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印當有“虛實”

□韓天衡

《無須老人》清·吳昌碩

治印者，以著字處為實體，以其配字、偏旁、點畫間的空隙為虛處，即通常所稱的“虛實”。虛實一道，足以使篆刻家琢磨一生。

“疏處可使走馬，密處不使透風。計白當黑，奇趣乃出”，這是鄧石如總結的至理箴言。以治印來論，其配字的章法、結構，要疏處可使走馬，不難；要密處不使透風，亦不難。有膽量者只需一意夸大。而所謂難者，在于十分夸大，又十分得體。鄧氏這段話的精義，尤在“計白當黑”一語。

“可走馬”與“不透風”本是矛盾沖突的。所以，務必要有能力在沖突中求和諧、在對立中求統一。造險破險、化險為夷，而奇趣可生矣。“計白當黑”乃轉化的樞紐：其一，既要講虛實的對立，更要講虛實的調和；其二，虛而有實，實又有虛；其三，既要講字畫線條、偏旁實體的安排，又要注重字畫線條分割出的所有空間（諸如形態、部位、大小等) 的安排；其四，既要講究空間大分割塊面的虛實顧盼，又要講究包括每個小分割空間在內的全部虛實顧盼。“計白當黑”，當實施于點畫偏旁、配字成章的全過程。

《曾經滄海》清·錢松

虛實之說，可引申到線條的處理上。捧讀古璽印，凡入土且剝蝕有致者，筆道斷而氣連、晦而透明，虛實生發，韻味極佳。這類有虛實的線條，以關系論，表現為粗細有主次；以勢道論，表現為節奏有輕重；以層次論，表現為表里有起伏。鈐于紙上，方能產生浮雕般的立體感、層次感，這正是深沉的印人所夢寐以求的。

線條講究虛實，忌筆筆乃至節節毫芒畢顯。清人程邃、鄧石如、吳熙載、錢松諸家，則深諳此道。他們的佳作圓渾而有層次感，然皆從用刀的高技巧中贏得。至吳昌碩，刀刻之外復創以披、削、擊、鑿等修飾之法，既雕既琢、刻意求索，從而明確而強烈地獲得線條的虛實層次感。

虛實貫穿于布局、篆法、用刀、運腕諸方面，它無所不在，無時不在。故善用者，筆筆見意，步步有戲，一印宛如一出話劇；誤用者，則盲目雜亂，不知所云；拋而不用者，又筆筆粘著，生氣索然。境由心造。印人唯有重視虛實觀，才能更好地開拓意境，結出碩果。

《百年如意》韓天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