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斗南天堪倚劍 清風海上可橫琴
——評林峰先生詩詞中的“五氣”

屈 杰

文氣之說，古人之述備矣。曹丕曰：“文以氣為主，氣之清濁有體，不可力強而致。”（《典論·論文》）；劉勰曰：“紛哉萬象，勞矣千想。玄神宜寶，素氣資養。”（《文心雕龍·養氣》）觀乎林峰先生之詩詞，此言得之矣。其氣本乎清雄，兼之以靈逸，而濟之以才學。品之，若有“五氣”縈繞于筆端，可見珠玉紛列于行間。

一曰清氣。曹雪芹在《紅樓夢》中借賈雨村之口道：“清明靈秀，天地之正氣，仁者之所秉也。”先生生于杏花春雨之江南，所秉者自然是清明靈秀之氣。故其詩中清氣氤氳，清聲駿發，清韻悠長。正如司空圖所云：“娟娟群松，下有漪流。晴雪滿汀，隔溪漁舟。可人如玉，步屟尋幽。”

句如“清輝已照胎珠澈，靈骨漸磨心鏡圓”（《靈璧石》）簡直是清透肌膚，清入神魄。“秋如雪，繽紛萬里，一枝清絕”（《憶秦娥·謹依文彰先生韻并和》）塵世蒼茫，萬象紛紜，猶有一枝清絕，這不正是作者的自況嗎？“胸次清氣如霜，毫端逸思飛揚”（《清平樂·依欣淼公生辰韻謹和》）作者贊美的是欣淼公，流露的是自家之襟懷。清氣如霜，逸思飛揚，不又是作者的自畫像嗎？“呼白馬，入丹霞。月來風物愈清佳。”（《鷓鴣天·白馬山天尺情緣景區》）清新流麗，瀟灑自如，洋溢著浪漫主義的情懷，是清的另一種形態。

二曰雄氣。其本雖曰清，其氣得乎雄，發之而為清雄。清者，似芙蓉之出水，似藐姑山之神人；雄者，如大江東去，鐵板銅琵，盡聞鏜鞳。正如司空圖所云：“天風浪浪，海山蒼蒼。真力彌滿，萬象在旁。”

請看“但期潮涌錢塘日，來聽驚天十月雷。”（《鷓鴣天·賀浙江省詩聯學會成立三十周年》）、“白水一灣催月去，天風百丈送潮來。”（《錢江源》），氣勢雄渾，境界宏大，若聞驚雷之驟起，狂飆之忽至。更如“北斗南天堪倚劍，清風海上可橫琴”（《粵港澳大灣區》），倚靠在北斗星上舞劍，聽清風在海面上彈琴，這是何等雄闊的胸襟，何等浪漫的情懷！上句極雄，下句極清；上句極豪，下句極婉，可謂雄豪清婉之至矣。他如“盾輝新月春初近，刀斬青狼酒尚溫。”（《喀喇昆侖英雄贊》），是雄放也，是瀟灑也，是英氣勃發也。

三曰靈氣。湯顯祖曰：“文章之妙，不在步趨形似之間。自然靈氣，恍惚而來，不思而至，怪怪奇奇，莫可名狀，非物尋常得以合之。”靈者，靈明也，靈感也，奇思妙想也，如火炬之驟明，如天機之乍見，妙不可言也。觀乎什中，妙思頻涌，佳句迭出，云錦爛漫，珠璣煥耀，可謂怡神曠心。

“天移山火明瑤海，石煉井冰輝玉壺。”（《初到梧州》）；“天街聞鶴語，星月待人呼。”（《大梁山》）、“飄渺煙嵐拂綠紗，靈臺琴語動蒼崖。”（《鷓鴣天·白馬山天尺情緣景區》），以慧眼觀物，以慧心造境，妙緒紛紜，意態萬千，空靈奇美，呈在眼前。無靈心焉能至此也？

四曰逸氣。先生居塵而能出塵，入世亦能出世，其筆下有超逸之氣。正如司空圖所云：“落落欲往，矯矯不群。緱山之鶴，華頂之云。高人畫中，令色絪缊。”

觀乎詩中，多有清逸之句。“借得寺前花一朵，登樓。待把塵機問比丘。”（《南鄉子·南京雞鳴寺》）拈花一笑，禪心頓悟，人雖無言，花猶含笑，超逸之氣忽生，而詩味盡出焉。“心期已到蓬萊上，洞口青云自可呼。”（《福建莆田九里湖》）人在紅塵，心期蓬萊，逸世獨立，呼洞口之青云，作世上之神仙，真乃逸興遄飛，仙風忽起。“誰留一線神仙眼，來看紅塵萬古心？”（《衢州爛柯山一線天》）眾生深陷于紅塵之中，素衣盡染，有幾人能超凡脫俗？這一線天就是神仙之眼，俯瞰紅塵，予人以啟迪。無疑這是作者的巧思與妙悟。經此一悟，境界忽然升華矣。

五曰才氣。嚴羽在《滄浪詩話》中道：“詩有別材，非關學也；詩有別趣，非關理也。”要寫出一流的好詩，還應具備特別的審美與創造能力，也就是通常所說的才氣。先生清詞妙句，鋪錦連珠。

請看“解得連城真寶器，磬聲撕破五湖煙。”（《靈璧石》）妙在何處？妙在通感也。以聽覺通視覺，把靈璧石聲音之清越、之悠長寫得活靈活現，令人一讀難忘。再如“潮頭蓬島出，海上玉繩橫。”（《臨江仙·港珠澳大橋并賀建國七十周年》）妙在雙關也。以“蓬島”比港珠澳三城，以“玉繩”比喻跨海大橋，很新穎，也很貼切。然而“玉繩”還有另外一層含義：群星。海上群星璀璨，不又可以隱喻港珠澳繁華富庶、前程光明嗎？可謂用比巧妙，寄意幽深。更如“龍舉澄空，鶴來絕塞，水下生雷電。”（《念奴嬌·白帝城》）以“龍舉”喻山勢，以“鶴來”喻絕壁，以“雷電”喻猛浪，寥寥13字，白帝城邊山勢之杰特，巖壁之崔嵬，浪濤之湍急盡收眼里，非有千鈞之筆力焉能為之？是詩人之別材，不可強也。

韓愈云：“氣，水也；言，浮物也。水大，而物之浮者大小畢浮；氣之與言猶是也，氣盛，則言之短長與聲之高下者皆宜”（韓愈《答李翊書》）先生“五氣”充盈，如滔滔江水連綿不斷，足以托起艨艟巨艦，是以發而為詩，或則天風浩蕩，龍舉穹霄；或則芙蓉出水，香遠益清；或則靈犀一點，光皎希夷；或則超逸出塵，凌空特立……人皆知其妙，而不知其所以妙也。試為蕓言，聊表芹意，雖探驪有心，得珠實難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