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冷離間萬物(組詩)

陳斤山

雨里買菜的男人

花菜的煙火

白菜的迷宮

西紅柿的紅袍

辣椒憤怒地沖向辣椒

香菇的傘

只夠遮住自己躲閃的眼神

灰頭土臉的土豆

拽歪男人的肩膀

一個憂傷的外國人

在中國的廟宇里

看見一個憂傷的外國女人

在此之前，我從未真實地見過

一個外國人的憂傷

她金色的頭發(fā)卷曲

棕色的大衣包裹著憂傷的身體

像一棵落光了葉子的

樹

突兀地長在異國的旅游景區(qū)里

環(huán)城北路邊一片樹葉

你看，我們如此相似

都默默承受這個城市落下的灰塵

對不停閃爍的霓虹燈心懷戒備

冷不防被汽車喇叭嚇一跳

你看，我們隨時都可能

隨一陣風，悄無聲息地落在人群里

2022年的一次寒流

１

又一次站在高樓的窗前

如幸存者一般遠眺

鴿子早已各自為政

散開，又散開在天空里不再回來

再一次，綠色的樹枝墜下

謠言滋養(yǎng)著我度過這個冬天

寒流長達三天

天氣預報暗示

一切還將恒常如昨

2

這個孤懸的世界

又將對面的過往封存在

一格格的窗戶，開始落灰

那個無聊的博物館

用時光熏制另一段時光

我們參觀彼此

打開燈，演一場昨天的啞劇

3

寒冷離間萬物

樹葉蕭疏，街道空曠

唯有風與水泥地面相互磨損

抱住一個塑料袋

恣意起舞

白色火焰的步伐開始熾烈

在玻璃幕墻后面的人

遙遠地取暖

4

這時節(jié)，便于追根溯源

紅紙黑字，咬穿家譜的蠹蟲

感受到時光裂隙里的寒意

遙遠的祖先

來到這片土地的時候

四顧無人，寒風正起

等雨來

等待那場鉛灰色的大雨落下來

開著車出去

開到再無人跡的斷頭路

進行一場黑暗的交易

——在漫天大雨里

交出所保存的全部希冀

換回一場歇斯底里的哭泣

超級月亮

吃晚飯的時候就空蕩蕩的

咀嚼聲和西藍花一起被咽下去

泡在黑暗里的沙發(fā)

成為小小的諾亞方舟

萬家燈火是大海里的磷蝦

月亮正在升上來

孤零零的人舉著空空的碗

沉默的大月亮，亮晃晃

盛滿人間的空蕩蕩

新清晨

醫(yī)院外面的藥店

喇叭竭力地重復著

周五會員日，全場八八折

灑水車在陽光里

扯出今天的第一道彩虹

飄落在我的眼鏡上

乞丐在睡覺

這個城市唯一的主人

在夢里踏上了彩虹橋

病之一

我吃飯

但用盡力氣也無法呼喚母親

我喝酒

卻不能輕易稱呼他人為兄弟

當我說出“愛”那個字眼時

是我割下了喉嚨里

那個長得如月亮一樣的瘤子

房間

我側身，床吱吱啞啞地響

我坐下，椅子吱吱啞啞地響

我站起來，地板也吱吱啞啞地響

房間里的一切

都在抗議

在示威，在喊著反對的口號

我走出去，它們還在靜坐

直到陽光照進房間

才看見它們安靜地接納著灰塵

充滿愛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