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也帶著一枝茉莉去看小狗

椰椰

“我不想去。”

“不想去？要藝考不是你說的呀？我費了好大力氣才打聽到張阿姨的大女兒是傳媒學校的高材生，又賣面子又花錢訂飯店，請人家來給你講講經(jīng)驗，你倒擺起譜來了？”

窗外的蟬發(fā)出一聲撕扯般的長鳴后戛然而止，熱氣像膠水一樣凝固。

姜久久她爸戴著眼鏡在樓下院子里給茉莉花澆水，剩下她跟她媽在閣樓對峙，氣氛比膠水還膠著。

最后當然是姜久久敗下陣來：“哎，行行行，我去我去。”

就這樣媽媽還要繼續(xù)安排：“記得穿那條綠色娃娃領(lǐng)的連衣裙呀，顯得乖的。”

姜久久自從高一選科后成績一直很一般，參加暑期實習認識的電臺前輩說，以她目前的成績可以考慮報考播音主持專業(yè)，進一個不錯的藝術(shù)院校。她回家跟爸媽提起，起初媽媽說她不好好學習，總整些有的沒的，后來又到處打聽誰家孩子也學這個，弄得大家寒暄時都要問她一遍。

姜久久有氣無力地回到臥室拉開衣柜，看見因為總穿校服而許久未碰的綠色娃娃領(lǐng)連衣裙被洗好后用防塵袋罩著，里面還塞了一袋茉莉干花。

姜媽訂的飯店離弄堂口不遠，門口臺階上總趴著一只薩摩耶，白絨絨的一大團，快十歲了依然眉清目秀，誰過去都傻乎乎地樂。姜久久從四年級起就認識它，叫它小耶，有時候放學自己吃五塊錢的烤串，還會花兩塊錢給它買根純?nèi)饽c。

姜久久照例在進門的時候摸了摸小耶的頭。小耶撐起前腿蹲坐好，仰著脖子舔舔她手心，又嗅了嗅她裙擺上茉莉的氣息。

“久久，這是張阿姨家的姐姐，也是你們高中的，現(xiàn)在在Z傳學播音主持。你看姐姐多厲害，有什么問題趕快請教請教。”姜媽一把拉過女兒。

姜久久打過招呼，絞盡腦汁才想出來一個問題：“學姐，播音主持專業(yè)的學生，能去電視臺做幕后工作嗎？”

學姐微怔：“也可以，這個專業(yè)要學的內(nèi)容很廣，你進了大學有精力也可以旁聽別的專業(yè)課程。”

“喔。”

“但是既然學了播音主持，為什么不想在臺前呢？”

“我覺得我長得不漂亮。”

“這又不是當演員，跟漂不漂亮有什么關(guān)系的。”張阿姨插話，她和姜媽念書的時候玩得很好，熱情地問，“久久有沒有跟播音主持相關(guān)的經(jīng)歷啊？我記得我女兒把這些寫進簡歷里，參加自主招生加了分呢！”

“對的對的。”

“呃，我，我在電臺實習過，”姜久久想了想又補充道，“就是下午三點到四點半的《午后嶼》那檔節(jié)目。”

包廂里驟然靜默下來，在座的都因為沒聽說過而面面相覷。

飯罷離席，姜媽和張阿姨走在前面，學姐在打電話，姜久久垂著頭走在最后，百無聊賴地從前臺摸了顆清口糖丟進嘴里。

“我聽過你主持的《午后嶼》。”

一個男孩子的聲音響起，姜久久匆匆抬起頭。

他戴著口罩，劉海遮住了眉尾，身形清瘦，穿的是統(tǒng)一的黑色制服。他側(cè)身進了廚房，舉過鎖骨的方形托盤里足足疊放了三盤剩菜。

姜久久想起，他好像是在剛剛包廂無人應(yīng)答的尷尬時刻，給她們上菜的服務(wù)生。

“汪汪！嗚——汪！”

姜久久下了晚自習回家，聽見弄堂里有小狗的叫聲。

弄堂里的設(shè)施年久失修，電線干裂的黑色絕緣皮被人用土黃色膠帶纏了幾圈。姜媽前一段時間還在抱怨，有一家住戶做事不地道，私自在公共區(qū)的線路上接了根線，搞得本就不明亮的路燈愈發(fā)昏暗。

她沿著墻根走，隱約看見墻角有一個蜷縮著的人影。

該上前問一句是否需要幫忙，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回頭看看巷子口，雖然挺晚了，但依然不時有人經(jīng)過，而且這附近治安一直不錯，如果真遇到危險，大喊的話應(yīng)該能得救吧。

姜久久小心翼翼地靠近，潮濕石板上的青苔有點滑，她緊張到趔趄了一下。石板翹起又落下，發(fā)出鈍響。那團黑色被驚動，抬起了埋在膝蓋上的臉。

姜久久長舒一口氣，憑借那雙眼睛認出了他。

“是你啊，”她定睛一看，微微皺起了眉，“你怎么弄的？”

男生耳朵上破了一個很大的口子，據(jù)他自己說是天太黑了，沒看清路，一不小心摔跤導(dǎo)致的。姜久久沒敢把他帶回家，她目前在姜媽那里尚且自身難保，哪能帶回去個來路不明的人。

“我怎么就來路不明了？”男生抬起胳膊，方便女生貼創(chuàng)可貼，“新街口那條圍著花壇的路是不是每年暑假都修？”

“六中附小門前，最早是不是有家烤串店的純?nèi)饽c特好吃？”

“湖心花園現(xiàn)在的小竹林原先是茉莉花田。你家這幾盆茉莉估計就是改建時挖回來的，是不？”

他像對暗號一般坦陳了這幾年小城里的變化，姜久久也不得不相信，只是她仍然奇怪：“那我怎么從來沒見過你？”

“呃，”男生語塞，仿佛有什么難言之隱，“我學習不好，大概是你爸媽口中不要來往的那類人，所以你沒見過我再正常不過了。但是你如果去九中問問，保證大家都知道我。”

“拜托，我連你叫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問？”

“我啊，我叫段橫。”他掐了一枝姜爸種在院門口的茉莉咬在嘴里，說道。

上次暑期實習電臺的前輩打來電話，她家里有事要請假一周，問姜久久能不能幫忙上一周的班。

于是下午三點，姜久久準時坐在了播音室。

前半個小時照例念一念準備好的溫情小故事。小城最近受臺風波及，雨下個不停，姜久久戴著耳機都能聽見雨打在窗子上的聲音。

“最近一直有雨，大家出門記得帶好雨具。”姜久久抬頭看看工作人員，后者在控制臺前比了一個手勢，她心領(lǐng)神會地點點頭，“下面我們將接入幾位聽眾朋友的電話，他們會帶來怎樣的故事呢？”

然而也沒什么好期待的，沒有比雨天的下午更令人昏昏欲睡的了，再加上現(xiàn)在人們一部手機就能搞定所有娛樂。這些所謂的“節(jié)目觀眾”，不過是工作人員在自導(dǎo)自演。

姜久久喝了口花茶，聽見耳機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你好。”

“嗯，你好，這位聽眾朋友怎么稱呼？”

“我叫……我叫什么不重要，我想給我的一位朋友點首歌，可以嗎？”

“當然可以呀，說不定你的朋友此時也在聽呢。你想點首什么樣的歌送給朋友呢？”

“我這個朋友現(xiàn)在應(yīng)該在聽的，她很喜歡你們節(jié)目。我們倆初見那天我受了很重的傷，她給了我我最喜歡吃的東西。不是一直最喜歡，是她給了我之后我才最喜歡的，就不說是什么了，說出來怪丟人的。還有一次我工作很累，心也很累，有很多不能說出口的話，然后我就在店里聽見她的聲音了。她在念勒內(nèi)·夏爾的一句詩：‘活下去，為了能在某一天更加熱愛那些昔日你的雙手在那過于幼小的橄欖樹下僅僅輕撫過的事物。’她很善良，喜歡小動物，也關(guān)心別人。”

窗外雨聲淅淅瀝瀝，連線的另一端，男生的話因為刻意模糊掉重點而顯得有些顛三倒四。

他最后說：“所以，我想給她點一首歌，告訴她，她沒有不漂亮……”

小耶接連幾天都沒出現(xiàn)，姜久久坐在小耶常常蹲坐的那個臺階上喝水。

下過雨的小城，入夜時分有些涼，沿街商鋪招牌的霓虹燈光落在深了一度的柏油路上，映出油畫般的倒影。

姜久久問：“老板，你家的小狗呢？”

老板搖搖頭：“我沒養(yǎng)狗啊。”

“啊？”

“那只是條流浪狗，哪里是我的狗。”

“怎么可能？它多干凈啊！”

“真不是，好多年來我只有這個臺階給它坐，也就你一直喂它。”

“那它去哪兒了？”

“不知道，大概活不久了。”

“為什么啊？”

“它小時候就被大車軋斷了腿，才總是蹲著。前幾天它又跟咱們這兒一條狼狗打了一架，一只耳朵被咬破了。最近總有條狼狗晚上出來溜達，上次還把你李嬸家小丫頭給嚇哭了。”

耳朵……耳朵。

姜久久站起來：“老板，你們店里有個叫段橫的人嗎？”

“沒有，前幾天倒是有個臨時工，一問三不說，后來自己走了。”

“走了？”

“嗯，看著年紀挺小的，可能跟家里鬧完別扭就回去上學了吧。”

“上學？咱們這兒有九中嗎？”

“九中？沒注意過。”他沖著店里喊，“哎，附近有九中嗎？”

“有！我高中就是在九中讀的，十多年前吧，后來九中因為招不到生跟三中合并了。”

姜久久難以置信：“所以，現(xiàn)在什么都沒有了？”

一陣風吹過，小雨又慢悠悠地下起來了。弄堂里那盞昏黃的燈照著半空，有好多水珠接連不斷地墜落。整個世界的倒影，都被積水的漣漪混淆了。

姜久久近來醒得很早，醒來后就聽手機里的一段錄音：

“……所以，我想給她點一首歌，告訴她，她沒有不漂亮。嗯，點首什么呢？我其實還沒想好，那就《特別的人》吧，因為她對我來說真的很特別。”

重復(fù)的音樂和時有時無的雨聲，在姜久久耳畔不斷循環(huán)，久到似乎要產(chǎn)生幻覺。

“汪汪！嗚——汪！”

她摘下耳機。

“嗚——汪！”

“嗚嗚——”

姜久久睡裙也來不及換，趿拉著拖鞋從閣樓跑下去。眼前空無一人。屋檐下有水珠滴落，被風裹挾著繞了女生裸露在外的小腿一圈，像蓬絨絨的毛球滾著撒了一圈的嬌。

雨不知道什么時候停了，院子里的花草都不敵茉莉散發(fā)出來的濃烈香氣。姜久久走過去，看到被段橫折斷的枝葉上，又重新開出好多白色的花朵來。

如果天堂沒有把門關(guān)嚴，偷偷留了縫隙，請你也帶著一枝茉莉去看小狗。

其實是蠻久以前的事情了。我爸外派出差，我跟著去過暑假，租的民宿里有院子，有茉莉花圃，還有一只狗。那個暑假因為無聊而顯得特別長，我每天都在跟小狗玩一些小石子或紙團什么的。終于在一個周末，朋友來旅游，我跟她出去逛到很晚才回來。在昏暗的小巷子里，它特別乖地坐著看向巷子口，我看見它的同時，它眼睛也亮了一下，然后呼哧呼哧地起身往我這兒沖。正好鄰居家那只黑色豆柴出來，可能嚇著了，“汪汪”叫了兩聲。我被嚇得躲了一下，然后我的小狗立刻就“汪汪”地對豆柴很兇地叫，直到把豆柴逼退回家。它跑到我身邊后仍不放心，貼在豆柴家那側(cè)走，我能感受到它的警惕。

前段時間我領(lǐng)養(yǎng)了一只歲數(shù)挺大的薩摩耶，傍晚騎電動車回來沒注意把它的飯盆給軋碎了，可它看向我的眼神委屈又討好，一瞬間擊中了我：保護我，偏袒我，可能不會永遠陪著我，但永遠愛著我。于是在那天夜里，“段橫”便出現(xiàn)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