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藝嘉

關鍵詞:美食紀錄片;微末敘事;《人生一串》
古語有云“民以食為天”,人類的食物以及與其相關的飲食活動都是作為文化的重要載體和物質化的表現形式而存在的,每一個地域的飲食文化都承載著當地的文化理念、地域特色以及審美趣味等。美食和影像相結合而產生的美食紀錄片因為紀實語態(tài)、聲畫造型、視聽敘事具有直觀真實感,其豐富的文化內涵和獨特審美價值是傳播飲食文化的有效途徑。當下中國的美食紀錄片大部分都是通過敘事方式進行的,通過敘事結構和表現技巧來呈現當地飲食文化,并且從側面表現出當地的地域人文符號。這樣有利于觀眾在觀看紀錄片的同時對當地的地域文化和地域特色有一定的了解,并且產生一定的城市意象文化的認同,發(fā)揮出宣傳地域文化和塑造地域形象的作用,是推廣地域美食文化、宣傳旅游資源的重要方式。所以當下美食類紀錄片除了去彰顯當地的飲食文化外,也注重在美食中的人文發(fā)現和創(chuàng)造性的美學表達,使觀眾能在觀看中產生更深層的情感共振。
本文中所例舉的美食紀錄片《人生一串》就以微末敘事的手法和平民化的視角進行創(chuàng)作,并且建構片中所拍攝地域的城市意象。在本文中筆者通過該片的具體片段分析該片采用哪些微末敘事的手法去關注地域心理情感、關注地域獨特的人文特色、挖掘地域的精神文化內涵,從而完成對城市意象的建構。
<人生一串》紀錄片概況
《人生一串》是由旗幟傳媒與嗶哩嗶哩視頻網站聯(lián)合制作,由陳英杰導演團隊拍攝的美食類紀錄片,2018年6月在嗶哩嗶哩視頻網站平臺播放第一季,并且播出之后在豆瓣評分上獲得了高達9.8分的超高評價。至今為止《人生一串》已播放了三季,并且每一季都收獲了較好的成績。中國美食類紀錄片的發(fā)展是在《舌尖上的中國1》播出后達到一個高潮,之后以飲食文化作為題材的紀錄片也逐漸增多,多數美食類紀錄片是記錄每個地域的特色菜品,由這些美食去深層次挖掘和探尋更深層次的地方文化和地域特色。與其他美食紀錄片不同的是,《人生一串》中選擇的拍攝對象并不是當地獨有的美食,片中唯一介紹的菜品就是每個城市都有的燒烤。在節(jié)目中有這樣一句話:“沒了煙火氣,人生就是一段孤獨的旅程?!痹凇度松淮分幸浴盁尽弊鳛樨灤┱麄€紀錄片的主角,以“燒烤”這一個小切口為線索去展開探尋當地人的市井生活,勾勒出每個城市中擁有煙火氣息的生活,以微末敘事的方式將每個地域的地域意象展現在觀眾眼前。
《人生一串》中的城市意象展現
“意象”原是心理學領域的詞語,在20世紀60年代,美國環(huán)境設計理論家凱文·林奇將其引入城市研究中,并且提出了“城市意象”這個概念,凱文·林奇認為城市意象是“個體頭腦對外部環(huán)境歸納出的圖像,是直接感覺與過去經驗記憶的共同產物”。由此可見,城市意象不僅僅只是人們能夠看到的外部形象,更是一種心理的感知,是人們通過觀察城市得到的一種具有這個城市符號的感覺,是專屬于這座城市歷史文化、人文精神、個性特質等與具體的城市形象相結合所呈現的整體風貌并在人的心中留下的形而上的意識。
每一個區(qū)域或城市都有屬于當地專屬的特質,如吳儂軟語的江南水鄉(xiāng)、粗獷豪邁的塞北邊疆、有厚重文化的中原地帶等等,這些特質不僅僅只存在于視覺層面,也是人們對這個城市中風土人情的整體印象,這也就是屬于這座城市特有的“意象”。在用影像符號去表現這樣的城市“意象”時,往往比文字符號表達更具有跨文化交流的優(yōu)勢。通過影像觀眾可以更加直觀地通過視覺和聽覺去感受這座城市的特質,更加具象地去體驗城市的社會和文化。在紀錄片作品中城市也是敘事的前提,是必不可少的物質環(huán)境和時代背景。
人通過符號這一媒介創(chuàng)造一種特定的文化并進行傳播,而文化的本質是借助符號系統(tǒng)來傳達意義的人類行為。中國的美食類紀錄片存在的最大價值就在于通過美食這一主題去傳播地域文化和塑造地域形象?!度松淮纷鳛槊朗愁惣o錄片所拍攝的主要是各地不同的燒烤,以燒烤為小切口來敘述故事,構建影像符號,為觀眾呈現拍攝地的城市“意象”。古時在《禮記》中就曾提到過“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對于飲食,一直以來都是人類生存繁衍的重要物質基礎,也是一種重要的社會化活動。城市精神往往是在物質意象的基礎上形成的,美食對城市精神氣質的形成有著直接的作用。所以在《人生一串》中,城市意象的展現主要來源于食物本身以及與食物相關的一些物質存在。馬克思認為:“人類活動是物質活動的結果,又是物質存在的一種特殊形態(tài)?!痹凇度松淮分校c美食相關的社會化活動也是構成城市意象不可或缺的元素。一個藝術品不但要求每一部分具有“意味”,而且要求作為一個整體而具有“意味”。觀眾必須把這些意象元素組織成一個有意味的整體活動,只有這樣才能真正了解城市的情感意象。
《人生一串》中微末敘事的策略
小視角下的文化記錄
中國的飲食文化頗有歷史底蘊,其技藝中的“蒸、炸、鹵、燜、烤”也分外講究,再加之中國的地域廣大,東西南北的飲食文化皆有不同。在眾多美味珍饈的菜品中,《人生一串》只將視角放于平民化的“燒烤”上,這也是中國美食類紀錄片首次以“燒烤”作為紀錄片中的主角。與以往美食類紀錄片當中具有格調且精致的食物不同,“燒烤”這樣一種菜品并非一種陽春白雪式的食物,單從菜品本身來看也不具備強烈的地域性,幾乎在我國的大江南北隨處可見?!度松淮忿饤壛酥袊朗愁惣o錄片慣用的“舌尖式美食”的宏大敘事手法,將鏡頭對準城市中的街頭巷尾、市井里弄這些邊緣而碎片化的“燒烤”空間,在這樣的空間中展現的是更接近于城市本身的樣子。比如:在第一季當中向我們展現了西昌小二哥火盆燒烤大排檔、長沙小巷中無名的燒烤攤、懷遠夜市、福州阿龍的流動燒烤攤等等,在第二季當中向我們展現了在自家莊園中的二旦燒烤、福建泉州老宅中的夫妻燒烤、月牙兒山的露天燒烤等等,在第三季中展現了山東淄博臨淄稷下燒烤城、深圳的路邊野攤、吉林涼水鎮(zhèn)茅草屋燒烤等等。在紀錄片中出現的小店又或是路邊的小攤,無一不在展示一個個扎根于當地土壤的平民空間,在這些空間中所散發(fā)出的更是扎根于那片地域、那個城市所獨具的煙火氣息和文化氣質。
在美食紀錄片當中運用這樣的“小視角”展開敘事,實則有著巨大的表現力。各個城市的燒烤店中,后廚中具有當地特色的食材和燒烤制作方式、門店中說著方言品嘗著燒烤的食客,無一不在展現著這個城市的獨特之處。在第三季第一期中所展現的山東淄博美食廣場的高麗燒烤店,由此家店面的燒烤展開,山東淄博最著名的大蔥和盛產的小麥也都在燒烤中有跡可循,在山東淄博的燒烤里一定是燒烤就著大蔥再包上面皮一起食用的,在片中也對這兩種具有地域特點的食材做了詳細的敘述。在片中展現的燒烤店的食客中也能看到山東淄博人的豪邁性格,有男性食客不拘小節(jié)地打著赤膊、吃著燒烤,面對鏡頭絲毫沒有怯場還熱情地向拍攝者介紹,也有常來光顧的食客熱情地為拍攝者進行推薦。食客們在燒烤店圍坐在餐桌前用當地的方言進行交流,聊著自己在這個城市中發(fā)生的種種。在第一季第一期中西昌小二哥火盆燒烤大排檔的聚會中,食客一邊與朋友推杯換盞一邊唱著具有當地特色的歌謠。在片中對于以燒烤作為切口展開敘述,不僅僅只描述了食物本身的地域特性,也記錄了從食物的制作過程、店主食客的講述以及燒烤店中來往顧客的飲食狀態(tài)中展現出了當地獨特的地域文化氣質。
“不承擔宏大的敘事,而是關注小人物、小命運、小情懷,從小事件、小感動、小情緒出發(fā)”是能夠以小見大地揭示社會現象的影像藝術。在《人生一串》中借助“燒烤”這樣一個“小視角”進行敘事,所展開記錄的更是最接近這座城市的原本風味。
市井風格的故事敘述
在《人生一串》中所選擇的拍攝地點極少是一線城市,大多會選擇一些地級市、城鎮(zhèn)甚至是鄉(xiāng)村,總導演陳英杰認為在大城市,尤其是北上廣深,當城市規(guī)模達到這樣一個程度后,很多東西為了滿足所有人的口味,讓更多人喜歡上它,就變得雜糅了、不純粹了。只有城市在褪去精英化的外表,展現市井風格的內里,得到的故事才是最為純粹和現實的。接地氣或者說是市井化的敘述風格可以說是《人生一串》作為美食紀錄片表現出的最為成功的紀實美學的一方面。
不論城市中人潮涌動的夜市中的流動燒烤攤還是小巷深處昏暗逼仄的燒烤攤又或是獨偏一隅的燒烤小店等,鏡頭所指向的這些拍攝空間,并不需要過度的鋪排場景,隨著鏡頭的推拉搖移,當地街頭巷尾中真實的市井氣息便彌漫開來。在鏡頭中沒有將現實的生活情況過度美化,在這樣的鏡頭前所表述的內容是具有真實生活溫度和趣味的,同時這樣的真實也可以消解受眾的距離感。在第一季第三期中,在長沙小巷中一對父子所經營的無名燒烤攤上,攤前的食客都坐在路邊擺放的小桌前,路燈是食客們看清食物的唯一光源。這個燒烤攤所售賣的燒烤都為素菜,但是在城市中忙碌工作了一天的人們仍舊愿意在夜晚的休憩時刻穿著睡衣來到這樣一個其貌不揚的小攤前覓食,有的食客還用紅酒來配燒烤的素菜,這樣的記錄也真切地反映了在當下日寸代長沙居民對于生活的熱情和隨性態(tài)度。食客們大快朵頤的同時還不忘囑咐老板燒烤要多加辣,食客對拍攝者的講述中也提到具有長沙特色的飲食習慣,這些專屬于這個城市的特質在這樣市井化的鏡頭中被真實地記錄。這個小攤前除了本地的居民也有外地的訪客,到那里也只為品嘗屬于長沙的風味,感受具有長沙特色的市井生活。在片中雖然沒有用宏大的鏡頭去展現長沙,但是從這樣一個深巷中的燒烤攤也可窺見在這個時代中長沙人的生活風貌與地域飲食特色。
“紀錄片在媒介傳播機制日益豐富的今天,其制作過程始終堅持真實性和紀實性的特點。”在《人生一串》中運用市井風格的敘述方式,將紀錄片中的真實美展現出來。將真實市井生活中的人文環(huán)境、時代特色、地域風格盡數展現在受眾面前,拉近受眾與片中展現內容的距離,使受眾在觀看中既能產生共鳴又能體會到地域風土人情。
觀照個體的人文取向
藝術傳播的最終落點應該是人,紀錄片敘事的最終目的是為了影響人。在進入20世紀90年代后,中國紀錄片的創(chuàng)作發(fā)展就有觀照個體性格、體現人文精神的趨勢,并且也開始將鏡頭放在普通人身上。傳統(tǒng)的美食類紀錄片會把重心放在講好“故事”上,將創(chuàng)作者的觀點直接表現出來,或者是將重心放于食物本身,展示食物本身的魅力。但是傳統(tǒng)的美食紀錄片多數采用了宏大的敘事方式,所以不管是將紀錄片進行戲劇化的處理還是保持純粹的自然主義都未能很好地讓受眾與其節(jié)目中所傳達的情感價值產生共振。
在《人生一串》最初的設定中就劃分了敘事的結構,70%講食物,20%講人,10%講事,在每一集當中都會有兩三個小故事,然后將其串聯(lián)起來實現主觀情感和客觀現實的結合。在片中大部分的內容都是講述食物,再以此引出與此相關的人和事。用樸實手法制作食物的店主、停留在店中攤前覓食的顧客都是鏡頭中所展現的主要個體。在《人生一串》第一季第三期中講述了在湖北宜昌的茄子妹路邊燒烤攤,這個段落開始由常去茄子妹燒烤攤的食客老段引出,老段和自己的朋友開車一起到達茄子妹的燒烤攤,對著鏡頭用宜昌方言介紹著茄子妹家的燒烤,在這個段落中主要介紹了茄子妹家主打的菜品烤茄子,以及所用到的原材料宜昌本地產的竹絲茄,其次穿插了關于攤主茄子妹與其丈夫覃哥的故事。在這部分的結尾時將落腳點放在茄子妹與丈夫收攤后的對話中。在這個段落中不僅可以感受到烤茄子這個食物本身的魅力,也能在穿插的故事中找到令人動容的溫情片段。在茄子妹與丈夫的談話中也能得知他們的攤位地點即將因為城市改造而消失,同時也勾勒出這座名為宜昌的小城正在經歷變遷的時代面貌,展現現階段中屬于宜昌的獨特城市意象。
人是地域意象的傳播載體,在人的身上,我們可以感受到地域文化的個性化。在《人生一串》中專注于當地做燒烤的店主和食客的個體故事展現,側面構建出當地的地域文化,這樣平民化的視角講述故事也使得觀眾能更好地從其所傳達的情感價值中產生共振。
在《人生一串》中用“燒烤”這樣一個小切口,將其展開把人生百態(tài)婉轉道來。利用微末敘事手法、以小見大的方式詮釋了現代社會中的時代特色,展現出隱含在城市其中的城市風貌與人文精神,傳遞了普通人物的情感,消解受眾的距離感,獲得受眾情感的共鳴。
《人生一串》在講述市井生活中“燒烤”故事的同時,也將細碎的城市“意象”元素構建為一個完整的城市意象。事實上,隨著時代變化,在每個不同的階段,同一座城市中人們所能感受到的城市意象都不相同,在《人生一串》中運用微末敘事手法更加細膩地記錄了每一個發(fā)生在街頭巷尾所的故事,真實地記錄當下的城市“意象”,讓真實性和紀實美相融合。讓一個有溫度、有市井氣息的城市展現在受眾眼前,就如在這部紀錄片當中的一句解說詞一般“煙火與溫度,人生只一串”,整部紀錄片也將更有煙火氣息、更有人文溫度的城市意象勾勒出來呈現在觀眾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