的代具性作用。
(一)構建技術系譜的集成效用
在斯蒂格勒看來,愛比米修斯的過失和普羅米修斯的盜竊凸顯了一個事實,即不斷發展的外在技術牽引著人類的技術圖譜越發成熟,以便于人類的技術集成發揮形塑物質世界的能動力量。而今,信息技術的迭代更新加速了包括數字技術、空間技術、交互技術等在內的新興技術體系的構建,使原本非直觀性的事物轉換為具有現實性的存在成為了可能。元宇宙正是在這一尺度上,通過計算成像、類人感知、實時渲染等基礎技術的集成,為其技術系譜的延伸與擴展奠定了實現的基礎。這種技術系譜的延擴具體滲透在物理空間技術、虛擬空間技術、虛實交互技術與虛實共性技術等四個層面。在物理空間層面,網絡感知應用、云邊協同計算、端云協同渲染等技術,鑄就了元宇宙技術系譜的實存基座;在虛擬空間層面,自動化數字孿生、信息物理系統、對抗生成網絡等技術,構設了元宇宙技術系譜的空間環境;在虛實交互層面,腦電描記法、全息影像生成、模擬、姿態追蹤等技術,搭建起元宇宙技術系譜的交互平臺;在虛實共性層面,數據存儲、數據共享、數據互操作等技術,則維系了元宇宙技術系譜的基本生態。在一定意義上,元宇宙象征著現階段人類最為前沿的信息技術系譜的現代性延展,而其技術的集成意蘊也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推動著人類社會不斷走向現代化的深處。得益于元宇宙技術的綜合集成,生產模式、經濟形態、組織架構、規則秩序、生活方式等,均將迎來新的發展機遇期。
(二)映射現實世界的原生效用
作為對現實世界的鏡像(11)呈現,元宇宙的世界觀代表了新的技術高度與算法深度。同時,在擬真的狀態中,元宇宙通過塊鏈式數據結構,為書寫痕跡中的“外我”賦予了技術與機械力量。然而,在數字化空間與數據流竄動的表象下,元宇宙的發展掩藏著人文主義與技術主義的矛盾與斗爭,即“生命產生差異—技術消弭差異,生命象征偶然—技術導向必然,生命昭示律動—技術趨向穩定”。誠然,這一矛盾問題在工業技術、數字技術誕生之初便存在。但在元宇宙的世紀里,技術與人文之間的立場分歧與利益鴻溝,更為深刻地阻滯著元宇宙對現實世界中的信息進行疊加創造的效率。元宇宙內在的原生性創作如何突破譫妄的數據流外殼,并在現實世界中得以外顯和強化,成為其超越工業機器虛幻與數字技術魅惑的關鍵所在。對此,現實的開解之道趨向于打開數智結合的統一性通道,即通過矢量與數據載體的虛實融合,將技術與人文之間的脫節與彌合,轉換為文化及工業標準之間的斷裂與重構。例如,上海發展元宇宙的做法是以現實社會為核心,憑借虛實融合的內容研發以及平臺培育,構建新的經濟社會與產業形態。(12)利用這種虛擬與現實之間深度諧變的關系,元宇宙可以在鏡像化世界的演繹中開辟人類智識演進與現代技術變革的共存空間。
(三)拓展人類能力的增強效用
早在元宇宙興起之前,包括文字、語言、藝術等在內的表達性符號已對人的遺傳學意義上的能力進行了技術化賦能。元宇宙的出場增強了這種技術化的主體能力。斯蒂格勒認為,虛擬空間并不是一個有別于現實空間的另一種空間,而是世界自我投映所借助的機制的拓展。(13)作為承載人類能力的“無機的有機物”,元宇宙通過腦機接口、穿戴設備等技術的“有形寄生”,有可能實現技術義肢附著于人的“無形寄生”。微軟已上市的一款應用混合現實技術的護目鏡“HoloLens”,能夠實現時時輸出被掃描實物的3D形態,并供用戶根據體驗需要進行自由修改。HaptX研究機構也設計研發了一款名為“HaptX Gloves”的觸覺手套,用戶可以感知虛擬對象的形狀、運動、質感、溫度等信息。這些取得初步進展的研發案例表明,元宇宙概念下的技術義肢可能不僅彌補主體一般性能力的流逝相位,而且具有增強主體延異性潛能的激活效果,其可以被視作是技術化的主體能力的再次強化。它的形態構成、功能運維及價值指向,來源于人的生存境況、感官體驗、視覺生態、思想意識等主體能力的“棲息地”,但又躍出了這些“棲息地”的邊界。受這種增強效用而“后種系生成”(14)的人類主體將寄生于虛擬現實(VR)、增強現實(AR)、混合現實(MR)、擬真現實(ER)與腦機接口等一系列新的虛實交互的技術世界中。
總之,充當技術義肢角色的元宇宙總是試圖在相關技術發展的未終結狀態中找尋某些既成的代具來填補未終結狀態,以期實現與先前允諾的相符性。其實,元宇宙的技術賦能效用遠不止于此。斯蒂格勒指出,科學技術的發展開啟了“技術假設行為”的新型決策模式——不再囿于“其所是”的現實“法則”描述,而是擅長改變各種進程并創造一個新的現實。(15)元宇宙技術的進階式應用,旨在打造類似斯蒂格勒所描繪的虛擬時空中的“新的持留體系”。(16)這不僅加速了以技術符號性與“感知—記憶”融合性為座架的超工業化進程,而且促逼作為行動主體的人類不斷跨越虛擬與現實之間的技術溝壑,以更好地棲身。由此,圍繞技術賦能而展開的有關元宇宙的討論,其實包含關于未來可生成性的人的生存樣態的追問。
三、在技術“黑箱”中確定可行方向:作為生存之境的元宇宙
實際上,依托互聯網化的生活方式與人的現實生活的密切交織,元宇宙化(虛實互滲、人機交融)的生活世界已經悄然拉開序幕。包括互聯網發展瓶頸、消費者體驗受限、數字資產估值困難、數字平臺間價值傳遞受阻等在內的一系列關乎未來人的存在的生成性難題正在被元宇宙技術“治愈”。而身處元宇宙化持留狀態的人們,將可能憑借有所運思的增強現實技術等進入到一種全新的數字化和擬像化世界。然而,這只是人類元宇宙化生存之境的一種可能性。斯蒂格勒認為,由科學技術催生的“技術假設行為”決策模式,并非帶來唯一的確定性,而是“必須在不計其數的可能性中確定方向”,“在由所有這些可能性所構成的黑暗中”進行甄鑒和取舍。(17)這啟示我們,應當以“黑箱”式的方法理路來認識和擘畫人類元宇宙化存在的此在狀態,在諸多可能性中確定未來人類生存之境的生成性方向。
(一)技術藥理學收斂與一般器官學綻出
科學技術的歷次迭代,昭示著新的突破與發展,也預示著新的變革與挑戰。由前文可知,元宇宙化的存在將可能超越人類現有的對原生回憶的即時感知與對記憶圖景的系統調用,形成人類主體性再生或再進化的契機。這并非意指元宇宙所構筑的將是一種超人類主義的此在形態,恰好相反,不論元宇宙的功用如何增強或拓展,其發展旨趣仍不外乎是人類在文明演進過程中必須掌握的技術創新之物,是應對人類文明發展內部問題的基本手段。按照斯蒂格勒的理解,即是凸顯技術的藥理學(pharmacology)性質,依托元宇宙不斷廣延的技術譜系,現實地成為醫治人類存在之痛的技術藥方。但技術作為“藥方”,使用不當又會釋放毒理性傷害,威脅人類存在,甚至把人類推上自我毀滅的不歸之途。如何盡可能地發揮元宇宙技術的藥理作用,同時收斂其潛在的毒理性威脅?這就需要呼喚技術的一般器官學(general organology)出場。斯蒂格勒預言,技術過分飽和將引發人們對于未來與當下的無力感與失控感,也將帶給人們各種發展“模式”間的紛爭。(18)元宇宙的發展也不例外,它使作為人類生存之境的此在處于不確定的、各種相互矛盾的可能性中。不過,因技術而起的這種紛爭并非無法調和、不可挽回。斯蒂格勒認為,技術是類似生命形式的、器官學意義上的存在,它通過器官學的組織形式開展工作。所以,維系器官學意義上正常工作的組織秩序顯得尤為關鍵。技術的一般器官學力求建立作為主體的人、技術體系與社會系統三者緊密關聯且協調合作的規制機制。(19)并且,為劃清技術的藥理學與毒理學界限,其呼喚一種國家機器的介入,以確保各個子領域之間相互依賴、相互作用,為爭取作為人類存在的此在相對穩定的發展作出貢獻。從當前各地政府關于元宇宙發展的技術路線圖以及與之匹配的產業架構體系來看,從虛擬現實之于現實世界的場景鏡像化,到虛擬空間之于用戶的操作鏡像化,再到數字智能之于現實的人的意識與人格鏡像化,發展中的元宇宙在多元調適的規制邏輯中綻出了斯蒂格勒一般器官學所指稱的技術藥效。在主體之維,顯現為加強基于道德倫理的自我約束規則的建設力度;在技術體系之維,強調技術應用的人本底線規則,彰顯技術的生命性指向;在社會體系之維,注重引導元宇宙平臺樹立義利統一理念,堅守數字正義的公共性規則。
(二)數字資本增殖與技術權利爭取
得益于各種數字計算工業的融合發展,元宇宙將可能揭開一個全新的“后種系生成”時代,實現人類在歷史時間性中存在的生成性“進化”。然而,在當下這種進化的初級形態中,我們看到,數字權力擴張、數字企業壟斷、數字平臺競爭等激進進化的動向導致人類的數字權利日漸式微。這不能不引發更深層次的隱憂,即當元宇宙化的生存之境到來之時,數字資本可能通過數字孿生、虛擬空間映射、空間價值傳遞及數字生態去中心化等編碼系統的延異進行無限擴張,嚴重威脅數字用戶的權益保障。尤其是數字資本作為新型虛擬數字生態背后隱而未彰的驅動邏輯,正在編織起一整套攫取剩余勞動價值的技術體系。如此一來,元宇宙技術的迭代與應用,本質上仍就是當代數字資本面向未來人類生存之境的提前設計與確權。置身其中的人類依然有可能處在資本增殖邏輯裹挾技術發展邏輯的旋渦之中。屆時,一切關于人的技術性信息,包括人的數字身份、數字資產、數字勞動、數字貨幣、數字消費、社交互動等虛擬衍生形式,本應以作為行為主體的人的生產生活勞動為源泉才能獲得價值創造的合理性,卻可能以普遍化的數字價值增殖形式被持留。斯蒂格勒也預判了技術與資本在現代性的持續發展過程中走向聯合的后果,即資本將不再立于技術背后尋求投資機遇,而是通過對技術進行扶持和組織來預先準備,旨在獲得工業產品意義上的“利”。(20)在此邏輯下,人類元宇宙化存在的結果可能是“喪失原始的意思和視野”(21),即人類作為行為主體的原型可能被數字資本無視,由此而產生的意思位移將會從人的存在過渡到利潤的獲取。那么,何以規避元宇宙化生存之境中人的“喪失”?我們可以回到斯蒂格勒“后種系生成”的方法論意蘊中。在斯蒂格勒看來,人之為人的本質、人的意識以及人類歷史是與技術相生相伴的,他甚至將技術現象的萌發視為人類在歷史時間性中存在的第二起源。人類對技術的發明與使用,一方面使得人的本質在現代性中得以彰顯,另一方面使人的物質存在與精神存在相繼為技術所“貫穿”。所以,“后種系生成”觀照著“人類創造性實踐活動建構人類存在”的唯物主義歷史敘事。未來人類的元宇宙化生存之境,即便不可避免技術與資本的“共舞”,但也不能湮滅技術與人的形成的深度耦合。堅持以人類主體為中心,按照人類自身利益來規定未來可能性世界的生成性向度,爭取人的身心完備健康、技術體系高效持續、社會運行平穩有序之間的和諧關系,不啻為控制數字資本擴張、捍衛人類技術權利的有效對策。
(三)人類紀熵化與智識本體化
海德格爾認為,在解釋任何存在之時,此在出發的基礎視野是時間性。它是“領會著存在的此在的存在”。(22)關于人類元宇宙化存在的此在狀態,其內置的也不僅僅是此在可能生成的“未來已來”之結果,還有此在何以可能生成的時間性視野。如今在尖端技術的加持與賦能之下,元宇宙正向人類展現一個消融邊界、超越閾限的交織過程。在此之中,人類有機會通過元宇宙的技術化代具見證虛擬與現實的物理性極限被徹底打破的過程,也有機會借助虛擬數字人的沉浸式活動參與預演未來創造元宇宙原住民的過程。而無論是何種可能的時間性沉淀,人類從現時代到真正叩開元宇宙世界之門的過程,必然是新的轉型的過程。“一個真實與虛擬、現實存在與再現存在、人類思維與計算機處理交織的世界正向我們慢慢走來。”(23)斯蒂格勒關于生成與未來之間的秩序重估也突出了這種時間性視野。他認為,自人類紀(24)以來,一個巨大的轉型正在生成過程之中,而其中起關鍵作用的是熵的體系,于當前人類正在走向未來的轉型而言,熵即是自動化的普遍化形式。斯蒂格勒強調,人類紀熵化是難以為繼的,它將導致大規模自動化對人類智識能力的清除。通往元宇宙化生存之境的轉型進程,典型地呈現著斯蒂格勒對于人類紀熵化的憂慮。如前所述,作為構筑元宇宙世界的技術系譜基底,其四個層面的延擴均嵌合熵增的邏輯。物理空間技術向“5G+云計算”以及6G發展,旨在極限提升元宇宙的通信基礎,建立萬物自動互聯的新系統;虛擬空間技術借助數字孿生的數據流在本體與孿生體之間自動傳輸,以期實現從復刻、仿真現實世界到創造全新的擬像世界的發展突破;虛實交互技術與虛實共性技術,從AR、VR、MR、ER向XR融合,也正在顛覆傳統人機交互模式,朝著虛實自動轉換、裝置自動切換的新模式躍遷。對于這種大規模、普遍化的自動化趨向,斯蒂格勒指出:“尤其要考慮精神和集體的個體能夠和自動裝置達成什么樣的關系。”(25)人與自動化的和諧共進是人們期望的理想狀態,但自動裝置或自動化存在的原理,即是繞過心靈間的協商功能,從人類智識的版圖中掙脫。所以,時間性意義上的元宇宙化存在的此在,可能意味著人類智識功能的失調——關于未來如何生存、如何行事及如何思考的智識在減退,并表現為精神意識的失序以及觀念、情感、技能等匱乏。面對人類紀熵化的癥候,斯蒂格勒希望辟出一條“知識—理性”式的負熵道路,以幫助人們逃離自動化驅使下的自我毀滅困境。這一呼喚人類智識復歸的負熵轉向思路,為真正走向可生成的元宇宙化生存之境提供了方法論啟示。為了防止人類在元宇宙世界中墜入熵化的虛無主義囹圄,作為概念的知識、作為生存之道的知識以及作為應變之道的知識,是不可或缺的負熵之物。在習得知識的過程中,重新激活被自動化所遮蔽的人類理性官能將成為可能。并且,理性的回歸為未來可能的生成性此在設定了一種統一性基準(可能存在缺陷,但蘊含統一性的吁求),令人類在探索元宇宙的負熵道路上擁有判斷是非的依據和恢復主體機能的自律。
四、余論
綜上所述,元宇宙之所以深受追捧、引領潮流并成為“風口”,與其出場邏輯中所輻輳的話語向度、技術向度及人類文明向度密不可分。因循斯蒂格勒技術哲學的運思理路,元宇宙的存在意義躍出了褊狹的技術生命流程與純粹的技術時間視角,并現實地塑造了元宇宙發展的復調化面相——輿論話語面相、技術義肢面相與人類生存之境面相。這為人們在關于元宇宙的認識論紛爭中達成共識,提供了一種可行方案。因為對于人類自身而言,唯有把握元宇宙“是什么”,才能對元宇宙“從哪來”“往哪去”的問題進行科學研判并做出合理預測。按照斯蒂格勒“逃離人類紀”的說法,亦即負熵化地運用元宇宙,發揮其一般器官學意義上的藥學效用,遏制其可能攜帶的毒理影響。當然,要徹底厘清元宇宙的持存本質,仍須堅持面向現實的人本立場。在社會生產力水平不斷提升的今天,由于人的需要層次越發多元化、時效化、個體化,技術的發展也呈現出領域廣、迭代快、導向性強等趨勢。現實的人的需求變革不斷催生元宇宙發展的新增長點。所以,對于元宇宙本質的探索,應當面向滿足人類現實需要的技術敘事在場,而非陷入迎合數字資本主義或技術消費主義的邏輯怪圈。要從現實出發,在技術解蔽與人的本質復歸的雙向互動中持續追問元宇宙的本質屬性,警惕走向形而上的失效與虛無。
注釋:
(1)(21) 貝爾納·斯蒂格勒:《技術與時間:1.愛比米修斯的過失》,裴程譯,譯林出版社2019年版,第50、3頁。
(2)(3) 李林福:《極簡元宇宙》,黃艷濤、孔軍譯,中譯出版社2022年版,第6—7、24頁。
(4)(8)2022年1月21日,清華大學新媒體研究中心面向社會發布了《元宇宙發展研究報告2.0版》(未刊發的電子版研究報告)。該報告從元宇宙的概念起源、概念與屬性、技術與產業鏈、場景應用、風險點及治理等七個部分,較為全面地分析了元宇宙的發展歷程。
(5)(7) 埃德蒙德·胡塞爾:《內時間意識現象學》,倪梁康譯,商務印書館2010年版,第40、75頁。
(6)(10)(18) 貝爾納·斯蒂格勒:《技術與時間:2.迷失方向》,趙和平、印螺譯,譯林出版社2010年版,第9、195、152頁。
(9)(13)(15)(16)(17)(20) 貝爾納·斯蒂格勒:《技術與時間:3.電影的時間與存在之痛的問題》,方爾平譯,譯林出版社2012年版,第134、183、254—255、184、254、255頁。
(11) 有觀點指出,元宇宙的鏡像并非單純地復制現實世界的形態、信息、結構等要素,而是要對復制的信息進行高效性和擴展性處理,從而能夠擴容以處理更多信息,創造出比現實更擬真的場景。參見金相均、申炳浩:《解碼元宇宙:未來經濟與投資》,黃艷濤、孔軍譯,中譯出版社2022年版,第22頁。
(12) 鄭瑩瑩:《“元宇宙”寫入“十四五”規劃 上海前瞻布局“虛實融合”》,中國新聞網2022年3月15日。
(14) 斯蒂格勒認為,當人類完成生物學意義上的種系進化以后,其在歷史時間性中存在的關鍵支點就不再是生命印記的遺傳性獲得,而是非遺傳性的后種系生成的技術記憶——建立文碼和程序的類型學。它不是生物決定論式的編碼,而是包容了此在之未來的一切存在的數字。參見貝爾納·斯蒂格勒:《技術與時間:1.愛比米修斯的過失》,裴程譯,譯林出版社2019年版,第148—149頁。
(19) Bernard Stiegler, For a New Critique of Political Economy, trans. by Daniel Ross, Cambridge: Polity Press, 2010, p.105.
(22) 馬丁·海德格爾:《存在與時間》(修訂譯本),陳嘉映、王慶節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4年版,第21頁。
(23) 金相均、申炳浩:《解碼元宇宙:未來經濟與投資》,黃艷濤、孔軍譯,中譯出版社2022年版,第212頁。
(24) 自工業革命以來,由于人類活動對氣候及生態系統產生巨大影響,地球的一些地質特征因此發生變化,地球進入了一個新的地質年——人類紀。
(25) 貝爾納·斯蒂格勒:《逃離人類紀》,《南京大學學報》(哲學·人文科學·社會科學)2016年第2期。
作者簡介:程丙,復旦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講師,上海,200433。
(責任編輯 胡 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