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歲，我終于嘗到幸福的味道

李鳳平 丹顏

男友離開、父親重傷，沒錢沒愛的我以為自己會孤獨(dú)終老。直到遇見他，我才明白自己也擁有幸福的權(quán)利。

只要不愛就不會受傷

我出生在陜北農(nóng)村的窮山溝里，還沒滿月爸媽就離婚了。后來，母親帶著我改嫁到繼父家，但日子并沒好多少。有了弟妹后，我的處境就更加艱難了。平心而論，繼父待我不錯，可我總覺得自己寄人籬下。弟妹能心安理得地享受父愛，我不能。我想快快長大，有一個完完全全只屬于自己的家。

我有些音樂天賦，又肯學(xué)，18歲那年，從山溝里考出來，上了西安的音樂學(xué)院。大城市的生活多姿多彩，而我的課余時間全都奔波在各種打工場所，洗盤子、做禮儀、駐唱……我每月只給自己留300元生活費(fèi)，其余都寄回家。

25歲那年，愛情不期而至。飛來自寧夏，條件乏善可陳，但他特別幽默，會哄我開心。因?yàn)樵彝サ年P(guān)系，我敏感卑微，幾乎沒嘗過被人哄的滋味。我迷戀這樣的感覺，掏心掏肺地對飛好。

第一次跟飛回家見父母，我特別鄭重地給他全家人準(zhǔn)備了禮物。給他父親買的那雙700多元的鞋，我曾看了很久也沒舍得給繼父買。可他父親只是輕飄飄瞥了一眼，不置可否。我告訴自己沒關(guān)系，為了飛，我什么都能忍。

訂婚之后，我才發(fā)現(xiàn)飛并非良配。他喜歡喝酒，喝醉了就因?yàn)橐恍┬∈碌轿业乃奚岽蟪炒篝[，好幾次大半夜把同事們趕出門，到后來，甚至發(fā)展到對我動手。經(jīng)歷過無數(shù)次難堪和爭吵后，我和飛徹底分開了。

毫無保留的付出，換不來對等的愛。我像一只試探的蝸牛，心門只開了小小一線就關(guān)閉了。外面的風(fēng)雨太可怕，只要不愛，就不會受傷。我開始用工作麻痹自己，每天忙忙碌碌地跟著歌舞團(tuán)演出。

2010年8月23日，老家傳來噩耗，繼父突發(fā)意外，受了重傷，雙目失明，腿也走不了路了。更可怕的是，弟弟目睹了繼父受傷的一幕，受刺激過度患上了精神分裂，需要定期住院治療。身為長女，我必須挑起生活的大梁。家庭的重?fù)?dān)壓得我喘不過氣來。當(dāng)時我已年過三十，但既不敢愛，也不能愛。

不開始就不會被拒絕

杰哥的出現(xiàn)是個意外。我在朋友的餐廳兼職駐唱，朋友有意撮合我倆，那天特意讓我客串服務(wù)員。我?guī)徒芨琰c(diǎn)了菜，但因?yàn)榫o張，根本沒看清他的樣子。杰哥倒是有心，一個月里，幾乎天天來餐廳吃飯。他比我大4歲，有過一段不幸的婚姻。他話不多，看起來成熟穩(wěn)重，讓人忍不住想靠近。

杰哥約我看電影，我答應(yīng)了。他買了爆米花和薯?xiàng)l，我低頭默默地吃著，就像一個情竇初開的少女—因?yàn)椋鞘俏业谝淮慰措娪啊Ｕf出來讓人難以置信，但這就是我真實(shí)的情況。我的世界只有工作、賺錢，曾經(jīng)那場卑微的戀愛也不曾給予我浪漫。我以為杰哥會笑話我的貧乏，可他什么也沒說。

出了影院，杰哥又請我喝咖啡。服務(wù)員拿來菜單的時候，我局促地紅了臉—菜單上的食物和飲品我都沒嘗過。杰哥立即善解人意地幫我點(diǎn)了卡布奇諾和一小塊藍(lán)莓蛋糕。淺棕色的咖啡上泛著乳白色的沫沫，在杰哥的鼓勵下，我輕輕嘗了一口，有點(diǎn)兒苦，可是，慢慢就辨出一點(diǎn)兒甘甜的回味來，絲絲滑滑。我一下子就愛上了這種味道。冰過的藍(lán)莓蛋糕綿綿軟軟的，像冰淇淋一樣涼爽酸甜。那個午后，杰哥帶我體驗(yàn)了人生好幾個第一次。陽光慵懶，音樂曖昧，我居然有些心動了。

只是心動而已。我不敢想象，如果我把我家的情況和自己的過去說出來，杰哥會是什么反應(yīng)。越是渴望，越是情怯。與其被拒絕，不如從未開始。出了咖啡廳，我跟杰哥說：“不要在我身上浪費(fèi)時間了，我們不合適。”杰哥沒有知難而退，他說要給我時間。

2020年11月的一天，我突然接到老家醫(yī)院打來的電話，我媽可能得了癌。我一下子失去了主心骨，慌亂之中，拿起電話打給杰哥。杰哥很快趕來，安慰我，讓我把母親接到西安。我媽確診了，肝癌，晚期。一周過后，醫(yī)院安排了手術(shù)。那天杰哥買了很多營養(yǎng)品，一直陪著我。在手術(shù)室外，他第一次握住了我的手：“平兒，別怕，有我呢。”這算牽手嗎？我貪戀那手掌的溫度，又怕自己沉溺其中，很快，就抽了出來。

母親手術(shù)后的第一晚。杰哥陪著我徹夜未眠。第二天，他取了一萬元，放到我手上。我剛從兵荒馬亂中平復(fù)了一點(diǎn)兒，又被他的舉動嚇了一跳，把他連人帶錢趕出病房。我媽對我說：“平兒，他是個踏實(shí)娃娃，能照顧你一輩子。”我媽的話，攪得我心亂如麻。我像受驚的小兔，一點(diǎn)兒風(fēng)吹草動都能撩撥我敏感的神經(jīng)。他越是對我好，我越是害怕：杰哥的愛太沉重了，我還不起。

之后的一天，我找借口跟杰哥大吵一架。吵到最后，我脫口而出：“你不要對我這么好，好到連我媽都認(rèn)可你了。”杰哥突然愣住了，然后笑著霸道地一把摟過我：“平兒，你這傻丫頭啊。”

愛你是最正確的決定

幾天后，杰哥又背著我做了一件大事。母親出院，他不顧我的反對，堅(jiān)持把我媽接回了家：“我一個人住兩居室也是浪費(fèi)，剛好給你們省點(diǎn)兒房租。”

杰哥家里并不富裕，但收拾得干凈整潔。摸著嶄新的被褥，我覺得那么不真實(shí)。我在西安打拼多年，做夢都想有一個自己的小窩，如果這是我的家，該有多好。

不忙的時候，杰哥變著花樣為我媽做飯，油燜大蝦、清炒絲瓜、雞湯……在他的悉心照顧下，我媽的病情漸漸穩(wěn)定下來。本以為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發(fā)展，誰想到2021年10月22日，我媽突然失語，身體也不能動了。我慌了神，嚇得只會哭了。杰哥連夜聯(lián)系了醫(yī)院，第二天一大早，他扛了一副輪椅上來，幫我把我媽送進(jìn)醫(yī)院。

我媽的癌癥復(fù)發(fā)了，杰哥陪我和醫(yī)生探討治療方案。其實(shí)，那段時間他的身體也不好，剛剛做了一個小手術(shù)。但他不顧自己的傷口，忍著痛跑前跑后。我看著他發(fā)白的臉，心疼不已，那一刻，我不再猶豫。

被愛真的是一件美妙的事情。杰哥把我當(dāng)小孩子一樣照顧，經(jīng)常給我買很多小玩意兒，帶我吃各種各樣的美食。和他在一起真踏實(shí)，我慢慢變得開朗起來。杰哥說，他第一次聽我唱歌就心動了，那時，他欣賞我的才華。后來，從朋友那里得知我的家庭情況，更加堅(jiān)定要和我在一起。我吃了那么多苦，還能踏踏實(shí)實(shí)努力生活，不浮躁、不世俗，在他看來難能可貴。

2022年3月16日，母親安詳?shù)仉x開了我們。臨終前，她拉著我的手說：“平兒，你好好跟阿杰過日子，媽就放心了。”怕我難過，那段時間杰哥開著車帶我四處散心。他問我有什么打算，我說母親治病欠下七八萬元外債，我要盡快還掉。然后呢？杰哥追問。“然后，然后……還要我說嗎？”我笑著注視這個鬢邊有了白發(fā)的中年男人，不知道是不是跟我待久了，他也變傻了。

還完債那天，我特意為杰哥做了一餐飯：番茄炒蛋、紅燒鯉魚、清炒蝦仁和排骨冬瓜湯，還訂了一個藍(lán)莓蛋糕。我們舉起酒杯，感恩相遇，祝福未來。

結(jié)婚后，我?guī)Ы芨缁亓艘惶死霞摇Ｔ谏茵B(yǎng)我的家鄉(xiāng)，郁郁蔥蔥的黃土嶺上，我為他唱了一曲家鄉(xiāng)的老歌兒：“六月的日頭臘月的風(fēng)，老祖先留下個人愛人，騎上那駱駝峰頭頭高，人里頭就屬上咱二人好喲……”高原上傳來回聲，好像從四面八方涌來，“人里頭就屬上咱二人好喲……”

這一年，我36歲，杰哥40歲，愛情姍姍來遲，可我覺得一切剛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