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怎么過

王征宇

翻譯家朱生豪愛吃糖也愛看電影。有一次，他看了一場很掃興的電影，不但連糖也不想買了，還很沮喪地吐出了心里的郁悶：“二三十家電影院連一張好片子都沒有，日子怎么過啊？”

日子怎么過？幾乎每個人都會面臨這樣的困惑。可愛的翻譯家拋出問題，讓我們看到他對精神世界有極高的追求，同時用行動給出了自己的答案。二十四歲的朱生豪爽快地接受了翻譯莎士比亞全集的任務。完成《威尼斯商人》譯文后，他迫不及待地與戀人宋清如分享：“把普通的東西翻到那地步，已經不容易。莎士比亞能譯到這樣，尤其難得，那樣俏皮，那樣幽默，我相信你一定沒有見到過。”語氣宛若“笑響點亮了四面風”。事實上，家境貧寒的朱生豪，常常連買糖的錢都沒有，但因從事這份“前無古人”的事業，總覺得日子被“快樂的夢想”填滿。不但將窮日子過得有情有趣、有滋有味，還生產出滋養后人的精神財富。

小時候，我奶奶說過一句話：“年好過，月好過，日子難過。”人到中年，我覺得這句話特別有深意：年和月，是日子疊加起來的結果。只有把平凡甚至灰暗的每個日子，都涂抹得有聲有色，月才好，年也好了。

一位醫生朋友與我提起過他們醫院的患者家屬，一個中年女人。五年內，她的父母相繼得了重病。掛號、手術、陪護……這樣的流程一年內女人走了八回，讓之前沒怎么去過醫院的她幾乎崩潰。這邊父母需要照顧，那邊孩子面臨小升初，她又是單位的中層，每天都在負重前行。苦熬了一年，得癌癥的母親走了，她自己也患上了帶狀皰疹、胃動力不足、中度抑郁等疾病。

女人意識到這些問題不僅僅是父母的疾病導致的，還有很多自己給自己的壓力。比如，孩子每天的早飯她親力親為，工作事無巨細都要操心。她還忘記關心自己的身體，總覺得自己體質很好，透支一下沒關系。看著鏡子里面容蒼白、神色倉皇的自己，她覺得不能再把生活過得這樣緊張和潦草了。往后的日子里，給父親做營養餐時，自己也來一份；把孩子送到提供三餐的學校，孩子吃完飯、完成家庭作業再回家。這樣一來，每晚照顧父親洗漱完之后，她還有時間讀幾頁小說給父親聽，就像小時候父親陪伴她一樣。工作中，她也經常“示弱”，把機會留給年輕人，她的人緣反而越來越好。

女人的父親得的是重癥腎炎伴有心力衰竭，雖然經常住院，老人的心態卻好了不少：“生了病就怕拖累孩子，現在看女兒吃得下、笑得歡，我的心情也輕松了很多。”

我的醫生朋友，經常把這個女人當作榜樣介紹給別的患者家屬：“向她學習，這才是好好過日子該有的樣子。”

（洛奇獅摘自《新民晚報》2023年2月12日，Cyan Lin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