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起母親下山

◎ 劉波瀾

記得季羨林老先生曾在《賦得永久的悔》一文中寫道：“我后悔，我真后悔，我千不該萬不該離開了母親。世界上無論什么名譽，什么地位，什么幸福，什么尊榮，都比不上待在母親身邊。”同季老先生相比，我算是幸運的，能夠一直陪伴在父母親身邊。

母親生病后，父親主動擔起了照顧母親的擔子，好讓我能安心工作。我不忍父親過于操勞，忙里偷閑，幫著他一起照顧母親。

父母親年紀都不小了，尤其是母親，生了十多年的病，相貌神情更顯出一種同她年齡不相符的蒼老。疾病的折磨，讓她即使拄著拐杖，走起路來依然深一腳淺一腳，步履蹣跚。年輕的時候，急性子的母親，走起路來像一陣風，說起話來像竹筒倒豆子。前后反差之大，常常讓我和父親唏噓不已。

每周我都要抽出時間，回兩三次家。回家時，要么割上點肉，要么稱上些油條，要么買上十來個他們愛吃的燒餅，從不空手。

我在家的時候，是母親最高興的時候。母親會拉著我的手，家長里短說個不停。每次我都靜靜聽著，任憑母親絮叨不已。

母親生病以來，每年我都會趁周末或者假期，拉上父親母親，去周邊的景區轉轉、看看。

去年重陽節，去鄰縣一個景區轉了一趟。那天剛到景區時，母親精神狀態很不好，臉色蒼白，幾欲作嘔。看母親難受的樣子，我非常擔心，打算原路返回。父親提議讓母親先休息一下。過了片刻，母親情況略微好轉一些。我抬頭望了望高聳的山頂，看了看盤旋而上的石階，還是決定返回。誰知母親卻堅持要上山。權衡再三，終是不忍拂逆母親的心愿。但是，我同母親講好，能走到哪里算哪里，走不動即刻返回。

母親接下來的表現，大大出乎我們的意料。一路上，我高度緊張，緊緊拽著母親，生怕她摔倒。每隔十幾二十分鐘，就讓母親休息片刻，喝點水，吃點東西，補充體力。母親精神好像越來越好，腿腳似乎越來越利索，竟然越走越帶勁，甚至幾次想擺脫我和父親的攙扶。

中午時分，母親竟然登上了山頂。在山頂，喝了點熱水，吃了點熱飯，我又特意找了間房，讓母親躺在床上休息，好恢復體力。下午三點左右開始下山，大概是上午登山太耗費體力，雖然休息了一個多小時，但是母親還是走不動了，看著母親站都站不穩，抖抖索索像一片風中的樹葉，我開始后悔上午不該由著她的性子，讓她走了那么多臺階。

我決定背起母親下山。

我再三堅持，母親終于爬到了我背上，轉身的那一刻，我看到母親的眼角泛著淚光，父親裝著看風景把頭扭了過去。

背起母親，我才感覺到她輕飄飄的，幾乎不用費多大力氣。背著她，不像背著一個成年人，倒像背著一個孩子。多年疾病纏身，母親越來越干癟瘦小，體重也越來越輕。

時值深秋，紅葉漫山。我背著母親走在崎嶇的山路上，慢慢地，穩穩地，走得很仔細，母親把頭伏在我的肩上，父親緊緊跟在我們的身后。

（常朔摘自《河南日報》2023年1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