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然秩序面前，我們應該謙卑

17世紀之后，歐洲開始擺脫教會、教條的拘束，人們探尋宇宙的熱情越來越高。但直到今天，雖然有了經典力學和相對論，但我們對宇宙仍然不夠了解。

現代天文學的觀測研究表明，人類所居住的地球、太陽系甚至是銀河系只是可觀測宇宙的滄海一粟，由此看來，人類在宇宙中應當沒有特殊性。大宇宙里面的許多的奧秘、許多現象，有的我們看不見，有的不是能力所及，沒有工具可以看見。

社會上還繼承著過去非常不完整的天文知識，而這些知識留下的空洞，不是靠科學來填補，反而常常以民族信仰為名，對錯誤的知識進行延伸和傳承。

比如現在老百姓，甚至很多讀過書的人，聽到“二十八星宿”，腦子里面還會浮現傳統意義上的天上有若干塊，以及簡單的平面分布圖的樣子。民族信仰把肉眼所見、假想的天上的道路當作真實的天體分布圖像。于是，巨大的天象與微小的人生之間形成了聯系，如“歲星沖撞會攪亂秩序”，就是天象的變動會影響我們生命里面的許多大小事情，甚至國事、天下事。這種知識在中國形而上學假想的天文的基礎上，加上傳進來的印度、希臘等假想的天文，配合成了一個明清以后的天文圖。

日常生活中常見的是星座，用的是希臘發展的一套傳統的天文學知識。中國是算命，用的是李淳風這類歷史上的太史令或者皇家天文臺觀測者的理論。我常常覺得奇怪，我們的物理教科書、常識教科書都沒有對天文現象有足夠的介紹。

渺渺太空，人類只是很小的一塊。佛經里講的“恒河沙數”，每個恒河沙里面都有另外一個大的世界。我們只是那個世界里的一個小粒子，實在看不見什么。那么大的天地宇宙，我身邊小小的辛苦算什么呢？為什么我要去爭來爭去，爭名爭利，想扭曲一些現象，扭曲一些事實，套用天文學的假知識來證明我有天命？

天文學跟其他的科學一樣。我們念書的人一輩子從測驗、從量度、從統計、從觀察去找現象，再逐步把許多散亂的現象歸納成一團、一串，找出幾個簡單明了的定義來介紹大現象、復雜現象，給大家理解的鑰匙。

鑰匙永遠會變，我們找的東西越來越多，鑰匙越來越復雜，這是永遠沒有盡頭的旅行。我們做研究工作的人都是沒有盡頭的旅行者，但路上要記錄我們的所見所聞。天文學家記錄下來的所見所聞常常是前所未見、前所未知的，常常會叫人很興奮。

對天文現象與人類的關系的理解，在內蒙古的人會有很深的體會。那里是一大片草原，天似穹廬，籠罩四野。天在頭上，使我們感覺到，在大籠罩之下我們是多么渺小。也因為這樣，在宗教信仰方面，天的崇拜和沿海樹林旁邊的居民的自然崇拜不一樣。楚國有森林和海，樹林里面有動物和植物，海里面有生物，都可以作為食物，所以他們祭拜的是伸手可及的自然界。但在大草原上，籠罩在我們頭上的天那么偉大，天的崇拜就是天是如此大，我們人是如此小。

中國文化里面對天的崇拜，是周人帶入中原，并且高度肯定了“天命”。天在人前面，孔子解釋是人心跟天的結合，天心就是人心，人心就是天心。主觀的開展是人心里面的開展，天的開展無窮無邊，有它的尊嚴，有它的偉大。我去過壩上草原，晚上漆漆黑黑，星光起來，星那么亮，那么近，又那么遠。自古以來，對天的崇拜代表了人希望懂得天，在人的禍福之際，希望天能夠懂得哪里是我們的禍，哪里是我們的福，避免我們的禍，迎來我們的福。人類常常太自傲了，在天的前面才謙虛。

大宇宙一直在變，人類要更加謙虛、更加自信，不要過分自大、不要過分自傲。17世紀開始，人類（尤其是歐洲人）自大得要命，認為無所不可為，可以糟蹋天。

美國的開發就是糟蹋天然環境。美國的開發有多么迅速、有效，就意味著開發的時候有多么粗魯、粗糙。美國農業生產很粗魯，用大機器翻土，一翻就是三尺深。收割的時候連土帶根一起翻，翻的時候一沖，把泥土沖掉了。很多地方的森林，也被一片片除掉。他們對自然非常不尊敬、非常傲慢。

很不幸，很多傲慢的行為，在現代文明里成了人人都做的事。美國舍得做，因為它有新天新地，北美新大陸。別處沒有那么大的空地可供糟蹋，沒有可以奢侈一把的地方，但是糟蹋起來一模一樣。人類在偉大和復雜的天然秩序前面，要存有謙卑之心，這對人類的前途是有益處的。

在最近的一個世紀，人類糟蹋地球資源數量之大、范圍之廣，超過了以前多少世紀的總和。日常生活中，我們每天都在糟蹋大自然。我住在美國，每一家的后院、前院都有一片綠茵草地。這片草地是沒有用處的，除了草以外不長別的東西，每年還要施肥、除蟲、除雜草，花那么多的力量去打扮有什么用。

為什么美國颶風一來，洪水那么厲害呢？因為當年美國認為河流要拉得整齊、拉得直，所以截彎取直，做壩、做閘，把河流拓寬以供運輸、灌溉之用。在一些大城市旁邊，河水被加工成飲用水，干凈的水流進去，臟水流出去，越到下游水愈臟。世界上的河流，很少像美國的那樣，越到河口，水流越來越小，因為上游把水都用光了——這些都是19世紀美國工兵整頓全國水域整出來的結果。他們的水利既不利于水，也不利于自然，利于他們假想的方便。

水和土如此糟蹋，樹林也是如此。明明知道林區不能住，一些人還是住到樹林里，比如露營、開Party等。大山坡底下，焚風（下坡風的一種）往下吹，達到一定的溫度就會起火。加州大火就燒了幾個月，救援力量有四個師，但還要不斷地去增援。這種糟蹋規模之大，輪換很快，人類吃不消。我們不能以美國為榜樣，沒有水、沒有綠色、沒有土地的高樓大廈不是人類的未來。

貝聿銘先生的設計，總是想把人類居住環境與四周天然環境調和起來，而不是去征服天然環境。美國建筑師中，有這種想法的很少很少。

大自然是有靈的。我家以前住在江邊，有一天，忽然看見地上螞蟻都出來了，后院的螞蟻也出來了。當地老的住戶說：“螞蟻都出來了不好，最近蛇也出來了，很多小蟲子、大蟲子，甚至地底下的蚯蚓都出來了，應該馬上要發大水。”

我家房子前前后后爬的都是螞蟻，工人要拿火來燒，我母親說：“不要燒，這是生命。”

我們用大的木框子裝了土放到二樓走廊上，螞蟻沿著柱子一直往上爬，二樓走廊上滿是螞蟻。我們逃難逃到二樓，螞蟻也逃難逃到二樓。螞蟻的出現與大洪水的發生隔了大概四天，螞蟻四天、五天前就知道了。

還有一個例子，抗戰的時候，我們逃到了農村。隔壁有個老農，他的老牛天天跟他一起種田。有一天，我坐在廣場上的磨盤上面，忽然聽見牛大聲地叫。大家驚了，說：“牛有問題，趕快去看。”

一看，老農癱在田里，沒有力氣了；老牛大聲地叫，想要掙脫自己身上的犁。大家趕到之后，把人救了，把牛也救了。牛平常不會大叫的。這一次老牛知道自己救不了，就開始大叫——這就是靈性。

人類智慧只能界定到可以算得到的空間，可以顯示到的時間。可能還有其他空間、時間，我們到現在還不知道。別處是不是知道了，我們看不見，也很難說。但我們人類有野心，希望找出條理、歸納出規則，雖然這些條理和規則都只是在有限的范圍內有效。

我們都希望世界有秩序，這就是很了不起的事情。不僅僅是人，其他生物里面也有很多喜歡秩序的，比如螞蟻、蜜蜂。

蜂巢的規劃多整齊、多好，所有的六角、六邊都在一起，一點空間不露。我們不知道蜜蜂有沒有嘗試過別的形狀。北雁南飛，幾百個大雁一起往南飛，使它們能夠共同創造一個波，從這個波上乘風而去。大海里的魚群順著洋流，同一種類的魚群搖動尾巴，形成了后面的回流，這個回流極大提高了游動的速度——它們沒有經過實驗，沒有經過考試，也沒有人教，可它們慢慢弄出規律來了。每一條小魚、每一個小雁都知道按時歸隊，跟著大潮流一起跑，找到新的目的地。這都是非常值得尊敬、值得欣賞的智慧。

人類內部的結構，實際上也是個小宇宙，小宇宙里面還有小宇宙，血管里面的結構是小宇宙，血球的結構也是小宇宙，所有小宇宙，都是有秩序的，不是亂來的。人類尋找世界的秩序，是個無窮無盡的工作，需要一代一代無窮無盡地進行。

（根據“許倬云十日談”第8期內容整理，本刊有刪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