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在《五雜俎》等著述中,謝肇淛基于傳統目錄學“小說家類”知識功能的設定,以探索“稗官小說”的品評思路,從“街談巷語”、征信的角度對《金瓶梅》《水滸傳》《西游記》等通俗章回小說展開評判的同時,又從“讀者意想不到,唯恐易盡”“俚而無味”等讀者閱讀接受的角度探索通俗章回小說新的知識特征。這表明傳統目錄學作為明代士人群體進行知識分類的主要理論依據,構成了其進行知識類型化探索的主導模式。它也是明代士人群體之間進行知識創新性探索等交流行動的重要平臺,以便明確各種書籍的類型功能及其所扮演的社會角色。分析明人對通俗章回小說進行知識擴容的歷史意義,應充分考慮傳統目錄學知識體系的顯性作用與隱性制約,避免以今度古。
關鍵詞:謝肇淛;《五雜俎》;小說;傳統書目;知識體系
基金項目:江蘇省第六期“333高層次人才培養工程”、國家社會科學基金后期資助一般項目“知識學視域下明代書目小說著錄研究”(22FZWB038)
中圖分類號:I206.5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3-854X(2023)05-0076-08
謝肇淛(1567—1624),字在杭,長樂人,萬歷二十年進士,歷任湖州、東昌推官,累官南京刑部主事、兵部郎中、廣西右布政使等,著有《小草齋詩話》《小草齋集》《小草齋續集》《游燕集》《游燕二集》《五雜俎》《文海披沙》《塵余》等。在晚明的知識界中,謝肇淛有關小說的評判思路及其意見表達頗具典型性。尤其是,謝肇淛曾撰寫《〈金瓶梅〉跋》一文,以實際行動參與當時通俗章回小說的刊布。這表明謝肇淛對包括通俗章回小說在內的“稗官小說”在明代的流通及其知識意義,具有自身獨特的看法。此類看法的獨特視角在于謝肇淛仍以傳統目錄學對“小說家類”的知識體系為主導,藉此反觀明代小說的創作、消費及其社會價值。然而,學界目今的研究主要集中于謝肇淛與《金瓶梅》的關系(1)、小說批評思想(2)等方面,罕有從傳統目錄學知識約束的角度探討謝肇淛有關小說的獨特認知及其歷史意義,更未能對傳統目錄學之于晚明士人群體進行小說知識擴容探索的影響略作概述。目錄學作為一種知識傳統與評價機制,對晚明的小說批評具有重要的方法論啟示。
一、傳統書目知識結構作用下的小說品位思路
在探索謝肇淛有關小說的認知意見前,我們有必要探討其在傳統書目知識結構約束下的小說品評思路。謝肇淛在《五雜俎》《塵余》等著述中,多次提及“稗官”“小說”“稗官小說”等詞匯,如此頻繁地使用這些詞匯背后的知識結構及其思想認知又是怎樣的呢?《〈虞初志〉序》曾說:
漢河南虞初以方術動人主,其書九百世軼不傳。陸氏之志《虞初》也,取一二梁唐間稗官小說,或觸時借事,游戲子墨之場;或恣索冥搜,棲心象罔之境。雖言人人殊,要其微窾足以翼經,畸聞足以佐史,而濫觴之末往往逃人而習于怪。故《虞初》者,志怪者也。說者曰:“嗜者失甘滑之常, 美氈毳者非麗密之正。既已怪矣,焉用文之?”余謂不然。宇宙大矣,樹杪魚飛,火穴鼠息,鬼鳥人花,溫泉寒焰。物無不有,人亦宜然。吾聞之,以目視者非盡形也,以耳聽者非盡聲也,以意及者非盡事也,處無垠之中而欲以耳目意知之所及,盡古今之變,復何異夏蟲之疑冰、井蛙語海而規規自失乎?吾友黃黃叔博學能文章,尤善稗官小說諸書所鋟,有《瑯環》《云仙》《緝柳》諸編,無何復鋟《虞初》以示余。余啞然曰:“夫人得志則熙然以喜,失意則悄然以悲,遇可悲可喜倏忽變幻之事,則莫不異而傳之。傳則久,久則習而為常矣。且夫人之身也,手胡能挽?足胡能馳?口胡能吼?心胡能畫?以為常則無不常也,以為怪則無不怪也,而獨于《虞初》怪耶?”黃叔曰:“善。吾藉是為黃車使者解嘲矣。”(3)
據此,謝肇淛認為《虞初志》采自“梁唐間稗官小說”的素材來源與創作方式,能夠形成“窾足以翼經,畸聞足以佐史,而濫觴之末往往逃人而習于怪”之類的知識意義。這種知識意義雖然有“志怪”的色彩,卻符合世人的知識趣味,從而出現“吾友黃黃叔博學能文章,尤善稗官小說諸書”之類的接受現象。所言“夫人得志則熙然以喜,失意則悄然以悲,遇可悲可喜倏忽變幻之事,則莫不異而傳之。傳則久,久則習而為常矣”云云,更是帶有一種強調以平常心對待《虞初志》所寫的閱讀策略。將這種閱讀策略帶入小說作品的閱讀時,不僅能夠客觀對待作品所寫,更能獲取一種“習而為常”的閱讀體驗。因此,謝肇淛指明《虞初志》采摭“稗官小說”的考證價值,意圖是嘗試使閱者獲得“博學”與“解嘲”之用。甚至,所言“以為常則無不常也,以為怪則無不怪也”,從閱讀者接受的角度提出合理對待《虞初志》等小說文本所寫怪異的獨特思路,就頗有特色。
上述思路亦體現在謝肇淛創作《塵余》《五雜俎》等作品的過程中。其在《〈塵余〉小引》中自言:“雞骨支離,百念灰廢,惟是名根詞障未盡蠲除。賓友過從,下榻相對,時征僻事,各記新聞,不能言者,強之說鬼。退則稍為刪潤,上之側釐。久乃成帙,命曰《塵余》。‘塵余者,塵之余也。夫《虞初》《齊諧》,繆悠不經;《山海》《宛委》,窅漫駭俗。什九危言,強半道聽。是帙也,耳目近事,歲月有稽,征且信矣。世固有饜粱肉而嗜者。”(4)《塵余》一書被黃虞稷《千頃堂書目》(卷十二)歸入“小說類”(5),知時人以“小說類”待之。這種意見與謝肇淛所言“是帙也,耳目近事,歲月有稽,征且信”的創作意圖及其知識意義的自我定位相一致,皆強調“賓友過從,下榻相對”之類的“街談巷語”特征,亦強調“耳目近事”之類的“道聽途說”特征。可見,謝肇淛對小說的知識定位與其所言“稗官小說”時的內涵指向,亦是相一致的。
而《五雜俎》一書亦被《千頃堂書目》(卷十二)歸入“小說類”(6)中,《紅雨樓書目》《明史·藝文志》等書目亦有著錄。友人李維楨在《五雜俎·序》中曾說:“昔劉向《七略》敘諸子凡十家,班固《藝文志》因之,儒、道、陰陽、法、名、墨、縱橫、小說、農之外,有雜家云。其書蓋出于議官,兼陰陽、墨,合名、法,知國體之有此,見王治之無不貫。小說家出于稗官,街談巷語,道聽途說者之所造。兩家不同如此。班言可觀者九家,意在黜小說。后代小說極盛,其中無所不有,則小說與雜相似。在杭此編,總九流而出之,言天下之至賾而不可惡也,即目之雜家可矣。龍門六家,儒次陰陽,殊失本末。蘭臺首儒,議者猶以并列藝文為非。語曰:‘通天地人曰儒。在杭此編,兼三才而用之,即目之儒家可矣。余嘗見書有名‘五色線者,小言詹詹耳,世且傳誦,孰與在杭廣大悉備,發人蒙覆,益人意智哉?”(7)據此,《五雜俎》被認為是符合包括“小說家”內涵在內的合通“九流”之作。由于“后代小說極盛,其中無所不有”,致使“小說家”與“雜家”極易混淆,但“小說家”與“雜家”卻同具“廣大悉備,發人蒙覆,益人意智”的功用。李維楨以此肯定《五雜俎》的存在意義,這當亦是謝肇淛創作《五雜俎》的意圖所在。而《五雜俎》所體現“發人蒙覆,益人意智”的功用,與《千頃堂書目》以“小說類”待之的知識指向相同,皆是從傳統書目對“小說(家)類”的知識限定中,通過“稗官小說”的連用來探索相關作品所可能存在的知識特征。
據《五雜俎》卷十五“事部三”所載,謝肇淛對“小說家”的職責是有較為清晰的認識。其言:“凡小說及雜劇戲文,須是虛實相半,方為游戲三昧之筆,亦要情景造極而止,不必問其有無也。古今小說家如《西京雜記》《飛燕外傳》《天寶遺事》諸書,《虬髯》《紅線》《隱娘》《白猿》諸傳,雜劇家如《琵琶》《西廂》《荊釵》《蒙正》等詞,豈必真有是事哉?近來作小說,稍涉怪誕,人便笑其不經,而新出雜劇,若《洗紗》《青衫》《義乳》《孤兒》等作,必事事考之正史,年月不合、姓字不同不敢作也。如此則看史傳足矣,何名為戲?”(8)此處指明“小說家”創作的作品體裁包括“書”與“傳”,認為這些作品允許存在“豈必真有是事哉”的情況,帶有“虛實相半”的特征。——“虛實相半”的特征才能獲得佛教所言“游戲三昧”的精神感悟;而“情景造極而止,不必問其有無”的做法,才能引起讀者的共鳴,促使“小說家”所寫“書”與“傳”能夠令讀者獲得征信之外的其他閱讀體驗。可見,謝肇淛從讀者閱讀及其精神獲取的角度,重新思考了“小說家”對具體作品進行征信功用確認的現實意義,進一步提出了“小說家”多元的知識特征及多維的知識意義,故而,其針對時人所言“近來作小說,稍涉怪誕,人便笑其不經”等一般性認識予以批評。謝肇淛認可“怪誕”作為“小說家”的一種知識特征,是從當時小說創作所特有的常見現象中加以總結的,更是從“人便笑”的接受視角加以歸納的。此類做法讓我們看到傳統目錄學知識作為明人建構知識體系的重要依據,亦會隨著社會情境的變遷而出現新變的端倪,并呈現出顯性的認知影響與隱性的思維誘導。
《五雜俎》卷十三“事部一”又言:
《夷堅》《齊諧》,小說之祖也,雖莊生之寓言,不盡誣也。《虞初》九百,僅存其名,桓譚《新論》,世無全書,至于《鴻烈》《論衡》,其言具在,則兩漢之筆大略可睹已。晉之《世說》,唐之《酉陽》,卓然為諸家之冠,其敘事文采,足見一代典刑,非徒備遺忘而已也。自宋以后,日新月盛,至于近代,不勝充棟矣。其間文章之高下,既與世變,而筆力之醉雜,又以人分,然多識畜德之助,君子不廢焉。宋錢思公坐則讀經史,臥則讀小說,上廁則閱小詞。古人之篤嗜若此,故讀書者不博覽稗官諸家,如啖粱肉而棄海錯,坐堂皇而廢臺沼也,俗亦甚矣。(9)
謝肇淛將宋人洪邁所著《夷堅志》、南朝梁吳均所著《齊諧(記)》當作“小說之祖”,一反世人將“《虞初》九百”作為小說鼻祖的常見。究其原因在于謝肇淛認可“怪誕”的創作特征與“駭意快心”之類的接受效果,更看重歷代小說演變過程中“敘事文采”的審美意義與“足見一代典刑”的征信價值,以便最后仍能從人論道德的層面來客觀對待小說作品的政教功用,成就“多識畜德之助,君子不廢”之類的社會意義。就知識社會意義的有效達成而言,“怪誕”之類的寫作確實更能引起“駭意快心”之類的愉悅性,故“博覽稗官諸家”不惟“古人之篤嗜若此”,更應成為當時人讀書的寄寓所在。從這個角度講,謝肇淛批評時人“啖粱肉而棄海錯”是一種“俗亦甚矣”的社會現象,正是其希冀“小說家”作品能夠在“寓教于樂”式的流傳過程中具有多元知識特征與多維價值意義的典型。
要之,從謝肇淛對“稗官小說”知識特征的挖掘,到其寫作《塵余》《五雜俎》等作品時大體遵循傳統目錄學有關“小說家(類)”知識功能的設定,凡此種種皆隱含謝肇淛嘗試合理確立“稗官小說”知識品位的討論思路。這種思路深受傳統書目“小說家類”知識結構的影響,推動著謝肇淛對當時所流傳的《金瓶梅》《水滸傳》《西游記》等通俗章回小說的知識特征進行擴容探索。
二、基于讀者接受趣味擴容通俗章回小說的知識特征
謝肇淛在傳統書目“小說家類”知識體系的左右下,又嘗試從讀者接受趣味等角度對小說作品的知識特征進行擴容,最終形成了有關小說知識特征及知識意義的新認識,即突出“虛實相半”的知識特征與“游戲三昧”式教化意義的小說觀念。在上述認知的推動下,謝肇淛主張對當時流傳的通俗章回小說的知識特征及民眾的知識趣味,進行多維的客觀關照,藉此展開對“小說家類”知識特征的有意義探討。
謝肇淛曾在《〈金瓶梅〉跋》中說:
《金瓶梅》一書不著作者名代,相傳永陵中有金吾戚里憑怙奢汰,淫縱無度,而其門客病之,采摭日逐行事,匯以成編,而托之西門慶也。書凡數百萬言,為卷二十,始末不過數年事耳。其中朝野之政務、官私之晉接、閨闥之媟語、市里之猥談,與夫勢交利合之態、心輸背笑之局、桑中濮上之期、尊罍枕席之語、駔儈之機械、意智粉黛之自媚爭妍、狎客之從諛逢迎、奴怡之秘唇淬語,窮極境象,駭意快心。譬之范工博泥,妍媸老少人鬼萬殊,不徒肖其貌,且并其神傳之,信稗官之上乘,爐錘之妙手也。其不及《水滸傳》者,以其猥瑣淫媟,無關名理。而或以為過之者,彼猶機軸相放,而此之面目各別,聚有自來,散有自去。讀者意想不到,唯恐易盡,此豈可與褒儒俗士見哉?此書向無鏤板,抄寫流傳,參差散失,唯弇州家藏者最為完好。余于袁中郎得其十三,于丘諸城得其十五,稍為鰲正,而闕所未備,以俊他日。有嗤余誨淫者,余不敢知,然《溱洧》之音,圣人不刪,則亦中郎帳中必不可無之物也。仿此者,有《玉嬌麗》,然而乖彝敗度,君子無取焉。(10)
所謂“信稗官之上乘,爐錘之妙手也”,表明謝肇淛嘗試以傳統目錄學的知識分類來定位《金瓶梅》的存在身份。之所以有此評判意見,是因為謝肇淛認為《金瓶梅》的成書存在“采摭日逐行事,匯以成編,而托之西門慶也”等源于俚巷的創作特征。在這篇序言中,針對世人所言“其不及《水滸傳》者,以其猥瑣淫媟,無關名理”的普遍認知,謝肇淛做出了“豈可與褒儒俗士見哉”的回應。而其所反擊的重點則在于“窮極境象,駭意快心”的日常閱讀憑借,從而搬出“《溱洧》之音,圣人不刪,則亦中郎帳中必不可無之物也”的“擋箭牌”。此舉表面上看是謝肇淛對《金瓶梅》喜愛之意的流露——其從王世貞、袁宏道等處盡力搜羅有關版本的行為即可見一斑,卻隱含著其從士人日常的精神生活狀態探索《金瓶梅》等通俗章回小說存在的知識趣味。所言“仿此者,有《玉嬌麗》,然而乖彝敗度,君子無取焉”云云,進一步說明謝肇淛并非對通俗章回小說在人倫彝常等教化功能上的否定,而是一種“寓教于樂”式的評價思路。如《五雜俎》卷十五“事部三”言:
小說野俚諸書,稗官所不載者,雖極幻妄無當,然亦有至理存焉。如《水滸傳》無論已,《西游記》曼衍虛誕,而其縱橫變化,以猿為心之神,以豬為意之馳,其始之放縱,上天下地,莫能禁制,而歸于緊箍一咒,能使心猿馴伏,至死靡他,蓋亦求放心之喻,非浪作也。華光小說則皆五行生克之理,火之熾也亦上天下地,莫之撲滅,而真武以水制之,始歸正道。其他諸傳記之寓言者,亦皆有可采,惟《三國演義》與《錢塘記》《宣和遺事》《楊六郎》等書,俚而無味矣。何者?事太實則近腐,可以悅里巷小兒,而不足為士君子道也。(11)
又,《五雜俎》卷六“人部二”言:
吳興彭興祖弟善彈,藏小石袖中,以擲鳥雀,百步之內,無不應手而殪。此與《水滸傳》所載沒羽箭張清何異。考史載蕭摩訶擲,略與此同。(12)
又,《五雜俎》卷九“物部一”言:
京師人有置狙于馬廄者,狙乘間輒跳上馬背,揪鬣搦項,嬲之不已,馬無如之何。……置狙于馬廄,令馬不疫。《西游記》謂天帝封孫行者為弼馬溫,蓋戲詞也。(13)
又,《五雜俎》卷十三“事部一”言:
近時書刻,如馮氏《詩紀》、焦氏《類林》及新安所刻《莊》《騷》等本,皆極精工,不下宋人,然亦多費校讎,故舛訛絕少。吳興凌氏諸刻,急于成書射利,又慳于倩人編摩,其間亥豕相望,何怪其然。至于《水滸》《西廂》《琵琶》及《墨譜》《墨苑》等書,反覃精聚神,窮極要眇,以天巧人工徒為傳奇耳目之玩,亦可惜也。(14)
又,《文海披沙》“西游記”條言:
俗傳有《西游記演義》,載玄奘取經西域,道遇魔祟甚多,讀者皆嗤其俚妄。余謂不足嗤也,古亦有之。神農嘗百草,一日而遇七十毒;黃帝伐嗤尤,迷大霧,天命玄女授指南車;禹治水桐柏,遇無支祁,萬靈不能制,庚辰始制之;武王伐紂,五岳之神來見,太公命持粥五器,各以其名進之。至于《穆天子傳》《拾遺記》、梁四公,又不足論也。《西游》特其濫觴耳。(15)
以上諸條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謝肇淛對通俗章回小說的知識譜系與現實意義的有關看法。首先,謝肇淛將“小說野俚諸書”的知識意義置于“稗官所不載”的知識譜系中考察,試圖得出“亦有至理存焉”的結論。前文已述及謝肇淛將“稗官小說”并舉之做法實是基于傳統書目“小說家類”的知識體系而言,提出了“小說家”包括“書”與“傳”等多種文類形態。此處提及“《水滸傳》無論已”與“《西游記》曼衍虛誕……亦求放心之喻,非浪作”之后,緊接著指出“其他諸傳記之寓言者,亦皆有可采”。可見,謝肇淛亦認為《水滸傳》《西游記》等作品不僅符合傳統書目“小說家(類)”之“書”與“傳”的文類形態——明確稱《西游記》為“俗傳”(即通俗化的傳記)、將《金瓶梅》當作“稗官之上乘”,而且符合傳統書目“小說家(類)”之“街談巷語,道聽途說者之所造”等創作特征,呈現出“俚而有味”的傾向;同時,《水滸傳》《西游記》并非如《三國演義》那般僅僅“可以悅里巷小兒”,卻為“士君子道”,最終帶有“發人蒙覆,益人意智”的教化意義。在謝肇淛看來,《水滸傳》《西游記》《金瓶梅》等通俗章回小說不僅在創作方式、知識特征等方面,與傳統書目“小說家(類)”相一致;而且,此類通俗章回小說受“士君子”喜愛的批閱現象與現實的教化意義,亦同于傳統書目“小說家(類)”的知識意義限定及其實際承擔的教化功用。
其次,謝肇淛否定《三國演義》的“俚而無味”與肯定《水滸傳》《西游記》“俚而有味”,推崇《金瓶梅》“窮極境象,駭意快心”的閱讀效果,此舉皆是基于“士君子”喜愛特殊的接受視角來審視通俗章回小說的流傳價值。所言“讀者意想不到,唯恐易盡”與“俚而無味”一樣,似乎在強調讀者的閱讀體驗而非小說文本本身的知識歸納。在謝肇淛自身閱讀此類通俗章回小說時,不僅注意相關小說“征且信”的價值,而且注意相關小說所寫與當下現實的契合程度。其將“吳興彭興祖弟善彈”的人物事跡與“《水滸傳》所載沒羽箭張清”相對應,表明其肯定《水滸傳》的征信價值。其由“置狙于馬廄,令馬不疫”聯想到“《西游記》謂天帝封孫行者為弼馬溫”,由此看到《西游記》“戲詞”的趣味性,是一種日常閱讀小說之后的知識消遣,亦是一種精神的愉悅體驗——謝肇淛曾說創作“小說”屬“人間至樂”(16),則閱讀當亦如此。故而,其針對讀者否定時人認為《西游記》“載玄奘取經西域,道遇魔祟甚多”而形成“嗤其俚妄”的做法,不僅予以史料的證實,而且在考證后產生了“《西游》特其濫觴耳”的滿足感。
謝肇淛提出“俚而無味”的觀點,實際上仍舊著眼于通俗章回小說的俚俗特性,并通過讀者的閱讀活動進一步強調相關小說的知識特征需要在被閱讀時才能被有效感知歸納,是在讀者參與的接受過程中才形成相應的知識效用。這表明謝肇淛不僅從此前特有的書目知識體系來評價通俗章回小說,而且根據其閱讀通俗章回小說的特有感受及具體作品所寫的實際等方面,多角度對待通俗章回小說的特殊價值。甚至,謝肇淛還看到當時吳興等書商刊刻《水滸傳》時“覃精聚神,窮極要眇,以天巧人工徒為傳奇耳目之玩”的玩狎心態與娛謔接受現象。此舉根據明代特殊的社會情境與明人特殊的消遣趣味,意圖對《水滸傳》的教化功用予以強化或明示。它不僅有效承繼傳統書目“小說家(類)”的知識架構,而且有效擴展了通俗章回小說廣受歡迎的文本魅力。
對通俗小說文本魅力的挖掘與認可,即是一種肯定通俗章回小說知識特征的表現。隨著世人對通俗章回小說文本愈發深入的閱讀,作為讀者的世人與通俗章回小說文本之間的關系,就會隨著讀者接受程度的深入而發生變化——讀者將嘗試在當時社會情境限定的情況下,依據自身的閱讀期待(即“唯恐易盡”)來重建相關小說的知識意義,進而發現被文教限定之外的文本魅力。(17)通俗章回小說的知識特征就在閱讀接受的過程中被不斷地擴容,最終在滿足世人娛樂的同時寄寓著教化意圖。這就是謝肇淛試圖強調讀者接受,或以讀者意見來反觀通俗章回小說知識特征的意義所在。總之,注意通俗章回小說的閱讀價值,使得明代知識群體在目錄學知識傳統之外,有效發現了通俗章回小說知識擴容的又一整合渠道,最終在閱讀過程中完成對相關小說的(部分或全部)意義重構。
三、傳統目錄學與晚明士人群體對小說知識擴容的探索
謝肇淛有關小說的認知思路一方面深受傳統書目知識結構的影響,仍從小說的“街談巷語”、征信等角度展開具體作品的評判;另一方面,又從明代特殊的社會情境與時人喜愛閱讀通俗章回小說的接受現象切入,從讀者閱讀接受的角度對包括通俗章回小說在內的所有小說作品的知識特征,提出新的觀照視角。謝肇淛通過對《水滸傳》《金瓶梅》《西游記》等作品進行閱讀的實際感受,依舊是從政教、征信等知識意義來尋求予以合理對待的具體視角,其最終形成的“虛實相半”的認識,一定程度上有效擴充了對通俗章回小說知識特征的認識。這種從明代社會所流通的具體作品來探索小說的知識內涵與特征,讓我們看到明代士人群體并非一味從于傳統書目“小說家類”的知識規范而不變,而是能夠與時俱進地進行考察視角的變換,獲取實際存在于作品中的知識特征。
明人有關知識的分類思路、價值意義及認知思維,皆是建立在以“政統”與“道統”為主要價值導向的社會情境中。(18)傳統書目的知識體系經過長時間的積累與發展,已成為歷代士人群體認識書籍知識意義及進行知識內涵評判的主要標準。它既是歷代士人群體日常生活的重要經驗來源,又是其據以進行理性思考的知識保障,更是其價值觀構建的重要“參考系”。由于大部分知識“源于社會”,是世人展開知識“類型構想”的來源,我們日常生活中用言語或文字表達的知識都存在歷史語境與現實語境多重作用后的一般化、類型化特質,最終在世人的學習接受中作為一種儲備而轉化成世人“熟知的知識”(19)。傳統目錄學作為明人“熟知的知識”,通過源于歷史的理性積累與現實的感性積累,通過以政教為主導的體系構建而形成一定的知識體系,具有相對固定的形式特征與整體性的價值內涵。這就意味著生活于此種體系的士人群體往往需要、甚或只能據此予以深度領會,進而將目錄學知識內化成一種思維模式,或內化成一種理性的價值觀念;由此促使傳統目錄學始終成為指導明代士人群體處理相關文獻之事實、材料、意義及相應社會事件的特殊思想來源,有效限定了明代士人群體認識其所處社會情境中所有知識類型的切入視角。
從這個角度講,以謝肇淛為代表的晚明士人群體對小說的認知與品評,主要是從后世小說衍變過程中所普遍存在的衍變實情中加以歸納的,爾后進行的品評又能夠納入傳統學術演進的“歷史語境”中予以展開,此類行為就帶有深受傳統目錄知識體系及明代文教環境所限的影子。例如,胡應麟在《少室山房筆叢·莊岳委談下》中曾說:“今世傳街談巷語有所謂演義者,蓋尤在傳奇、雜劇下,然元人武林施某所編《水滸傳》特為盛行,世率以其鑿空無據,要不盡爾也。余偶閱一小說序,稱施某嘗入市肆,閱故書,于敝楮中得宋張叔夜擒賊招語一通,備悉其一百八人所由起,因潤飾成此編,其門人羅本亦效之為《三國志演義》,絕淺鄙可嗤也。”(20)將《三國志演義》等“演義”小說歸為“街談巷語”之流,所作“鑿空無據”“淺鄙可嗤”等評價,多據以實證價值與文教意義而言。在此基礎上,胡應麟進一步指出:“《水滸》余嘗戲以擬《琵琶》,謂皆不事文飾而曲盡人情耳。……《水滸》所撰語,稍涉聲偶者輒嘔噦不足觀,信其伎倆易盡,第述情敘事,針工密致,亦滑稽之雄也。”(21)這使得胡應麟在突出小說政教內涵的基礎上,亦強調小說的文采、文辭、閱讀趣味性等特征。此舉使其重新界定的小說內涵,既能夠涵蓋于此之前的觀念傳統,又能夠大體符合歷代小說的衍變實際,試圖尋求一種于歷史傳統與現實衍變之間的合理的新平衡(22)。可見,謝肇淛、胡應麟等人試圖重新建構“小說家類”的新內涵或特征,既能夠符合歷史的傳統,亦能夠有效涵蓋彼時小說衍變的主體特征。尤其是,謝肇淛將《西游記》稱為“俗傳”、鄭曉《今言》亦稱《三國志通俗演義》為“俗說”(23),沈德符《萬歷野獲編》稱《英烈傳》為“通俗紀傳”或“俗說”(24),此類稱謂看到通俗章回小說通俗化特征的同時,仍舊是以傳統目錄學的評價思路切入,將“通俗”或“俗”與“紀傳”“傳記”類相對應。據此,傳統目錄知識體系已成為晚明士人群體日常生活中既可進行理性思索又能進行感性感受等知識思索行為的重要驗證窗口,是其進行知識類型探索的思想依據與解釋來源。雖說謝肇淛等人對通俗章回小說的知識特征與實際意義有了新的探索路徑,得出了一些新的知識特征,但從“街談巷語”“俚而有味”“征且信”等角度展開的知識定性與價值定位,亦是傳統目錄學等“現有的知識”作用的結果。山陰諸生徐渭(1521—1593)為《隋唐演義》作“序”稱:“自中古而下,事不盡在正史,而多在稗官小說家,故軒之紀載,青箱之采掇,所謂求野多獲者矣。說者謂:‘非圣之書不可談,矧小說家俚而少文,奚取乎?不知史故整而裁正如崔珪飭為魏武,雅望非不楚楚,苦無英雄氣,而不衫不履,裼裘而來者,風神自王,故欲簡編上古人一一呵活眼前,無如小說諸書為最優也。”(25)其針對世人所言“小說家俚而少文”而做出“上古人一一呵活眼前,無如小說諸書為最優”的反駁,代表晚明士人群體在“稗官小說家”的知識體系下以“俚而文(采)”的角度重新定位通俗章回小說的趣味轉變。此類定位的關鍵在于,如“博雅之士”朱性甫(?—1513)那般“群經諸史,下逮稗官小說,山經地志,無所不有,亦無所不窺” (26)之類如癡如迷喜愛“稗官小說”的群體性接受現象的出現。
不過,并非所有明代士人群體從傳統目錄學觀照通俗章回小說時皆是肯定的。書畫家莫是龍(1537?—1587)在《筆塵》中指出:“經史子集之外,博聞多知,不可無諸雜記錄。今人讀書,而全不觀小說家言,終是寡陋俗學。宇宙之變,名物之煩,多出于此。第如鬼物妖魅之說,如今之《燃犀錄》《暌車志》《幽怪錄》等書,野史蕪穢之談,如《水滸傳》《三國演義》等書,焚之可也。”(27)此處將“小說家言”與“野史”并舉,是從政教的知識意義與博學的知識特征等方面,將“蕪穢之談”的《水滸傳》之類的作品排除于“小說家言”之外。由于“小說家類”在傳統目錄學知識體系中一直徘徊于子部、史部之間,后世士人群體在評價“小說家類”“街談巷語”的特征時除了基于文教語境而言之外,又嘗試從史學的角度評判“小說家類”的考證價值。相關評判思路又延續至通俗章回小說的評判中,從而否定通俗章回小說存在的歷史意義。如著名藏書家郎瑛(1487—1566)在《七修類稿》卷二十五“辯證類”之“宋江原數”條所言:“史稱宋江三十六人,橫行齊、魏,官軍莫抗。而候蒙舉討方臘”等史實被“羅貫中演為小說,有替天行道之言”,但又說《水滸傳》所寫“淫辭詭行,飾詐眩巧,聳動人之耳目,是雖足以溺人,而傳久失其實也多矣。”(28)不僅指明《水滸傳》所寫與“史稱”的差異,而且,對此書“傳久失其實也多矣”之史料意義予以否定。此類做法代表晚明士人群體對通俗章回小說的另一種書籍定位。
不論是肯定通俗章回小說的政教價值與史料意義還是予以否定,皆可以發現晚明士人群體在傳統目錄學指導下采用傳播—接受的思路改變。晚明士人群體出于政教鉗制的目的去挖掘通俗章回小說在傳播時的信息導向,意圖在世人傳播—接受的信息傳遞過程中建構并維系傳統目錄學對當時知識結構、知識意義、知識秩序及其支配世人的文化影響力。傳統目錄學作為晚明士人群體傳播知識的媒介,通過對通俗章回小說等新興文類或書籍的意義挖掘或知識構建,實現了目錄學知識作為文化秩序調適或整合重要憑借的存在意義。晚明士人群體一方面深受目錄知識傳統的影響,另一方面又試圖根據市面上流通的書籍及其被接受時所呈現出來的知識趣味進行知識挖掘,這兩方面的雜糅推動了目錄學知識并非僅僅作為一種信息而存在,而是時人進行思考與行動的中堅力量。傳統目錄學的思路切入決定了晚明士人群體對“小說家類”及通俗章回小說等新興文類的評判重心(頗有起點決定終點之味),進而很大程度上決定隨之而來的分析思路。這是在明代文教環境的內在系統中進行知識生產、消費、改造及消化的有序循環,有助于細究或證實傳統目錄學深入影響當時士人群體的細節過程。從這個角度講,目錄知識傳統是當時士人群體進行文獻變化探索的重要符號。通過對通俗章回小說的傳播—接受,晚明士人群體或采用個體化思索或群體性選擇,進一步對傳統目錄學的意義導向及其社會適應力進行修正、轉變及維系等方面的摸索。作為一種新興文類的通俗章回小說,也就存在一種可被納入當時主流知識體系與價值體系中進行身份定位與價值定性的符號體系,以便對此類新興書籍的知識本質進行深度討論。在明代士人群體看來,目錄知識傳統具有某種政教秩序與文化秩序,適用于此前及當時流傳的所有書籍類型的評價過程。因此,晚明士人群體對通俗章回小說傳播之后接受意義的重視,有效揭示、乃至限定了通俗章回小說被理解、創造及使用的有效性與可能性。
甚至,謝肇淛所言《西游記》為“俗傳”“演義”的稱引背后,帶有濃厚的目錄學知識的影響因子。胡應麟更是認為:“今世傳街談巷語有所謂演義者,蓋尤在傳奇、雜劇下。”(29)明確強調“演義”小說屬于“街談巷語”的范圍。這是一種基于目錄學知識體系進行通俗章回小說文類定位與思想定性的體現。近人章炳麟(太炎)《〈洪秀全演義〉序》論及“演義”與史書、小說之間的關系時,為我們認識相關問題提供了有效的思路啟迪。其言:“演義之萌芽,蓋遠起于戰國。今觀晚周諸子說上世故事,多根本經典,而以己義增飾,或言或事,率多數倍。若《六韜》之托于太公,則演其事者也;若《素問》之托于岐伯,則演其言者也。演言者,宋、明諸儒因之為《大學》衍義;演事者,則小說家之能事,根據舊史,觀其會通,察其情偽,推己意以明古人之用心,而附之以街談巷議,亦使田家婦子知有秦、漢至今帝王師相之業。不然,則中夏齊民之不知國故,將與印度同列。然則演事者雖多皮傅,而存古之功亦大矣。”(30)所言“演事者,則小說家之能事,根據舊史,觀其會通,察其情偽,推己意以明古人之用心,而附之以街談巷議”,表明“演義”作品的創作常常依托于“舊史”,以“推己意以明古人之用心”作為編纂意圖,以“附之以街談巷議”作為表達方式,是一種“舊史”的通俗化當下演繹。此類編纂特點不僅暗合傳統書目“小說家類”的知識特征,亦符合“演義”編纂者所處時代特殊的知識趣味。從這個角度講,謝肇淛稱《西游記演義》的切入邏輯即是傳統書目“小說家類”知識特征延展之后的結果,似乎更加強調“舊史”當下演繹所形成的“俚妄”趣味之于時人接受的重要性。這與同為明代之人的笑花主人《今古奇觀序》所言“通俗演義”(31)、可觀道人《新列國志敘》所言“自羅貫中氏《三國志》一書,以國史演為通俗演義,汪洋百余回,為世所尚,嗣是效顰者日眾”(32)等表達相類,皆是對“演義”作品知識趣味及其接受效果的關注。同時,明代刊刻的通俗章回小說版本中,相當多的版刻題署皆含有“通俗演義”字樣,如建陽書坊刊刻且流傳廣遠的《新鋟全像大字通俗演義三國志傳》20卷、《新刊京本補遺通俗演義三國全傳》20卷、《新鍥京本校正通俗演義三國志傳》20卷、《京本通俗演義按鑒全漢志傳》12卷、《北宋志傳通俗演義》10卷、《全像演義皇明英烈傳》4卷、《新鐫全像通俗演義隋煬帝艷史》18卷。相關版刻所言“××通俗演義××(志)傳”的固定表達,是一種編刊者通過版刻的傳播媒介加工后有選擇的展現結果——編刊者意圖向世人強調其所刻通俗章回小說與主流知識體系、價值觀念之間的緊密關系。這個結果所展現通俗章回小說的知識形態,與明代知識群體原有的目錄學知識信仰相結合,構成了通俗章回小說接受的重要“擬態環境”。這就加強了明代知識群體將“通俗演義”與“志傳”連用的肯定意見,令其更加看重“志傳”的“通俗演義”效果。就此而言,在傳統目錄學知識體系限定下,明清之人有關“通俗演義”的認知思路與評判意見,可謂一脈相承。
要言之,傳統目錄學作為明人進行知識分類的主要理論依據,構成了其進行知識類型化探索的主導模式,對有明一代所有書籍及相應知識類型的設定均產生深遠的影響。它也是明代知識群體之間進行知識創新性探索等交流行動的重要溝通平臺,促使明代知識群體基于個體意識探索知識特征的同時,易于形成可以交互的群體意識,以便明確各種書籍(知識)的類型功能及其所扮演的社會角色。同時,晚明知識群體在傳播通俗章回小說時,帶有特殊的文化導向——通過作序或評論之后的喜愛品閱式接受,晚明知識群體試圖在通俗章回小說文本中進行受某種文化制約或知識規訓的信息強化,進而在“寓教于樂”式評價所形成的社會輿論中,對同類人群或世俗之人進行思想或價值的規訓。此舉不僅是一種表達對通俗章回小說閱讀感受的信息分享行為,而且是一種共享明代特殊社會情境以便世人形成相似社會適應感等推廣文化秩序的群體性常見行為。(33)傳統目錄學的評判思路及其行為選擇決定明代知識群體對包括通俗章回小說在內的各種小說類型與具體作品的探討,將帶有評價理念的趨同性與行為選擇的一致性等典型特點,但又允許各家探索具體小說及其知識特征擴容的形式差異性與推進方式的自主選擇——這是因為在目錄知識傳統所限定的常規認識視角之外,仍然有一些非常規的,或者說是不同書目學家獨特社會經驗、習俗習慣所形成的個人視角;此類視角通過知識形式的多樣性描述予以展開(如讀者需求、閱讀感受),進而構建相關書籍的外在表現形態及其可被感知的知識形式。尤其是,通俗章回小說感人至深、寓教于樂的特點使得明代知識群體在傳統目錄知識限定之下仍能獲取一定的審美感受,有效擴充了對通俗章回小說原生本質狀態的分析,也注意到通俗章回小說在形象與情感等方面對閱讀者所造成的沖擊,充分挖掘通俗章回小說在交流溝通知識群體日常精神需求方面的獨特價值。諸如李開先《詞謔》所言“《水滸傳》委曲詳盡,血脈貫通,《史記》而下,便是此書”(34),就是在特定知識體系下充分肯定通俗章回小說具有某種內在自足性、且能夠形成為人所感知的具象系統,進而挖掘通俗章回小說知識形態的構造方式。這種認知最終有效促成明代知識群體探討通俗章回小說的多元視角。
注釋:
(1) 蔡國梁:《謝肇淛與〈金瓶梅〉》,《福建論壇》1982年第4期。
(2) 王枝忠:《謝肇淛的小說理論和小說創作》,《廈門教育學院學報》2004年第1期。
(3)(10) 謝肇淛撰、江中柱點校:《小草齋集》(上),福建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125、517頁。
(4) 謝肇淛:《塵余》,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第160頁。
(5)(6) 黃虞稷:《千頃堂書目》,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版,第341、341頁。
(7)(8)(9)(11)(12)(13)(14)(16) 謝肇淛撰、傅成校點:《五雜組(俎)》,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版,第1、282、239、282、114、158、241、219頁。
(15) 謝肇淛撰、沈世榮標點:《文海披沙》,大連圖書供應社1925年版,第90頁。
(17) 溫慶新:《“戲曲小說”與〈也是園藏書目〉對“通俗小說”的設類及意義》,《江西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8年第2期。
(18) 溫慶新、劉菊媛:《傳統書目對“小說家類”的認知衍變及意義》,《南昌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21年第4期。
(19) 許茨:《社會實在問題》,霍桂桓等譯,華夏出版社2001年版,第33頁。
(20)(21)(29) 胡應麟:《少室山房筆叢》,上海書店出版社2009年版,第436、437、436頁。
(22) 溫慶新:《現代知識構成視域下〈澹生堂藏書目〉的編纂特點——兼及明代書目對“小說家類”的知識定位》,《西南民族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22年第4期。
(23) 鄭曉:《今言》,河北教育出版社1996年版,第99—100頁。
(24) 沈德符:《萬歷野獲編》,文化藝術出版社1998年版,第148—149頁。
(25) 徐渭:《隋唐演義序》,《新刻徐文長先生批評隋唐演義》,明武林精刻本(現藏國家圖書館)。
(26) 文征明:《朱性甫先生墓志銘》,《文征明集》(上),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版,第679頁。
(27) 莫是龍:《筆塵》,中華書局1985年版,第14—15頁。
(28) 郎瑛:《七修類稿》,文化藝術出版社1998年版,第313—314頁。
(30) 劉東主編:《近代名人文庫精萃·章太炎》,太白文藝出版社2012年版,第53頁。
(31) 笑花主人:《今古奇觀序》,丁錫根編:《中國歷代小說序跋集》,人民文學出版社1996年版,第792—793頁。
(32) 馮夢龍編著:《新列國志》,上海古籍出版社2017年版,第1—2頁。
(33) 溫慶新:《史官意志與焦竑的小說觀念及意義——以〈國史·經籍志〉的小說著錄為中心》,《中國文學研究》2020年第1期。
(34) 李開先著、路工輯校:《李開先集》,中華書局1959年版,第945頁。
作者簡介:溫慶新,揚州大學文學院教授,江蘇揚州,225002。
(責任編輯 劉保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