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生小傳

袁海勝

遼西一帶，要是從五谷中評誰最幽默、善謔，首推花生。從名字上看，花生，別具一格，給此物命名者絕對是美學大師，他顛覆了人類頑固的審美習慣，卻又讓人心甘情愿地接受，這就叫本事，家里話講“有能耐”。誰能整明白此物與花有什么聯系？智慧和幽默都是一瞬間的事。再從外貌看，無論殼還是仁，花生樸拙可喜，假如沒有穿越時間記憶的味道和淳樸品性的巨大誘惑，說其丑也不為過吧？然而此物叫花生！簡直是逗著玩。但，它在人類心中何其美哉！時至今日，家里來了貴客，水果堆里擺上一盤花生，仍是極高禮遇。

花生的幽默還在科目上，薔薇目，豆科。它簡直是叛逆者。它一改豆科宗旨，當別的豆兄豆弟風雨飄搖中舉著豆莢胳膊發酸時，它卻謙虛地把果實藏在厚實的地下，地面上依然是熱熱鬧鬧的莖葉，果實卻在地下哈哈大笑。此景讓豆科的同族們情何以堪？大豆、黑豆、綠豆、××豆，應該開個會，把花生揪出豆的隊伍行列。但，這樣的事情永遠不會發生。這就是植物界，它們各自忙著吸收水分，儲存蛋白質、各種維生素和鈣、鐵、磷等等，待果子成熟后造福人類。

這就是植物高于人類的善良。

花生和豆科（這么說不準確，因為它本身就是豆科子目）所有兄弟相處融洽，互敬互愛。人在打豆漿時扔幾粒花生米，它們在雪白的漿子里看到彼此，熱情相擁，追逐打鬧；燜豆飯時也放上幾粒花生，豆類在互述離情時看到了花生憨厚的、胖胖的笑臉。

沒想到人類偶爾為之，讓久別的兄弟們相聚，似乎是完成了一部童話。

如果花生被推選為豆科與其他科目（也包括人類）的親善大使，一定極受歡迎。它誠懇、忠厚、平易近人，所有褒揚的形容詞用在它身上都適合。它憨態可掬，笑瞇瞇出現于公眾場合。五谷中，只有花生讓人感覺出笑意。笑，是表達喜悅最近的途徑。人類的苦笑例外——那是自己給自己下的套，不提也罷。

花生味甘美，健脾開胃，促進人腦細胞發育，增強記憶，還有一些功效這里就不說了，這是它對人類的善舉。不僅如此，它還是婚禮絕對不能缺少的客人，它的搭檔是紅棗，以一種“早生，花搭著生”的祝福蒞臨新房。看到它，長輩們、家人們和賓客們歡笑，新人則害羞。現在的新人越來越不會害羞了，這也是個難事。不過這和花生沒關系，它該出場時還得出場。

花生比別的豆科兄弟粒大、飽滿，色彩明快，淺紅色、深紫色不等，更具觀賞性。其果殼較同類堅硬壯碩，上面密布方格花紋，類同現在流行的襯衫款式，這更是不同于其他豆類的精細之處，符合“花”的道理。剛出土時，白胖胖的花生混在土渣里，滴哩嘟嚕，帶著土腥味兒的甜草根氣撲鼻，這就是花生，高貴呀！它的高貴還在于物資匱乏時期的深刻印象。花生的普及也就是近期的事。我小的時候，很難見它一面，它藏在糧本里，只有年節時偶爾露一面。現在，花生放下架子，混入普通食材行列。細想，實際是人類自己放下架子，花生才得以解放。

這里面的勾當花生不懂，它走南闖北，想的只是給人們帶來快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