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銘婭
(西安理工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陜西 西安 710048)
馬克思、恩格斯關于人類普遍交往和世界歷史形成的思想是唯物史觀的重要內容,他們高度重視交往在社會生活和歷史發展中的作用,揭示了隨著生產力的發展和交往范圍的擴大,民族歷史向世界歷史轉變的客觀趨勢。從這一邏輯來看,由生產方式推動的交往方式的變化,注定給世界發展帶來深刻影響。如今世界多元發展,看似和平穩定實則暗流涌動,從交往視角究其原委:一是人與人的交往方式并不太平,世界各地幾乎每天都上演著地區沖突、動蕩和分裂;二是人對待自然的方式也在時刻造成著資源浪費、環境污染和生態破壞。為了讓問題重重的世界不再雪上加霜,我們仍需要認真考慮世界交往新模式。
馬恩著作中首次出現有關交往的理論是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文中講述異化勞動概念時指出,人們的交往異化是勞動異化所產生的結果,導致這種結果的根源是私有制,所以人與人之間要實現平等的交往,只能是消滅私有制。在之后的《德意志意識形態》中,交往這一范疇前后出現七十多次,其中論述的交往與生產的關系、交往與社會運動的關系、交往的類型等概念標志著馬克思交往理論的逐漸形成。《政治經濟學批判》一書又在政治經濟學領域擴展了交往理論,剖析商品生產現象背后的秘密,明確揭示了貨幣、資本與人們社會交往的多種關系[1]。而人的本質即“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為交往理論提供了具有實踐性的哲學前提。
首先是人與自然的交往,包括人與改造自然后所產生的物的交往,也就是物質生產的交往;以自然界為交往的對象,進行改造自然的物質活動,表現為自然的人化和人的自然化。從人類學會利用自然之時起,自然就在人加之于它的實踐中不斷地變為“屬人的存在、為人的存在”。人的本質力量直接或間接地作用于自然,使自然發生本質屬性之外的變化,按照人的需要把自然改造為適應人的社會關系。相反,人的自然化突出自然及其本質規律對人和人的活動的影響,是人自由自覺的狀態,與“人的異化”相對立。人的自然化不僅是解決人的幸福和人與人對立問題的路徑,也是解決人與自然矛盾的最終選擇[2],可見人的自然化在人與自然的交往中最終指向的是人的全面發展和環境問題的解決。
人是從屬于自然界的物種,人對自然的改造活動使自然在滿足人類社會需求時仍能保持自身的本質,這種模式下自然為人類提供豐富的創造資源,人類也對自然合理利用并加以保護。但現實是人類妄想無休止地對自然進行索取,德內拉·梅多斯在《增長的極限》中稱之為“過沖”,也就是打破了生態能夠維持穩定的界限。人類最近二百年對自然狀態的擾亂打破了自然維持了一萬年的平衡,資源枯竭、環境污染、生態破壞等第二環境問題就此猖獗,長此以往,人類定落得個無半寸凈土可住的地步。
其次是人與人的交往,也就是社會關系生產的交往。社會是人類交往的結果,不同社會狀態下人與人的交往方式不同,生產力與交往形式互相適應,這種方式由當時的社會生產力發展狀況所決定,又能對社會和生產力的發展起到促進或抑制作用。馬克思在1846年致帕瓦·安年科夫的信中寫道,為了不致喪失已取得的成果,為了不致失掉文明的果實,人們在他們的交往方式不再適合于既得的生產力時,就不得不改變他們繼承下來的一切社會形式。這種需要改變的社會形式大體上包括交換、貿易、傳播以及人們在生產勞動中所結成的交往關系和分工形式。當今世界,雖然生產力得到極大發展,但保護主義、單邊主義等卻并未消失,生產力發展狀況要求更新交往方式,探索更合理的交往模式十分必要。
自然經濟為主導的社會時期,人們交往的范圍和頻率受到限制,生產的極不發達決定了其交往方式極為簡單和單一,馬克思稱之為“地方的和民族的自給自足的封閉自守狀態”[3]。隨著14、15世紀地中海沿岸出現資本主義萌芽,到19世紀末20世紀初資本主義世界體系形成,資本主義的迅速發展帶來生產方式迅速革新,資本發展擴大著人們的交往,生產方式的革新也相應地推動著交往方式的變革。人們的交往形式開始主要表現為獲取利益的各種手段,正常的交往關系被人與人之間的利益關系所掩蓋。早期資本主義國家,在這種交往關系下實現了資本的積累和增殖,發展了強大的力量,并迫使一些仍以自然經濟為基礎的國家轉為資本主義交往模式。這種交往方式使世界各國的地位極不平等,以資本為杠桿,經濟強國支配經濟弱國,而落后的國家無權選擇交往方式。
貿易壁壘、保護主義、單邊主義等不平等的交往方式被資本主義國家奉若維持地位和持續獲利的真理,但事實是沒有哪個國家會獨自發展、永遠獲利,資本與世界交往的弊端已暴露無遺。污水排海、原油泄漏、冰川融化,人對待自然不計后果、隨意處置的方式與資本主義關系中人對待人的方式別無二致,不平等的交往方式已經不適應世界生產力的發展狀況,只能使人與自然、人與人的矛盾和沖突進一步加深,如今只有進行平等交往和合理分工才能得到持續性的發展。在此背景下中國提出的命運共同體理念,打破了以往由資本主義強國主導的世界不平等的交往方式,是解決此困境的世界交往新模式。
人與自然是生命共同體,人類必須尊重自然、順應自然、保護自然。人類只有遵循自然規律,才能有效防止在開發利用自然上走彎路,人類對大自然的傷害最終會傷及人類自身,這是無法抗拒的規律[4]。人與自然是有機整體,同屬于一個生態系統,人利用自然、改造自然、從中索取的行為會對自然產生深刻影響。自然自身的調節能力是有限的,一旦人類活動對自然的傷害超出了自然所能自我修復的程度,生態系統便會被破壞,處于生態系統中的人類當然不能幸免,正如恩格斯警示的那樣,我們不要過分陶醉于我們人類對自然的勝利,對于每一次這樣的勝利,自然界都對我們進行了報復。西方的唯經濟論、唯增長論存在的問題和引發的危機已經顯而易見,當前出現的生態、環境、人口、資源等問題,表明自然系統內部的平衡被嚴重破壞,這并不單純是人與自然關系的嚴重失衡,實際上也是人與人交往方式出現偏差的結果。尋求一種合理的交往方式來處理人與自然的關系十分必要,人與自然生命共同體理念是中國與自然交往的方式,中國生態文明思想的鮮明主題就是人與自然和諧共生,是對西方以資本為中心、物欲主義膨脹、先污染后治理的現代化發展模式的批判與超越。
馬克思在分析人與自然的交往關系時指出,應當合理地調節人與自然之間的物質交換,在最無愧和最適合人類本性的條件下進行這種物質交換。人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來對自然加以改造,前提是要遵循自然規律,如果忽視規律,只按照人類自身的利益無限制地征服自然,其結果必然是破壞自然與人類的平衡關系,給人類和自然帶來災難性的后果。
中國自古就有“天人合一”的和諧理念,“不違農時,谷不可勝食也;數罟不入洿池,魚鱉不可勝食也;斧斤以時入山林,材木不可勝用也”[5]。可持續的發展觀自古就被我國當作是國家管理制度中必不可少的一項。改革開放前30年,環境被視為邊緣議題,2012年進入新時代后,生態、綠色、美麗等詞匯不斷涌入我們的日常生活中,環境議題也從邊緣走向核心,生態文明建設逐漸融入了經濟、政治、文化、社會建設的各方面和全過程,近年來我國更加強調生態文明思想,強調生態文明是人類生存和發展的根基,處理好人與自然的關系,保護好生態文明是我們必須要履行的責任和義務。
選擇正確合理的方式與自然交往的首要前提是絕不能為了經濟增長而對生態系統的破壞視而不見。《增長的極限》論述了地球生態系統與經濟增長之間的動態關系,指出經濟增長并不完全是好事,不僅不能永遠持續下去,還會給人類帶來毀滅性的后果。改革開放以來我國經濟增長取得舉止矚目的成就,但同時空氣、水資源污染等環境問題嚴重影響了人們的正常生活。我們黨對經濟發展與環境保護關系的認識是一個不斷深化的過程,從“可持續發展”到“科學發展觀”再到“美麗中國”,進入新時代以后,生態治理與生態文明建設成了擺在黨和國家面前的重要任務,通過對生態保護與修復、人如何對待自然等問題的思考,人與自然生命共同體的生態文明思想逐漸形成。然而面對逐年嚴重的全球生態問題,一些西方國家仍信奉唯科技論、唯增長論,逃避為世界生態負責。破壞生態環境就是破壞生產力,保護生態環境就是保護生產力,改善生態環境就是發展生產力,西方國家對待自然的態度與他們的工業文明發展階段并不相符。
生態問題歸根結底是人的交往關系異化所致,面對當今世界各國各地區人與人之間的不合理交往關系,新時代以習近平同志為核心的黨中央提出要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弘揚和平、發展、公平、正義、民主、自由的全人類共同價值,這一倡議是在世界經濟發展而交往矛盾進一步加深的大背景下提出的,是實現交往關系正常化和社會可持續發展的正確路徑。社會屬性是人的本質屬性,人為了生存和發展無時無刻不處在各種關系之中,人與人的交往實踐,是推動人自由全面發展的動力,只有人與人的交往處于平衡關系時,人的主體能動性和創造性才會得到充分的彰顯,促進人類社會的進一步發展并應對人類面臨的共同挑戰。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核心是以人為本,通過逐步解構和消滅舊式社會分工、滿足人的多元需求、不斷拓展人的社會交往關系,促進人的自由全面發展[6]。一些西方資本主義國家奉行的仍是單邊主義和強權政治等人類交往形式,不但扼殺人的主體創造性,還使人與人的交往產生更多的矛盾,這與我們倡導的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截然不同。
人類只有一個地球,各國共處一個世界。在經濟全球化和世界多極化的國際形勢大背景下,人類命運共同體作為一種擁有全球視野的概念應運而生,其旨在追求本國利益的同時兼顧他國合理關切,在謀求本國發展的同時促進各國共同發展。人類命運共同體意識跳脫出了短期視野的局限,站在更高的角度思考人類命運的宏大話題。平等、和諧是世界交往的理想方式,也是全世界受壓迫民族和國家的共同愿望。習近平總書記在會見聯合國秘書長時曾指出,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人民謀幸福,為民族謀復興,為世界謀大同[7]。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的構建源自天下情懷和大道理想,為思考人類未來提供了全新的視角。
馬克思在《共產黨宣言》中明確指出大工業建立的世界市場以維護自身政治權利和經濟利益為目的,通過推行資產階級的生產方式把其他國家和民族納入自己謀利的體系,而非通過平等交往來創造一個共同繁榮的世界。全球化給各國各地區都帶來了好處,但融入全球化體系之后,地區矛盾并沒有得到緩解甚至進一步加深,不平等的全球化是資本主義的全球化,與真正的全球化理念背道而馳。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基于人類和平與發展的共同價值追求,是在以西方為主導的世界市場中人類理智陷入深度迷茫時提出的人類交往的新模式。
人類命運共同體并非只是單純的經濟聯系,其核心要義是建設持久和平、普遍安全、共同繁榮、開放包容、清潔美麗的世界。在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的指引下,中國提出一帶一路倡議,加強了參與國的全方位交流,堅持互利共贏的原則,讓發展的機會和成果惠及全世界,沿線各國與中國合作開展和建設的項目承載著所在國家人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作為經濟上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實踐路徑,我國提出的“一帶一路”倡議是對古絲綢之路多元文明包容互鑒的傳承創新,這一倡議不僅喚起了沿線國家的歷史文化記憶,而且為“和”文化走向世界提供了極好契機[8]。如今,“一帶一路”已成為當今世界規模最大的國際合作平臺和最受歡迎的國際公共產品,極大助力了貿易自由化便利化。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回答了關乎人類前途命運的重大問題,為實現全球共同繁榮貢獻了中國智慧和中國力量。
后全球化時代,單邊主義的交往思維在世界范圍內已經面臨困境,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強調全球需要在整體原則上進行合作,這是對現代善治理論所推崇的兼顧國際社會巨型、復雜的“多領域”“多中心”“多主體”格局的合理關切。其反對并強烈抵制為了某一個地區、某一個民族的利益而犧牲其他地區、民族利益的強盜式做法,強調的是摒棄偏見,尋求更多、更大、更廣范圍的包容性共識,重新規劃人類合作性、集體性行動的方案、藍圖,以及始終強調人類福祉最大化邏輯的價值引領。
人與自然生命共同體理念和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是民族性與世界性、科學性與實踐性、繼承性與創新性的統一,是對馬克思主義交往理論、中國古代人與自然和人與人關系理論以及西方反對唯經濟論和唯增長論等思想的繼承和發展,是人類文明交流互鑒的新邏輯。其對于人類生存實踐模式的形塑,對于既定的制度與思想文化邏輯的變革,對于國際社會共同的價值目標的重構,提出了有別于以往舊的人類組織方式的帶有革命性的全新的使命和任務[9]。當今世界仍然紛爭不斷,人與自然、人與人的各方面矛盾依舊突出,世界交往方式的選擇是關系整個地球生態以及人類自身前途命運的宏偉事業,人類命運共同體作為世界交往新模式,其建設仍是一個長期、復雜且曲折的過程,全世界人民都應當攜起手來,共同創造一個程度更高的人類命運共同體,為世界繁榮美好共同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