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離筆桿

魚不惑

你的筆，是不是也有時候突然寫不出來了？

——題記

當我睜開眼，我已經(jīng)在筆桿里了。

真不敢相信，我不過睡了一覺，醒來怎么會到筆桿里？我努力想著睡前的事，可是腦袋就像失憶的人努力想要回憶起什么一般頭痛欲裂。突然，我被一只小胖手捏住了，聽他道：“怎么路上有支筆？筆水還挺多，應該可以用。”緊接著他奮力甩了甩筆桿，我一陣頭暈目眩。我感覺自己身體的一部分被強行分離了出去。正驚訝于自己真的變成了筆水的同時，我已經(jīng)被抓進了書包。還聽到小胖子說：“這黑色筆水，洗得掉的吧，不然我可就慘了。”

我不明就里變成了筆水，我才慘！

可還是想不起來任何事，剛才的疼痛讓我知道這筆水就是我生命的進度條。所以現(xiàn)在當務之急是：在變回人之前，先保住性命！

小胖子把我隨便抓進書包里，一路晃得我更頭暈了。不過在平穩(wěn)的晃動中，我發(fā)現(xiàn)我可以控制自己不被分離出去，這讓我舒了一口氣——保住性命也不是很難的事。接下來只要努力想怎么變回人便好了。

過了好一會兒，我聽見小胖子落座的聲音，然后我便被抓了出來，放進藍色的鐵制筆盒里。筆盒里都是鉛筆，我喊破喉嚨它們也沒什么反應，因為不是同類嗎？小胖手又把我抓住了，使勁往紙上畫，我用力控制不讓自己往下滑。他又奮力畫了幾下，見寫不出來便作罷了。

我贏了！保住性命真是一件累人的事！

這時走過來一個瘦小的男孩兒，道：“許晨，你上次弄壞我的筆，不是說賠一支給我的嗎？”

“我沒忘。”小胖子許晨頭也不抬就答道，“你隨便挑一支拿去。”

小瘦子的目光掃過一堆鉛筆后，落在我的身上，說：“就這支筆吧。”

小胖子許晨馬上說道：“這支不行，寫不出來的，鉛筆你隨便挑。”

小瘦子嘆口氣，隨便抽支鉛筆走了。我也松了口氣，還以為小瘦子非要把筆晃出水來帶走呢。

這時，一個看著有點眼熟的小女孩探過頭看著我，說：“你這支筆挺好看的，我能和你換嗎？”

小胖子許晨說道：“可它寫不出來了。”

小女孩輕輕拿起我說：“沒關系。我有一個筆蓋，剛好合適呢。”

于是，我到了小女孩的布制筆袋里，顯然舒服多了。我努力想想，沒準能想起來她是誰，就有變回人的希望了。而且有了筆蓋，對我的性命就多了一層保護。

我試圖靜下心來回憶：自己好像是和誰吵了一架，和誰呢？

過了很久很久，小女孩把我拿出來仔細看著。

“你作業(yè)寫完了嗎？就開始玩筆！”我兀自想著。

這時旁邊似她姐姐模樣的人走過來說：“小雅，作業(yè)寫完了嗎？”小雅急忙把我放進筆袋里，慌張地說：“沒寫完……有的不會寫。”

“那我們一起寫，不會的我教你。”姐姐輕聲說道。

我想了許久，仍想不出我究竟和誰吵架了。難道是吵架的那家伙施法咒把我變成筆水了？想著想著就累了，慢慢沉睡在筆袋里。但愿醒來時，我已經(jīng)變回人了。

然而并沒有！不知幾時我的身體又開始被劇烈搖晃。拿著我的是小雅的姐姐！還聽到她喃喃說道：“怎么拿錯筆袋了，就這一支黑筆，還寫不出來……”然后又一陣搖晃。可她周圍的人已經(jīng)開始奮筆疾書。她臉漲得通紅。難道不知道舉手示意監(jiān)考老師嗎？接著她的眼眶里開始鋪淚，卻沒有再搖晃我了。我開始心軟。讓她寫完這張試卷沒關系的……吧。

這時，我聽見一個“嘶嘶”的聲音，她右手邊的男生好像發(fā)現(xiàn)了她的著急，遞過來一支黑筆。她的危機解除了，我也長舒了一口氣——保住性命有時也是兩難的事。

聽著她刷刷寫字的聲音，我望著教室天花板，還有吱吱呀呀轉(zhuǎn)動的風扇，回想起，我也曾坐在某個教室里奮筆疾書，怎么現(xiàn)在就成了筆水？且不說怎么變回去，保住性命已經(jīng)是難事。想著想著，我又有了困意，做筆水也挺好的——睡覺就行。

當我再次醒來，我已經(jīng)站立在一個木制的筆筒里。還是不能和別的筆說話，我無奈地望向前方，是一墻擺放整齊的書。顯然，我被放到書房里了。這些書里，會不會有我變回人的方法呀。轉(zhuǎn)念一想，又怪自己知識淺薄，就算有什么化學藥劑能讓我變回人形，也看不懂啊！

這時，我聽見小雅的聲音，她說：“爸爸，我送給你一支筆。快來。”腳步聲慢慢靠近我。小雅拿起我說：“雖然它寫不出來，但是很好看，放在爸爸的書房再合適不過了。”她爸爸笑道：“好！那爸爸就謝謝小雅的美意。爸爸的書房更漂亮了！”

父女感情真好。不像我和我爸爸，平時都沒話講。

我突然想起來了，我是和我爸爸吵了一架！可是，然后呢？頭又開始痛起來，無法往下想。那個讓我變回人的方法，可能就藏在我的頭痛里，可我無法觸及，只能再次作罷。在書房也許是最安全的。

不知過了多久，我身上已經(jīng)落灰了。我時常看到小雅爸爸在書房里讀書，有時也看到小雅和她爸爸一起讀書。感情真好啊。我想，我失蹤這么久，我爸爸也不會著急的。

做筆水挺好的……

慢慢的，我發(fā)現(xiàn)：小雅的爸爸在書房的時間越來越長，寫不出東西時會煩躁地看書、摔筆。很多書已經(jīng)被翻得起了毛邊，很多筆的筆蓋和筆桿被摔得分離。只有我這支他一開始就知道不能寫的筆幸免于難。而且很多時候，掉進書海的他完全不理會門外急促的敲門聲。

小雅也越來越少進來了。

一天，門外又響起連續(xù)且急促的敲門聲，而坐在書桌前的小雅爸爸看著小雅不及格的成績單正強忍怒氣。怒氣似乎布滿了他的每一寸肌膚，終于，怒氣值到達了頭頂，他拍下筆，快步過去開門。

“你要解釋一下嗎，這成績？”

“反正你也不在乎。”我聽到小雅的聲音。

“學習是為我學的嗎？語文都能考不及格？”聽小雅爸爸的聲音，怒氣還在壓著。

“你每次都沒時間給我簽名，這次老師說了必須簽名！快點簽名。我還要拿給老師。”

“說！學習是為我學的嗎？”小雅爸爸吼道。

“不是為你學的，你就不在乎我了嗎？你以前不是這樣的！我的成績你關心過幾次？就這次不及格，你就吼我！”小雅大聲吼了回去。

“現(xiàn)在不是關心你了嗎，怎么回事？”小雅爸爸不耐煩地說。

小雅漸漸發(fā)出哭聲：“因為不及格吼我，又因為不及格才關心我。那好啊，以后還會有更多不及格的！”然后把門重重地關上。

“你……”小雅爸爸的話被擋在了這扇被猛然關上的門后。他怔怔地立在原地，許久才把步子挪回書桌前。

小雅爸爸木木的眼光落在我的身上，他輕輕把我拿了起來。我已經(jīng)許久都未曾移動過了。他輕輕用布擦拭掉筆桿上的灰塵，輕聲道：“是不是忽略你太久了？”然后抽出了一張稿紙。吵架之后有靈感寫作了嗎？傷心的人內(nèi)心確實會浮現(xiàn)很多語句。因為剛剛那扇被猛然關上的門嗎？不，輕輕關上的門才是最讓人傷心的。但很快我發(fā)現(xiàn)，小雅爸爸拿了好幾支筆，卻只斷斷續(xù)續(xù)寫了：“對不起小雅……忽視……”那些筆已經(jīng)被摔得寫不出一個完整的句子了。正扶額傷感時，他又把目光落到我身上。

怎么辦？我想，時間已經(jīng)過去這么久了，變回人已經(jīng)無望了吧。那……就做一件有意義的事，不枉來此世間一遭！小雅爸爸打開許久都未開過的筆蓋，輕輕畫了一下，見能寫出來，詫異片刻后便笑了，急忙從一堆稿紙下抽出一沓精美的信紙。

奇怪的是，此刻我的生命竟流淌得如此舒適。

當小雅爸爸寫下最后一個字后，我的生命也結(jié)束了。我躺在寫滿字的紙旁邊，突然有一種滿足感。我終于以我覺得最合適的方式逃離了筆桿，我存在的痕跡是那充滿真意的溫柔的字。

于是，我再一次沉沉睡去，期待著去到一個美麗的地方。只是，在去之前要是能再看一眼爸爸就好了，道個歉也好。

然而，我又被劇烈搖晃起來，還聽到一個女聲說：“小雅，你可別睡啦，老師叫你去辦公室呢，就差你的試卷沒給了，他還要和你談談高考志愿呢！”

我從睡夢中驚醒——我想起來了！

從辦公室出來，我迫不及待地奔回家，沖進書房，驚醒了原本趴著睡覺的爸爸。他直起身子，先是有點詫異，隨后便輕輕微笑。我心頭一酸，沖過去抱住他，把頭埋進他的臂彎。

“對不起，爸爸。”

淚眼中，我看到那支小學時我用鉛筆和許晨換的漂亮的筆，正靜靜地躺在爸爸的字跡旁閃閃發(fā)光。

我的寫作理念是：萬物皆有靈。在文字的世界中，我可以是任何事物，任何事物皆是我。因此，我時常將自己代入身邊某一事物，想象它在不為人知的歲月里可能會經(jīng)歷哪些事。某天，當我奮力甩著有半管筆水卻寫不出來的筆時，一個故事慢慢在心中浮現(xi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