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從來不覺得自己是個作家,我覺得自己是撞大運了。我屬于那種從農村出來的普通女性,懵懂、驚惶、倔強、堅韌。20歲時,我剛到北京,那時候整個人是混沌的,什么也不懂,有一種天然的自卑感,覺得自己不如城里人。
我這一輩子都糊里糊涂地活著,麻木地賺點兒錢,養(yǎng)活自己和孩子。2012年春節(jié),我和孩子在一塊兒看春節(jié)聯(lián)歡晚會,其中有一個小品叫《荊軻刺秦》。第二天,我跟孩子說,根據(jù)這個小品我能寫一部小說,你看你舅爺爺是不是跟項羽一模一樣。孩子說,是啊,舅爺爺簡直跟項羽一模一樣。
2014年,我參加了文學小組,開始寫一部科幻小說。等到2017年,我憑借《我是范雨素》成名,仍然沒有寫完這部小說。成名后,我辭掉了月薪6000元的育兒嫂工作,每天上午去做家政工,下午和晚上讀書、寫作。
忽然間我給自己定了一個目標——要寫好這部小說,不管能不能出版,能否賺到錢,我都要做好這件事。雖然每天簞食瓢飲,吃得特別差,住得也特別差,但因為有了目標,就有盼頭,有精神頭了。
我們都知道生存是第一位的,為什么還要做這些風花雪月的事?我覺得這跟人的生命有限是有關系的。我們文學小組有個家政工朋友叫施洪麗,有一次去參觀曹雪芹紀念館,看到兩棵古老的槐樹,她感慨道:“這世界上的一切生命都是會消逝的,什么能讓它們留下來呢?大概只有曹雪芹筆下那樣的文字吧。”
我很清楚,我寫小說,若弄不好,幾年的時間都會白扔,也賺不到一分錢,那也沒關系,扔就扔了。電影《尋夢環(huán)游記》里說,人的死亡有3次,一次是呼吸停止,一次是葬禮,最后是所有你愛的人都離世或者把你遺忘了。但如果一個人有了文字,有限的生命就進入到無限的時空中了。
文學小組開辦到今天,有好幾百人參加。像北京這樣的城市,免費的文學講座非常多,但有時候我是不好意思進去的。我們的文學小組在皮村工友之家,不是什么冠冕堂皇的地方,甚至看起來破破爛爛的,誰都能推門而入。我們有一個微信公眾號,有一本文學期刊,還有一間屋子當教室,這些跟工友的氣質很吻合。大家覺得,這里真是一個好地方。
文學小組的老師都來自知名學府。張慧瑜老師堅持至今已有7年。在我和工友眼中,他做我們的老師是一件只有奉獻,沒有收獲的事。因為有的工友要生存,連晚上上課的時間都擠不出來。在這種看不到成果的勞動中,慧瑜老師仍默默地奉獻。這個世界因為有了這些奉獻的人,而變幻出詩意的篇章。

范雨素(右二)參加皮村文學小組活動
我的工友們大都寫自己的故事或者親身經(jīng)歷的事情。我們寫作的意義是什么?寫作不會為我們帶來名和利。有的人說,寫作使我們被看見,使我們受到尊重;有的人說,寫作使我和別人不一樣了,使我在平凡的生活中有了非凡。每個閱讀的人,都能提起筆來寫作,文學夢是我們每個人心中隱秘的愿望。你具備了寫作能力,你具備了表達能力,你被別人看見了,那你就不再處在陰暗的角落里,就沒有人敢忽視你了。有一次,一個家政工跟我說,她寫的一篇文章在微信公眾號上發(fā)表了,她高興得一夜沒睡覺。她的文章被發(fā)表了,人生經(jīng)歷被看見了,哪怕發(fā)表在很小的微信公眾號上,對她也是一種認可。
當然,我要感謝今天這個時代。如果沒有互聯(lián)網(wǎng),我們就不會被那么多人看見。莫迪亞諾說,我們都是海灘人,沙子只把我們的腳印保留幾秒鐘。村上春樹說,經(jīng)過一段歲月之后,再以旅行者的身份去拜訪一個曾作為居民生活過的場所,是一件相當不錯的事。在那里,你好多年的人生被切割下來,好好保存著,就像退潮后的沙灘上一串長長的腳印,十分清晰。蘇東坡說,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有個日本政治家說,活著,就要在地球上踩出一個個大大的腳印。
雖然科技日新月異,但能把信息保存得最長久的方式,還是古老的文字。我們寫下文字,就是把海灘上的腳印做成了一件大地上的田園石刻,做成了一件與大地同樣永恒的雕塑,它使我們的精神生命永恒。著述和繁衍是僅有的能對抗死亡的兩種方式。
感謝萬物互聯(lián)的時代,使歷史不再是帝王將相的家史,每個普通人都能寫作,都能留下自己的文字,都能被看見。
我寫,故我在!
(子午線摘自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久別重逢》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