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花的人

有一年夏天，外婆摔了腿，那是外公離開的第一年，她一個人在偌大的院子里打理葡萄樹時從梯子上掉了下來。在醫(yī)院待了半個月后回到家，她開始癡迷于種花，去鎮(zhèn)上買來太陽花、波斯菊、紫薔薇、牽牛花的種子，把它們埋進土里，然后澆水，除草。

村子里的人在那些年老去的老去，離開的離開，很是冷清。外公走后，我們的小院也少了許多生氣。那段日子，外婆努力想使自己忙起來，她很認真地種花，每天跑兩趟種子店，去問人家該怎樣種，花才會開得更好。她從來沒有跟我們提起過外公。

等我再次去到外婆家的時候，她種的那些花開得粉嫩。我搬來小板凳，和外婆坐在花前聊天，聽她講這些花兒們的習性，還有過去的故事。昏鴉飛繞的夕陽一點點將天空浸染得通紅，綠色昆蟲在我們的腿邊扇動著翅膀。外婆起身，想要回房間為我拿些她攢下的點心與蘋果，口袋里的照片隨之滑落了下來。

原來外婆一直隨身帶著外公的照片。她俯身撿拾，小聲地嘀咕著 ：“花都開好了，可惜你外公看不到咯。”

外婆年輕的時候曾和外公做過花農(nóng)，他們把原本用來種莊稼的土地都留給了向日葵與月季。這聽起來很浪漫，實際上異常辛苦，要在炎炎烈日下給花澆水、除草、施肥，常常一待就是一整天。而在當時我們那個小縣城，花根本沒有銷路，他們虧得一塌糊涂。那時候外公的脾氣變得很差。

家里沒有了收入來源，外婆就學做裁縫，她去城里的服裝商場拜師，學習時興的服裝款式，挑選布料，日以繼夜地工作。她承包了方圓幾里所有人的新年衣服，終于趕在新的一年到來前，把種花賠的錢又賺了回來。

那片曾盛開過向日葵的土地，后來變成了一片綠油油的麥子地。外公走后，外婆常常一個人靜靜地坐在那里，看著太陽從東邊升起，又從西邊落下。我們沒有人能感受她的孤獨，也無法理解一個種花的人內(nèi)心的等待與失落。

離開外婆家的時候，她趴在車窗上握著我的手不肯放：“下次回家，這些花就開得更漂亮了，下次要早點回來看看啊。”我點點頭，看著她滿臉的褶皺與身后粉嫩嫩的花，心里有著說不出的滋味。她掏出一只皺巴巴的塑料袋遞給我們，里面裝滿了各類花種。很長時間我和媽媽都不記得這些種子，后來在一個無所事事的下午，才嘗試把它們埋進泥土里。幾天后的清早，我驚喜地發(fā)現(xiàn)，土里居然歪歪扭扭地冒出了芽，沒過多久就爭相打開了花苞。

后來我從學校畢業(yè)，參加工作，一個人在出租屋里生活。我把從家里帶來的一些花種撒在陽臺的盆子里。那段日子陰雨連綿，我以為它們不會開花了，可在一個禮拜六的早上，那些埋下的種子還是開出了花。窗外雨聲滴答，我拍照發(fā)給媽媽，放下手機后忽然很想家。

想起小學的時候坐在教室上課，外面突然下起了大雨，我抱著課本無心聽講，望著窗外的雨發(fā)呆。放學后急匆匆地沖出校門，在那些紅的黑的藍的傘下尋找媽媽，遠遠地看到她在朝我招手。那時候媽媽在一家工廠里做工，穿著肥大的藍色工服，把頭發(fā)梳成長長的馬尾。回家后，香噴噴的飯菜很快便會擺在圓桌上。

我們坐在陽臺上吃飯。從陽臺望去，總能看到后山上不知是誰種的大片大片的花，雨停了，一簇簇紫色紅色的花在陽光的照耀下暖洋洋地舒展著身體。我們把窗戶打開，清風微涼，偶爾會引來幾只采蜜的蜂，那是我童年記憶里難以忘懷的溫馨時刻。

從學校步入社會的第一年，我常常感到委屈與無助，常常望著異鄉(xiāng)的月光很想很想家。媽媽來看我，在狹小的出租屋里給我做糖醋排骨與水煮魚，飯后我們?nèi)セㄊ猩⒉健Ｒ宦飞衔掖笤V苦水，媽媽拉著我的手很認真地聽，直到我說累了，她才跟我講起她二十多歲時的故事。

因為家里無力再負擔學費，她便在工廠里過上了日夜顛倒、枯燥乏味的生活。機器轟鳴聲很大，空氣沉悶而渾濁，她想外婆的時候只能寫信，一年也只有過年才能回一次家。進廠的第二周，她就因為操作不當被刀片割到了手，鮮血直流。因為怕扣錢，第二天她忍著痛回到不見天日的車間里繼續(xù)工作。

外婆年輕時的境遇比媽媽還要難。很小的時候家被抄了，她成了孤兒，與哥哥姐姐相依為命，經(jīng)歷過貧窮、饑荒、水災(zāi)與親人的離去，當過裁縫、果農(nóng)、花農(nóng)與菜農(nóng)，去過唱戲班，開過小賣部，把五個孩子帶到人世間。

誰不是在夾縫中活著？可她們都還是喜歡種花，都樂觀向上，都相信并追求一切美好的事物。

花市里擠著許多買花賞花的人，我和媽媽不再說話，店主們熱情地招呼我們進去看看。我們逛了很多家店，看了很多盆花，買了很多種子。城市傍晚的落日鋪在車流如潮的大道上，而我想到了在田野里勞作一生的外婆，她現(xiàn)在應(yīng)該在寂靜的村莊里悉心打理著自己的花吧，一個人背對著太陽，悄悄地埋藏愛與希望。她在等它們開花，也在等我們回家。

把媽媽送上回去的列車后，我穿過喧鬧的人群，又回到了一個人的出租屋，窗外已是燈火通明。在這座城市，很難見到大片大片的花海，只有陽臺上的一排小花帶來生機與色彩，散發(fā)著沁人心脾的香。月光很好，明天將會是晴朗的一天，明天也會是盛開的一天。我把新買來的種子埋進土里，然后睡去，期待著它們發(fā)芽，期待著蝴蝶落到我的窗邊。

王彤樂

1999年冰月生于陜西寶雞。作品散見于《詩刊》《揚子江詩刊》《青春》《少年文藝》《中國校園文學》等刊。獲第四屆陜西青年文學獎、東蕩子詩歌獎、“分享通信·尚5G杯”十大校園詩人稱號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