節日

顏強

傳統習俗里的逢年過節是家庭聚合，是集體大于個體的文化傳承，不會那么關乎不同個體，尤其不會給不同個體很多自我表達的機會，無論情緒還是思想。于是，體育賽事的聚合反倒成了很多人生活中不是節日的節日。

4月中旬的那個周末，在北京的新工體和武漢的體育中心，雖然稱不上萬人空巷，但官方數據里超4.6萬和超3.5萬的現場上座率，讓人陡然意識到圍繞體育和足球的節日回來了。

久違的節日。

這兩個城市的中超首輪火爆上座，有著獨特的代表意義。武漢毋庸贅述，這幾年奇特生活的地標起點。北京是首都，工體在很長時間里代表著新中國足球和改革開放初期的文化生活。這樣的球迷聚合的節日，總算回來了。

新工體一票難求，有朋友分享說，比賽開始15分鐘了，工體門口的黃牛黨仍然能將250元票面價值的球票賣出兩千多塊的高價。北京國安以及很多非北京國安的球迷都鎖定了這一天，規劃好了自己的時間和生活內容，必須要在這一天來新工體打卡。

這是聯賽新賽季揭幕戰，賽前有些儀式性活動，但對手并不是聞名遐邇的大敵，即便如此，在球迷熱情推動下，新工體的氛圍達到了新高度，一種令人感動的高度。

最近的幾個月時間，朋友聚會、交流的內容都會圍繞過往不堪的三年。我們都知道生活正在變得正?；?，然而正是在這個中超首輪的比賽夜，哪怕不在現場，看到人聲鼎沸、摩肩接踵的場景，特別是那一張張口罩都遮不住的笑臉，才感覺到生活或許真的正常了。

誰能想到，在很長時間里，正常生活成為奢望。周期性發生在生活中的體育聯賽，以前用“球迷的節日”這種語言形容，都感覺有些夸張，此刻發生卻是如此恰當。這樣的時代和這樣的生活方式下，一場正常進行、未來還可期繼續發生的足球聯賽，就是人們真正的節日。

聯賽不需要很多的政府扶持、社會幫助，只要讓這項文化事務自然運行，其獨特生命力足夠支持長久發展。聯賽是不是一國足球發展的根本，這一類話題，更適合足球專業管理人士去討論。只要不給聯賽施加太多額外壓力，不對聯賽覬覦太多不應該的利益，不野蠻粗暴地打亂聯賽運營規律，這項賽事總能正常平穩發展。

真正的足球聯賽是以足球為載體、承載著不同社會人群情緒和熱望的文化活動。聯賽的參與者當然要去競技競爭，聯賽本身就是一個球迷聚合的節日平臺。甚至支持的球隊，不論北京國安、梅州客家抑或其他球隊成績是否出類拔萃，都不是考量球迷忠誠度的核心。鄉土情結、價值觀取向，這些精神層面上的認同感、集體情緒表達過程中的共情，才是連接球迷和球隊的情感甬道。西漢姆聯在英超算不上成功的球隊，主場搬遷到2012倫敦奧運會體育場后，本季場均上座率超過6.2萬，英超第二。哪怕主隊球迷經常會對掙扎在保級區的球隊報以噓聲，但場場滿座的場景未曾斷絕。

球迷需要這樣的聚合節日，尤其在社交媒體時代。

仔細想想，現代社會的生活方式里，數萬人在都市中心區域快速聚合、快速疏散的社會活動，除了足球聯賽，很難再找到周期性發生的案例。娛樂表演會有一些類似超大規模的聚合，但很難周期性發生；我們本土的CBA聯賽這個賽季的上座率也極好，但規模和影響力不如中超。

哪怕中超和職業足球在中國仍然處在五味雜陳的復雜環境中，職業聯賽還是一項飽經磨難、不斷被侵蝕被利用被綁架的社會事務，然而，只要給一點陽光，足球運動和聯賽這種賽事組織形式的獨特生命力就有可能燦爛向上，就能給一座城市和許多人群帶來無盡的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