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分懂事的繼女

侯文君

如果繼子女過分懂事，不一定是好事，可能會讓你有苦難言，成為一個“壞人”……

遇見懂事繼女，她成了無理取鬧的繼母

開了一早上會，馬維終于抽出時間翻看一直振動的手機，原來是女兒班主任發來的一連串消息：

“馬娜娜爸爸，我知道你是單親家庭特別不容易，但是，也請盡量多關心一下孩子。這已經是我本周第三次發現她沒吃早餐就來上學了。課間的時候，她就那么捂著肚子趴在桌子上。今天，我把自己的早餐給孩子吃了。說實話，看她狼吞虎咽的樣子，我心里特別難受，這才不得不給你們家長發信息強調這件事。吃飽穿暖是孩子最基本的需要啊！”

馬維邊看邊嘆氣。這些年，他經歷了離婚紛爭和獨自帶娃的困苦，好不容易在一年前再婚，以為苦日子終于到頭了，至少能給女兒一個完整的家，有個媽媽照顧她。沒想到，再婚妻子張琴卻怎么都跟女兒合不來，還總在自己耳邊念叨，說女兒陷害她。可在馬維看來，女兒雖然只有10歲，但在同齡人中算是非常早熟和懂事的了。就算不能接受這個孩子，也不可以讓她餓著肚子上學啊！

憋著一肚子火，馬維撥通了妻子的電話。電話那頭，張琴的聲音聽起來慵慵懶懶的，似乎還沒起床的樣子，這讓馬維更火大了：“還沒起啊！你知道小娜又沒吃早飯就去上學了嗎？”“什么？怎么可能！我今早定了鬧鐘，不到7點就起來做了早飯，放在蒸鍋里溫上才回房補覺的。你等會兒，我去看看。”

說著，張琴起身朝廚房走去。“你說這孩子讓我怎么說呢，老是這樣陷我于不義。我什么都做了，最后錯的還是我！你女兒在桌子上留了張紙條，說是擔心我沒有吃早飯，所以把早飯留給我吃。我做了早飯，誰讓她不吃了！”

“孩子這是一片心思為了你，上哪兒找這么懂事的孩子啊？你就不能盯著她把早飯吃了再去睡嗎？”

“對不起，我不是你女兒肚子里的蛔蟲，猜不透她花樣百出的小心思！她這么懂事，還要我這個繼母干什么？”眼瞅著就要吵起來，馬維憤憤地掛了電話。

電話被掛斷，張琴也是氣得頭疼。自從來到這個家，她和馬維就因為小娜的事吵個不停。剛開始，她沒覺得有什么不對勁，畢竟是重組家庭，有矛盾很正常。但時間久了，她漸漸生出一種自己不斷被繼女陷于不義的被迫害感。她發現，這孩子在她面前表現得過于懂事和乖順，以至于馬維老覺得自己怎么著她了。

每次吃飯，小娜都會在一旁幫忙端碗拿筷子。一開始，張琴還覺得挺好，但很快發現，每當她做了小娜媽媽的拿手菜時，這孩子就會特別容易手滑，然后要么被燙傷，要么被劃傷，次數多到離譜。于是，馬維總念叨她不要總讓孩子做危險的事。

小娜還總主動給張琴夾菜，尤其是遇到盤中只剩最后一只雞腿或一塊紅燒肉時，更是不遺余力地謙讓。張琴總會禮貌地讓回去。誰知，小娜把肉放到碗里后并不吃。次數多了，張琴心疼被繼女浪費的食物，不再謙讓。不久后，馬維突然找張琴談，說她不心疼孩子，明知道孩子眼饞，還獨自把好吃的都吃了。

提起吃早飯這件事，張琴更是覺得委屈。因為要照管網店，張琴每天睡得很晚，但還是努力爬起來給小娜做早飯，從未有過懈怠。偶爾一兩次睡過頭，就到小娜表演的時候了。她不叫張琴，而是直接餓著肚子去學校。馬維問起時，她會很懂事地說，因為看媽媽睡得太香了，不忍心叫她，自己餓一兩天沒什么問題，甚至捏著肚子上的肉笑著說：“爸爸你看，我還有很多肉肉呢，不會有問題的。”還有一陣子，小娜經常穿著臟兮兮的衣服去上學。問她時，她竟然說：“看到媽媽每天工作很辛苦，自己可以少換兩次衣服，讓媽媽少干點兒家務。”

這樣的小事越積越多，張琴漸漸成了馬維眼中不可信、不愛孩子的狠心繼母。她想跟馬維好好說說內心那種別扭的感受，結果卻又加深了老公對其無理取鬧的觀感。是啊，面對這樣乖順懂事的孩子，說出任何不滿，錯的都只能是她。

原本張琴很喜歡小娜，也想和她好好相處，如今卻非常討厭她那副謹小慎微、懂事討好的樣子。如果任由這種狀況繼續，這段來之不易的婚姻怕是命不久矣。可是，面對如此“懂事”的繼女，她真的不知道該怎么辦，甚至覺得繼女才是強大的一方，而自己卻一直深陷無力與無能之中。

心理位置對調，討好背后藏著多少心事

很多大人每天都在教導小孩子要懂事、聽話，但在再婚家庭中，這種懂事往往有著更加復雜的含義和原因。

小娜非常早熟，懂得看別人的臉色，不撒嬌不求寵，而是像個小大人一樣干家務，甚至還反過來照顧大人，總是自己吃虧受苦，讓繼母處于被照顧、被關心的位置。對此，張琴當然會有種有苦難言的感覺，因為從本質上講，繼女巧妙地置換了二人的心理位置。繼女越表現得像個成人，繼母越會被丈夫看成是無理取鬧的孩子。

也許有人會說，經歷了父母離異，小娜可能一夜之間長大了。當然，這是有可能的，甚至是普遍會發生的。但即使如此，也不能輕易地認為這是正常的。

從小娜的視角來看，渴望被照顧是很本能的需要，但父母離異后，她最核心的關注點從被寵愛轉移到了“活下來”，也可以說是“不要被拋棄”。當另一個女主人進入她和爸爸的家庭，小娜最在意的有兩點：

一是這個新媽媽能否接受自己，以及如果不接受，自己是不是會被趕走。出于這一考慮，小娜非常在意張琴的感受和需要，甚至壓抑或遺忘了自己的需要，百般討好張琴。

如果僅是如此，她們其實可以慢慢熟悉和放松，進而發展出母女關系。之所以鬧到今天這個地步，是因為小娜還有第二種心思：她真正渴望的是親生媽媽，對繼母又愛又恨。當這種恨不能直接表達，就變成了隱秘的陷阱，甚至連小娜自己也不明白，只是本能地做了。比如繼母謙讓給她的食物，她拒絕吃；她打著體貼的名義不吃早飯、穿著臟衣服上學等行為，把自己置于“好人”的位置，變相把繼母推到了“壞人”的位置，這也是小娜維護親生媽媽在自己內心位置的本能做法。

正是這種分裂性心態導致小娜過度懂事的言行，而張琴也許是缺乏做母親的經驗，沒能很好地理解孩子復雜的心情，才會只看表面，次次“上當”。

打破二元競爭，學會給孩子不一樣的愛

相信很多再婚家庭都經歷過張琴和小娜這樣的情況，這也是不少繼父母可能面臨的情況之一。要想處理好這段棘手的關系，作為成人的繼父母需要擔起責任，嘗試做到以下兩點：

放棄和孩子親生父母進行“二元競爭”。即使孩子的親生父母可能是不負責任甚至有傷害性的，孩子內心都會永遠地留給他們一個不能被動搖的位置。繼父母需要明確地讓孩子感受到，他們不是來取代其親生父母的，而是要給予孩子“不一樣”的愛。這樣就可以緩解孩子的“喪失焦慮”，不易激起他的隱性攻擊。比如，張琴可以明確地告訴小娜自己對其母親的尊重，還可以在生活中設計一些小環節，讓小娜可以坦然地表達和宣泄自己對媽媽的愛和思念。

讓孩子接受一個“不一樣”的自己。這里最困難的問題就是“你能像孩子的親生父母一樣愛他嗎？”答案應該是“當然不能”。我們要給予孩子的是完全不一樣的東西。也只有讓孩子感受到一個不一樣的自己，才有可能最終被其接受。比如，張琴如果注意到一旦做了小娜媽媽的拿手菜，小娜就會容易手滑，她就有機會在這里樹立一個“不一樣”。媽媽做的飯是孩子心里非常神圣的部分，張琴完全可以不去觸及，而是做自己的拿手菜。如此，小娜才會意識到自己不僅不會失去媽媽，還會得到另一個完全不同的女性的愛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