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菲菲 肖啟賢
摘 要:知識產權與創新的特殊關系決定了知識產權領域企業合規改革具有必要性,知識產權犯罪的現實狀況為改革提供了現實基礎。打擊和預防知識產權犯罪、推動企業知識產權的管理以及促進社會創新能力的提升是知識產權領域開展企業合規改革的三大目標。知識產權領域企業合規改革專業性強、合規環節多、案件跨區域特征明顯、刑行交叉和刑民交叉現象普遍。為此,應深化合作,提升企業合規改革質效;融合履職,充分發揮檢察機關參與社會治理的職能;細化指引,規范企業合規操作流程,以進一步深化知識產權領域企業合規改革。
關鍵詞:知識產權 企業合規改革 融合履職
企業合規改革是由最高檢主導發起的,本質為檢察機關積極發揮刑事司法和社會治理職能,推動企業建立合規管理體系的合規激勵改革。[1]2021年3月最高檢發布《關于開展企業合規改革試點工作方案》,2022年全國全面鋪開,合規改革不斷向縱深推進。截至2022年12月,全國檢察機關共辦理企業合規案件5100余件,發布4批共20件有代表性的典型案例,制定了《關于建立涉案企業合規第三方監督評估機制的指導意見(試行)》等一批重要文件。[2]
從實踐效果來看,一方面,企業合規改革總體上體現了檢察機關主動參與社會治理、強化企業司法保護、推動企業有效治理三位一體的有機融合,取得了許多有益的實踐成果。另一方面,隨著探索的不斷深入,目前企業合規改革面臨兩大瓶頸。從縱向上看,企業合規改革的理論基礎、實體法依據、教義學根基等實質問題仍有待進一步研究;從橫向上看,企業合規改革在不同細分領域的針對性研究和經驗總結方面尚顯不足。前者導致企業合規改革在縱深推進上乏力,制度變革的支撐不足;后者則直接阻礙了企業合規改革的具體落實,致使實踐效果不佳。其中,知識產權領域的企業合規改革具有較強的行業特性和制度特點,其既具有開展企業合規改革的豐厚土壤,同時也面臨著特殊的改革難題。本文從知識產權領域的特點出發,結合企業合規改革的制度目標,試圖厘清知識產權領域企業合規改革中的難點,并提出相應的對策。
一、知識產權領域企業合規改革的必要性與目標
(一)知識產權領域企業合規改革的必要性
相對于其他領域,知識產權領域開展企業合規改革具有獨特的優勢,與知識產權制度的本質和現實狀況更具契合度。首先,知識產權與創新的特殊關系決定了企業合規改革開展的必要性。知識產權是激勵創新的制度設計,“保護知識產權就是保護創新”已成為一種社會共識。然而,任何創新均不是白手起家,是借鑒、吸收、改良前人成果基礎上的再創造。這一特點決定了企業的創新過程既是獲得自身知識產權的過程,同時又是一個充滿知識產權風險的過程。實踐中,企業因創新而涉嫌犯罪的案例屢見不鮮。[3]企業合規改革有利于激勵企業勇于開展創新活動,同時不斷完善知識產權管理制度,避免嚴厲刑事責任下的“寒蟬效應”。其次,知識產權犯罪的現實狀況更適于推進企業合規改革。從實踐來看,知識產權犯罪中單位犯罪所占比例較大,且相比于自然人犯罪而言具有涉案金額更大、破壞性更強、隱蔽性更高、反偵察能力更強的特點。[4]知識產權犯罪治理的重點之一是單位犯罪,單位實施知識產權犯罪的根源在于單位知識產權管理體系的不健全以及知識產權保護意識的淡薄。在打擊單位知識產權犯罪的同時,幫助企業構建現代化的知識產權合規體系,避免刑事合規風險,是知識產權犯罪治理提質增效的重要抓手。
(二)知識產權領域企業合規改革的目標
1.打擊和預防知識產權犯罪。強化知識產權保護是持續推進創新驅動發展戰略,建設創新型國家的根本保障。中共中央、國務院于2021年9月聯合印發了《知識產權強國建設綱要(2021-2035年)》,目的在于全面推進知識產權保護工作,提升國家創新能力。打擊和預防知識產權犯罪仍然是企業合規改革的重要目標,其體現了對知識產權嚴格保護的政策導向。刑事合規不能簡單理解為是對企業的司法政策優待,相反,正是基于加重企業對自身監管義務的考慮,將義務前置到犯罪的未然階段。[5]打擊和預防犯罪方式上的不同不應掩蓋其實質目標,對企業知識產權合規的考察應當從“去犯罪化”的角度加以衡量。以企業合規之名,放縱知識產權犯罪企業及其相關責任人員的做法,實質上違背企業合規的價值追求。
2.推動企業知識產權的管理。刑事合規是將企業合規管理與刑事責任建立關系,通過量刑激勵或起訴激勵等方式,推動企業自我管理,達到企業與國家共贏的目標。[6]從實踐方面而言,知識產權犯罪的發生與企業知識產權管理的缺陷密切相關。其既表現為被害單位對知識產權疏于管理,導致保護力度不足,同時也表現為犯罪單位合規意識不強,引發犯罪風險。知識產權領域企業合規改革從根本上而言,是一種訴源治理方式,是以刑事激勵為手段,以檢察機關深度參與社會治理為抓手,切實提升涉案企業知識產權管理水平,消除知識產權合規風險的制度探索。檢察機關必須突破犯罪追訴者的單一角色定位,延伸檢察職能,從提升企業知識產權治理能力的高度落實企業合規改革。
3.促進企業創新能力的提升。知識產權制度的邏輯在于以法定的壟斷權利激勵公眾從事創新創造活動,最終實現文化的繁榮和科技的發展。知識產權領域開展企業合規改革必須以知識產權制度的價值理念為依據,服務于社會創新能力的提升。在檢察機關的督促下,涉案企業是否開展知識產權合規整改、構建知識產權合規制度等是考察知識產權企業合規改革的形式標準,而是否真正促進企業的創新能力發展則是實質標準。不同于其他領域,知識產權領域企業合規改革具有自身獨特的價值目標。合規程序、合規整改計劃、合規整改效果的評估等均應當貫徹“促進企業創新能力提升”這一目標。
二、知識產權領域企業合規改革的特點與現狀
(一)知識產權領域企業合規改革的特殊問題
1.知識產權的專業性難題。知識產權的專業性難題主要表現為三個方面:其一,知識產權本身涉及眾多專業技術問題,尤其是新領域新業態的技術問題往往給辦案人員帶來挑戰;其二,知識產權法律的適用較為專業,如在侵犯商業秘密犯罪等案件中,法律和司法解釋適用的標準在司法實踐中較難準確把握;其三,知識產權的類別眾多,合規整改的計劃、評估標準等不能一概而論。知識產權的專業性難題反映在企業合規改革中不僅涉及到合規能否適用的問題,更與合規開展的諸多細節相關。
2.合規的環節多、鏈條長。企業的知識產權合規風險實際上并非集中分布,而是散在于企業經營的各個環節。如在商標類案件中,企業合規風險存在于商標許可、商品制造、商品銷售甚至商品宣傳等諸多環節中;在著作權類案件中,則涉及作品的復制、發行、網絡傳播等全過程。此外,企業日常經營中并非僅涉及單一類型的知識產權,其往往集商標、版權、商業秘密等風險于一身。因此,企業知識產權合規整改的復雜性相對而言要更高。
3.案件跨區域的特點明顯。近年來,知識產權犯罪的手段逐漸呈現專業化的特點,如在商標犯罪案件中,通過分工將制假售假行為進行鏈條化切割,各環節地理位置分散,以規避法律風險的操作屢見不鮮。[7]由此導致知識產權案件中犯罪企業所在地、犯罪行為地和結果發生地出現不一致的普遍情形。在開展涉案企業合規整改過程中,檢察機關面臨企業合規調查及第三方監督考察的異地協作問題。目前而言,該問題仍然缺乏相應的規范可供參照。
4.存在刑民交叉和刑行交叉的情況。知識產權犯罪在性質上屬于典型的行政犯,同一種違法行為可能同時產生民事、行政和刑事上的法律評價,從而引起不同的違法責任。由此導致兩種相反的局面:一是大量存在“以行代刑”或“以民代刑”的情況,阻斷了對企業涉嫌犯罪案件進行刑事評價的路徑,企業合規改革無法有效介入;二是發生責任疊加的情形,企業責任過重以至于影響正常經營甚至破產,違背了企業合規改革的初衷。[8]上述情況的存在嚴重阻礙了企業合規改革制度的功能發揮,也難以實現“三個效果”的有機統一,因此有必要在實踐中進一步探索解決的方案。
(二)知識產權領域企業合規改革的現實狀況
隨著企業合規改革步伐的推進,知識產權領域的特性問題已逐漸呈現。在最高檢統籌下,地方各級檢察機關均已不同程度地推進知識產權領域企業合規改革。2022年3月,最高檢發布《關于全面加強新時代知識產權檢察工作的意見》,其中指出要“規范運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做實企業合規,完善檢察辦案保護創新創業容錯機制”。該意見實際上指明了知識產權領域開展企業合規改革的最終目標。2021年12月,最高檢發布的《企業合規典型案例(第二批)》收入了2件知識產權企業合規典型案例,通過案例指導的方式推進知識產權領域企業合規改革。
從地方來看,各地檢察機關的探索正在不斷深入之中。2021年12月,上海市浦東新區人民檢察院與中國信息通信研究院知識產權與創新發展中心聯合發布了《企業知識產權合規標準指引(試行)》,其中包含知識產權合規管理組織體系、制度體系、運行體系、風險識別處置體系以及第三方監督評估體系等重要內容。2022年4月,北京市大興區人民檢察院聯合北京市大興區知識產權局、北京市大興區工商聯,共同制定了《侵犯知識產權犯罪涉案企業合規整改指南》,對知識產權犯罪涉案企業合規整改的適用范圍、整改程序、整改計劃、整改實施和效果評價等內容進行了明確。2022年4月,廣東省深圳市人民檢察院發布《深圳市檢察機關電子產品翻新產業知識產權刑事合規指引(試行)》。該指引是國內檢察機關首次就特定行業的知識產權刑事合規問題進行探索的成果。
檢察機關的上述實踐說明了知識產權領域企業合規改革具有其專屬特征,需要進一步細化和深化改革的思路和方法。此外,目前我國檢察機關的探索仍然存在兩方面的問題,首先是規則的層級不高和適用范圍有限,其次是典型案例的數量和指引性不足。
三、知識產權領域企業合規改革的現實進路
(一)深化合作:提升企業合規改革質效
知識產權領域企業合規改革的復雜性和專業性決定了單純依靠檢察機關的力量無法深入推進改革進程以及充分發揮該制度的功能。以檢察機關為主導,深化與其他部門或組織的合作,是提升改革質效的現實出路。具體而言,檢察機關可以在三個層面上構建合作關系:一是與知識產權管理部門、專業技術組織等開展合作,在涉案企業合規整改中引入“外腦”。針對技術性較強的如涉及計算機軟件、技術秘密等類型的案件,可充分運用與行政機關聯合聘任“技術調查官”“特邀檢察官助理”等制度,在制定合規計劃和評估考核標準時應當充分聽取專業性的意見。二是深化與行政機關及法院的合作,一方面,通過刑行銜接程序,檢察機關可以及時發現知識產權犯罪線索,并研究開展企業合規的必要性,避免以罰代刑等情況的發生。另一方面,由于法院對刑事案件的定罪量刑具有裁量權,而檢察機關僅擁有量刑建議權[9],因此檢察機關與法院之間應當構建良好的法檢銜接程序,形成企業合規改革中的合力。例如,泉州市洛江區人民法院、人民檢察院和公安部門通過聯合會簽協作意見的方式,構建起涉案企業合規改革方面的法檢銜接。根據該協作意見,人民檢察院對涉案企業、犯罪嫌疑人提起公訴的,應當將合規監督考察過程中形成的材料向人民法院移交,作為法院在審判階段作出從寬處理或者在執行階段采取分期履行、限制高消費等措施的依據。[10]
三是強化區域協作,建立健全知識產權企業合規案件跨區域協作機制。知識產權犯罪案件中犯罪企業所在地與辦案檢察機關所在地分離的情形較為明顯,企業合規計劃的異地實施以及考察存在一定的困難并且造成資源的過度浪費。實踐中,知識產權領域企業合規跨區域協作一般通過地區間已有的合作協議或在上級檢察機關的主導下開展,目前尚無全國統一的規則和模式指引適用。
(二)融合履職:充分發揮社會治理職能
知識產權領域企業合規改革應當遵循推動企業知識產權管理體系建設,促進社會創新能力提升的價值目標,實現合規改革的最大效用。刑事激勵和刑事合規只是作為重構企業知識產權管理制度的一個切入點,并非最終目標。以刑事合規帶動民事、行政合規,幫助企業構建起全方位的知識產權風險管理體系則是延伸檢察職能,依法能動履職,充分發揮檢察機關社會治理職責的應有之義,與當前檢察機關全面推進的知識產權刑事、民事、行政、公益訴訟融合履職的工作要求正好契合。以專利領域為例,我國刑法僅規定了“假冒專利罪”一種罪名,實踐中假冒他人專利的犯罪案件較少,除入罪數額情節要求較高之外,非法制造、使用他人專利產品、以非專利品冒充專利品等真正對專利權人和社會公共利益產生嚴重威脅的常見行為未被納入刑法評價,而僅能作為專利民事侵權行為認定。一方面,在專利領域的企業合規整改中,不僅要關注刑事合規風險,更應當以刑事合規帶動民事、行政合規,方能真正實現企業合規改革的目標。另一方面,在企業合規的適用上,檢察機關應當充分考慮涉嫌犯罪企業合規整改的社會價值和社會影響,對于具有合規意愿、整改后能有效促進創新能力發展的企業應當著重考慮。例如,檢察機關明確要求辦案單位對涉案企業適用合規整改前,必須走訪涉案企業并聽取被侵權企業意見,同時要求深入調查涉案企業的基本情況,對于以制售侵權復制品為主業的企業,堅決不予適用企業合規等。
(三)細化指引:規范企業合規操作流程
知識產權不僅種類眾多,而且具有強烈的行業特點,企業知識產權合規風險點存在于企業經營的各個環節。從北京、上海和深圳的經驗來看,單獨制定涉案企業知識產權合規指引的方式具有較強的借鑒意義。首先,在合規適用范圍、合規程序、合規計劃的執行、合規整改效果評估等方面應制定統一的規則,以避免出現各地檢察機關各行其是的局面。其次,在知識產權合規風險較為突出,專業性較強的行業,通過行業協會與檢察機關聯合發布行業知識產權合規指引的方式,可以充分發揮專業力量,構建完善的知識產權合規體系。此外,知識產權企業合規典型案例具有重要的指引作用。目前最高檢發布的典型案例中僅包含2件知識產權合規案件,且均為商標犯罪案件,其指引性和覆蓋面均有所欠缺。隨著知識產權領域企業合規改革的持續推進,以知識產權類型和特定行業為分類標準發布一批典型案例,具有重要的指導意義。
*重慶市人民檢察院知識產權檢察辦公室主任、三級高級檢察官[401120]
**西南政法大學民商法學院博士研究生[401120]
[1] 參見劉艷紅:《企業合規不起訴改革的刑法教義學根基》,《中國刑事法雜志》2022年第1期。
[2] 參見《檢察改革十年成就述評》,中國長安網https://www.chinapeace.gov.cn/chinapeace/c100007/2023-02/18/content_12633192.shtml,最后訪問日期:2023年3月3日。
[3] 參見秦宗文:《小微企業刑事合規研究》,《南京師大學報(社會科學版)》2023年第1期。
[4] 參見張光君:《單位知識產權犯罪刑事規制的缺陷及其完善》,《商業時代》2009年第26期。
[5] 參見李翔:《企業刑事合規的反思與合理路徑的構建——基于我國單位犯罪原理的分析》,《犯罪研究》2021年第5期。
[6] 參見高景峰:《涉案企業合規改革的立法完善與監督評估實踐創新》,《政法論壇》2023年第1期。
[7] 參見陸川、郭大磊、付紅梅、陳穎:《知識產權犯罪呈現新特點新變化》,《檢察日報》2019年7月28日。
[8] 參見王貞會:《涉案企業合規行刑銜接的制度建構》,《行政法學研究》2023年第3期。
[9] 參見張琳、王慧玲:《重罪案件涉案企業合規的法檢程序銜接》,《中國檢察官》2023年第1期。
[10] 參見《洛江公檢法聯合推動涉案企業合規改革試點》,泉州市公安局網http://gaj.quanzhou.gov.cn/jwzx/jwdt/202208/t20220817_2763474.htm,最后訪問日期:2023年3月3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