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佳禾,韋虹
(安徽師范大學 外國語學院,安徽 蕪湖 241002)
《瘟疫年紀事》以1665年倫敦鼠疫為背景,真實再現了瘟疫肆虐下倫敦市民的悲慘生存境況,是18世紀瘟疫敘事作品的典范之作。本文從小說人物所處的“群體”角度入手,借助古斯塔夫·勒龐《烏合之眾》中的群體心理理論,闡述《瘟疫年紀事》中倫敦市民群體道德迷失的表現,指出災疫情境下,受到沖動、輕信和偏執等負面群體心理的影響,倫敦市民群體中出現了集體破壞、盲目從眾和宗教迷信現象,并結合艾里希·弗洛姆的逃避自由機制理論,圍繞“發展破壞欲”“機械趨同”“臣服權威”三個方面,剖析倫敦市民群體道德迷失的原因。在此基礎上,通過分析笛福重塑倫敦市民群體道德的愿景,指出弗洛姆提出的以人為中心,以愛為出發點的人道主義道德價值觀是群體道德重塑的唯一出路。
古斯塔夫·勒龐是法國著名的社會心理學家,也是群體心理理論的先驅,他在代表作《烏合之眾》中提出了有關“群體”的獨特見解。勒龐認為群體并非是一個“群眾聚合體構造的總和”[1],而是一個易沖動、易偏執和易受暗示的無意識集體。在《瘟疫年紀事》中,疫病因素的刺激引發了倫敦市民群體的負面情緒,形成了沖動、輕信和偏執等負面群體心理。受此影響,倫敦市民在群體中放低了對自我的道德約束和行為規范,繼而造成了群體性道德迷失,具體表現為在災疫情境下倫敦市民群體中出現的集體破壞、盲目從眾和宗教迷信現象。
瘟疫的暴發作為一種不尋常的持續趨勢,擾亂了人類早已適應的日常生活秩序,由未知疾病造成的死亡刺激促使倫敦市民群體生出一種破壞性沖動。與此同時,群體的絕對數量優勢會產生一種勢不可擋、無所不能的氣場,這使得形成群體的市民個人敢于發泄人性中潛伏的施虐欲望并展開激烈的暴力行為。
大多數情況下,這種集體暴力是外顯的、不加掩飾的,是對他人生命財產安全造成直接威脅的。根據笛福所述,“大量的人對他們遇到的一切東西都施以暴力,甚至就像一條四處亂跑的瘋狗,遇到誰咬誰”[2]218。倫敦大街上,隨處可見一群以染病之身驚嚇他人,甚至故意將疾病傳染給別人的市民。除了給大眾生命健康造成危害,鼠疫流行期間,倫敦城內還發生了大量偷竊、搶劫等侵犯他人財產的邪惡行徑。
但是,在某些時候,打著為“群體利益著想”旗號并對無辜生命進行攻擊的行為也是集體暴力的一種表現形式。在瘟疫肆虐的倫敦城中,盡管當時尚未探明瘟疫傳播的原因和感染鏈,倫敦市民還是把貓狗當作傳播瘟疫的禍首,理由是“它們會在皮毛中攜帶臭氣或者染病尸體上流下的傳染性液體”[2]160。因此,為避免市民群體被可能形成傳染源頭的動物感染,在市政府的指導下,倫敦市區內的大量貓狗被撲殺。但實際上,這場瘟疫真正的傳染源是老鼠,對貓狗的捕殺無疑是提高了鼠類的繁殖速度,擴大了疾病的傳染區域。
按照笛福的描述,1665年的倫敦大瘟疫橫掃了倫敦所有街區,為了抗疫,市民群體內部的不同人群只能撤除屏障,加深融合。因此,為了減少沖突,讓群體更加穩固,市民群體中的個人成員開始潛意識地排斥與群體不同的理念與聲音,形成認知的“同溫層”。這種由群體打造的思維繭房,磨去了個體的獨特性,使個體自身的知覺、判斷、認識符合公共輿論與多數人的行為方式,并使其逐步喪失推理和辨析能力。在《瘟疫年紀事》中,這種由盲目從眾導致的群體性觀念迷思,具體體現在倫敦市民對末日幻覺表現出的非理性狂熱上。
瘟疫流行初期,社會亂象叢生,某些陷入幻覺的倫敦市民構成了傳染性暗示的起點。在聯想和幻覺的主導下,這些人會信誓旦旦地描述他們看到的幻象,其極富感染力的語言論述和肢體表現對其他市民產生了不可逆轉的心理暗示和影響,由群體中個別成員引發的幻覺開始被集體肯定,越來越多的人聲稱他們看到了白云中持劍的天使和墓地小道上的鬼魂。
瘟疫暴發初期,市民群體的宗教熱情空前高漲,人們大量聚集在教堂里懺悔禱告,就連標榜獨立理性、重視自我感受的主人公H.F.也被與宗教信仰相關的群體偏執所左右。H.F.發現每當他準備動身離開倫敦疫區搬往鄉下自救時,他的出行總會被一些意外情況所拖延。對于逃跑前發生的一切不尋常事件,H.F.將其視為上帝讓他留在疫區的指示,并最終按照上帝的旨意留了下來。
除宗教神學外,部分民眾還開始推崇一些披著科學、道德外衣,組織迷信活動的江湖術士和巫醫。在疫病傳染的高發期,許多江湖術士打著“現代科學”的旗號,制作并販賣所謂包治瘟疫的假藥。此外,一些號稱有神力的巫醫,把“神愛世人”當幌子,借助免費為窮人提供幫助的道德口號,吸引窮人前來診治,并通過強制兜售的高價藥物敲詐勒索底層百姓。由此可見,在暴發瘟疫的倫敦城中,宗教和迷信占據了輿論高地,科學精神和理性價值備受打擊。
雖然同屬于笛福的災難敘事小說,《瘟疫年紀事》卻顛覆了經典荒島求生作品《魯賓遜漂流記》中所宣揚的個人英雄主義和人類文明進化論。在《瘟疫年紀事》中,笛福著重描繪了災疫情境下倫敦市民群體所表現出的集體破壞、盲目從眾和宗教迷信等道德迷失與文明退化行為。根據弗洛姆的逃避自由機制理論,可以從“發展破壞欲”“機械趨同”“臣服權威”三個方面解釋這種群體道德迷失現象。
弗洛伊德在《超越唯樂原則》一文中提到,人有兩種本能,分別是具有建設性的“生的本能”和具有破壞性的“死的本能”[3]。在此基礎上,弗洛姆進一步提出:在社會群體中,由“死亡本能”引發的破壞欲強弱似乎與“個人生命的成長受阻程度的大小成正比”[4]121。所以弗洛姆推測,破壞欲是個人生命發展受到壓抑而產生的結果,它的本質是消滅所有的外在威脅,從而對抗人的孤獨焦慮與無能為力。
在《瘟疫年紀事》中,受到疫病因素刺激的市民群體像野蠻人一樣沖動、多變。恐怖且強大的病毒威脅到了所有倫敦市民的生命安全,“死的本能”一度主導了群體意志。受此影響,一些群體中的個人開始產生破壞欲望,被陌生感染者強吻后就染病而死的孕婦和被熟人故意傳染上疾病的一家人,都是生命受到壓抑的個體在群體中施展破壞欲的表現。
由“死的本能”主導的群體,會表現出一些直接的、外顯的攻擊行為。但某些時候,為了避免被視為無理由就發泄破壞情緒的非正常人,一個社會群體往往會用盡各種手段將非理性破壞欲合理化,并使其成員贊同。在鼠疫肆虐的倫敦城中,掩蓋在公共衛生防疫政策下撲殺貓狗的行為,實則是市民群體為消滅外在的病毒威脅而做出的破壞與施虐行徑。
與因為發展破壞欲繼而消滅所有的外在威脅不同,“機械趨同”的逃避機制旨在讓“孤立的個人變成機器人,失去自我的同時強迫性趨同,但又在主觀意識上認為自己是自由的,只服從自我”[4]161。可以說,與群體自動趨同的社會成員的原始自我完全被虛偽自我所取代了,這些擁有虛假人格的成員并不具有獨立的自我意識,其社會行為也在從眾心理的引導下變得機械、盲目。
在《瘟疫年紀事》中,群體對末日幻覺表現出的非理性狂熱是這種機械趨同逃避機制的重要體現。勒龐指出“群體慣于用歪曲性的想象力把這種由想象建立的幻覺與真實的事實混為一談”[5]26。處在強大數量暗示下的群體成員,極易被歪曲個人的真實感受,從而陷入集體幻覺和偽知覺中。對于這些從眾的糊涂蟲來講,服從心理暗示,接受外部灌輸的偽知覺是規律;而打破集體幻覺,遵從個體心理自發的真實感受反成了偶然例外。小說中清醒獨立的主人公H.F.就曾當著眾人的面毫不客氣地指出,現形的神跡和鬼怪都是自我欺騙的假象。不出所料地是,H.F.此番不合群的言行舉止遭到了眾人的憤怒和厭惡。
20世紀法國哲學家讓-保羅·薩特曾在其著作《存在與虛無》中指出,人永遠是自由的且這份自由是“完整和無條件的”[6]。可是自由的存在不是輕松的,“自由承擔了責任的絕對性質”[7]。雖然人的存在有著無限展開的可能性,但人必須要為自己選擇的結果負責,這是一份無比沉重的負擔。災疫情境下,個體的無能為力感放大了自由的消極意義,孤獨的個體很難一個人去面對充滿威脅的外部世界,因此,個體只能犧牲一部分自由來換取權威對其基本生命權利的保障。
出于對未知災難的恐懼,倫敦市民的宗教熱情高漲,以上帝為代表的外在權威得到無數擁躉。在服從上帝旨意、留守倫敦疫區這個過程中,H.F.成功避免了做出自我決定,他無需為自己的命運承擔最終責任,更不用再為做任何決策而困惑。他的自我消失在了宗教群體中,和那些懺悔禱告的信徒一起,犧牲決定的自由,完全按照神意行事,以換取上帝對他們生命權利的保障。可事實上,很多信徒不僅在大瘟疫中喪命,反而因其聚眾祈禱的行為加劇了倫敦城中瘟疫的傳播。
而比外在權威更受歡迎的是披著“科學和道德”外衣的“匿名”權威。因為在匿名權威中,命令和命令者毫無蹤影,匿名權威營造出的氣氛讓人毫無還手之力,使人輕易地陷入到以“科學和道德”為名的陷阱中。但實際上,不管個人是選擇依靠外在權威還是匿名權威,他都放棄了自我獨立的傾向,在宗教和迷信中喪失了求生的能力。
在弗洛姆看來,發展破壞欲、機械趨同和臣服權威這三種逃避自由機制并不能真正根除人的恐懼與孤獨心理,反而會使人陷入愛無能和自我缺失的困境中。為此,弗洛姆提出,“若想破除這種生存困境,只有通過愛和勞動,以完整獨立的個體形式自由自覺地與外部世界以及他人建立聯系”[8]。在《瘟疫年紀事》中,笛福對以市長為代表的群體領袖和以醫生為代表的正面群體形象的刻畫,暗含了其重塑倫敦市民群體道德的愿景,即在確立道德共識、友愛互助的社會共同體中,實現個人的自由發展。這與上述弗洛姆所倡導的以人為中心,以愛為出發點的人道主義道德價值觀不謀而合。
面對西方社會的道德危機和價值崩潰,弗洛姆一生致力于倡導和建立一種人道主義倫理學,希望通過制定一套新的道德理論來矯治扭曲的人性和拯救異化的社會。一方面,弗洛姆以人為中心來思考道德;另一方面,弗洛姆將人性的道德寄托于愛的藝術,以愛為出發點來探尋健全社會的可能性。
在《為自己的人》中,弗洛姆首次提出了“人道主義倫理學”的概念,他指出:“人道主義倫理學是以理論性的‘人的科學’為基礎的‘生活藝術’的應用科學”[9]24,它主張人性應向“善”,因為“善就是肯定生命,展現人的力量;美德就是人對自身的存在負責任”[9]25。此外,人道主義倫理學的最高價值是自愛,是真正肯定人的自身。因此,弗洛姆認為人道主義倫理學要以人為中心來思考道德、以美德為規范來衡量道德。
弗洛姆也在《逃避自由》中多次提到,逃避機制雖然暫時避免了恐懼、緩解了焦慮和不安全感,但它并未解決根本問題,相反,他認為人必須要沿著“積極自由”的道路前行,“自發地在愛與勞動中與世界相連,能夠在真正表達自己的情感、感覺與思想中與世界相連”[4]92-93。在弗洛姆看來,愛是一門藝術,它要求人們不僅要學會愛,掌握愛的理論,更要體驗愛,主動進行愛的實踐。愛作為一種積極的表達方式,“沖破了人與人之間的高墻并使人與人結合”[10],因此,弗洛姆關于愛的倫理實踐“從本質上而言是將愛視為協調人與人之間、人與世界之間關系的道德準則”[11]。
17、18世紀,英國資本主義經濟快速發展,倫敦成了英國的商業中心。在這個充滿機遇和冒險的資本主義萌芽時期,從小受到父親詹姆斯·福經商的影響,笛福對商人身份情有獨鐘,一生都沒有放棄商業活動,其商海沉浮的親身經歷,也使得笛福格外關注中產階級商人的處境和英國的商貿情況。因此,笛福在其作品中不同程度地表達了英國新興資產階級命運共同體的思想。在《瘟疫年紀事》中,笛福就借中產階級鞍具商H.F.之口,倡導英國資產階級應以個人生存發展、財富積累為中心,同時,也要重視整個社會倫理道德的建設,以免出現“由世俗生活導致或助長的道德虛無主義危機”[12]。
作為倫敦市民的領袖,以市長勞倫斯爵士為代表的城市管理者們能做到遇事冷靜,時刻保持理性。倫敦大瘟疫爆發后,市長等行政官員在不同崗位上各司其職,頒發了各項決定,其中既有封閉房屋、隔離病患、掩埋死者和清潔街道等防控措施,又有保障食物供應、提供醫療援助和分配慈善救濟等社會發展政策。在這場浩劫中,作為市民領袖的官員群體尤其關注底層窮人的遭遇,他們不僅為窮人派發食物、給窮人提供低廉的醫療救治,還為窮人安排了看守房屋等工作,以緩解窮人的生存壓力。此外,倫敦財政管理者也將城市的資金儲備更多地投入到孤兒撫恤金上來。這種以民眾的個人生存發展為中心、以城市的群體大愛為出發點的人道主義價值觀,重塑了倫敦市民的群體道德,凈化了群體成員的道德品質。瘟疫后期,隨著各項政策的不斷推進,倫敦城中因群體道德迷失而產生的集體破壞、盲目從眾和宗教迷信現象有所改善,一些市民開始積極捐贈財產并募集大量資金以減輕窮人的苦難。
作為防治災難、抗擊疫情的中堅力量,以醫生為代表的正面群體在消滅鼠疫的行動中無私奉獻,發揚人道主義精神,“他們冒著生命危險懷著愛心為人們服務”[2]51,他們才是群體戰勝災難的關鍵。在抗擊瘟疫這場沒有硝煙的戰斗中,無數醫護工作者義無反顧地站在最前線,他們救死扶傷,迎難而上,用自己的生命和實際行動展現出了舍己為人、自我犧牲、不計名利和勇于獻身的道德品質,而這種高尚的道德境界也對群體中的其他成員構成了積極暗示,為倫敦市民樹立起了崇高的道德典范,重塑了群體道德。
災疫情境下,受到自由逃避機制和負面群體心理的雙重影響,倫敦城出現了集體破壞、盲目從眾和宗教迷信等群體性道德迷失現象。在瘟疫發展后期,對以市長為代表的群體領袖和以醫生為代表的正面群體形象的刻畫,則暗含了笛福重塑市民群體道德的愿景,即在保證個人完整性的前提下,每個人都各司其職,在社會團體中奉獻自己的力量,共同抵抗瘟疫帶來的社會危機,這與弗洛姆提出的以人為中心,以愛為出發點的人道主義道德價值觀不謀而合。因此,人類應該意識到,面對強大的群體意識和群體情緒,個人應保持理智,堅持獨立思考,時刻進行道德約束和自我反省,避免滋生負面群體心理,從而造成群體性道德迷失。此外,消滅自我、逃避自由的方式并不能解決生活的困難,克服無能為力和孤獨感的唯一正確方式是沿著“積極自由”的道路前進,自發地在愛與勞動中和世界相連,共建符合群體道德規范的人道主義社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