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為何物 [組詩]

賀蘭

病友沒有道晚安

而是說了一句：我要好好活著。

我聽出這里面

有比晚安更讓人安心的力量。

她現在已經完全變了一個人

變得愛說，變得愛笑

換了一份工作后

薪水不高，但她十分喜歡。

她很感謝那場大病

讓她終于活得像一個人。

她說自己

一睜開眼睛，就能看到光

而那束光

來自她的胸口

她的腋下

來自身體上那結著刀疤的地方。

假裝自己是水稻。

在田間，明目張膽地爭奪

水分和養分，爭那一畝三分地。

成不了人類的糧食，那么就先成為

牲畜的口中食，這或許

就是物種的天性吧。我經常會模仿鳥類，在

林中

吹口哨，經常會

爬上一棵樹，想象著縱身一躍

兩肋間突然生出一雙翅膀。

一只琉璃金剛鸚鵡

反復向路人問候

——您好！

——您好！

如果不是那條亮晶晶的鐵鏈

如果不是女主人手中的堅果

一雙在高處看過世界的眼睛

一定極不情愿留在這里

如果不是來到萬米之上

如果我沒有從過往云煙中

看到縹緲的往事，我不會隔著舷窗

對低矮的塵世說：謝謝

——謝謝！

這成熟的玉米，果粒可做糧食

玉米皮可用于編織

秸稈，可還田

可做動物飼料，可發電

可供熱，小小的一顆芯

可造紙，可生物制糖

可培植蘑菇

我不行，百年之后

我慢慢腐爛的身體

或許只夠喂養一群螞蟻

而我的骨頭

終將會成為土，去養活一株玉米

從來不缺流水。

缺的是一把素琴。

從來不缺高山

缺的是我們

還能像古人那樣席地而坐

缺的是朋友

無須多言，就把內心的一切

饋贈給對方。

秋風飛舞

落葉可做琴鍵，山水漸冷

胸懷可做琴臺。

活在清水里

幾段蔥白也會沸騰起來

像過江龍，領著三五鮮姜片

一兩顆紅棗

下水探探

水深不深火熱不熱。

生活總得有翻江倒海的樣子

這樣一來

桌上寡淡的清水煮白菜

加少許蘸料

你就會嚼得有滋有味。

而一條昨日垂釣的小鯽魚

朝我們翻著白眼兒

有些東西

越來越琢磨不透

特別是人生的有涯

生活的無涯

你得一邊攪動

一邊品嘗味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