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柳青了

春天來了，桃花紅了，梨花白了，楊柳青了。我走在鄉間的小路上，路兩邊的垂柳長出了新葉，伸手剪一枝柳條，做成柳笛，悅耳的笛音伴我走進童年的夢里。

小時候，我跟在奶奶的身后，像一條小尾巴。奶奶著籃子，我拿著鐮刀去田間剜野菜。奶奶教我認野菜。薺薺菜、薄薄丁、水蘿卜棵，可以吃；刺耳牙，貓兒眼這些野菜不能吃。回到家里，我幫著奶奶擇野菜，掐去野菜的根，去掉爛葉子。奶奶把野菜做成好吃的菜饃、蒸薺菜，涼拌薄薄丁。我吃著奶奶做的野菜饃，喝著玉米糝做的糊涂飯，滿口清香。

奶奶總是把好吃的留給我。院子的西墻角有一棵香椿樹，柳樹泛青的時候，香椿嫩芽最好吃。奶奶掰下香椿嫩芽，洗凈，在開水里焯一下，撈出來瀝干水分，在案板上切碎，盛在盆里。再倒上水和面粉攪成糊狀，平底鍋里抹上油，面糊倒進鍋里，熱鍋里嗞嗞地響，一會兒做成了一摞好吃的椿餅。拿餅蘸上奶奶做的辣椒醬，吃得滿頭大汗。我有時跟著奶奶去趕廟會，聽戲。戲場里坐滿了黑壓壓的人，舞臺上生、旦、凈、末、丑輪番出場，我聽不懂戲曲，但奶奶聽得入了迷，一會兒鼓掌，一會兒哈哈笑。到了晌午頭，戲散場了，我眼巴巴地盯著賣油條、煎包、酸辣湯的小攤不走，拉著奶奶的手不松。奶奶從兜里掏出一把零票子，給我買油條、煎包，酸辣湯，我感覺那是天下最好的美食。我讓奶奶吃，她說不餓。

奶奶年紀大了，小腳走不動了，我給奶奶買了一個小盒子。奶奶說，四四方方一個小盒子，一扭開關，就有人在里面唱戲，真奇怪。我告訴奶奶這叫錄音機，想聽啥戲都有。奶奶問，有《穆桂英掛帥》唱段沒？有《花木蘭》唱段沒？奶奶最崇拜穆桂英、花木蘭。穆桂英、花木蘭的唱段，奶奶還能哼唱幾句呢。

分田到戶那年，我帶奶奶去電影院看電影，奶奶喜歡看《地道戰》《開國大典》，她說這樣的片子看起來有意思。她邊看邊說，現在的人咋恁能嘞，人能在熒幕上動，還能說話。我說那是錄制的片子，用電影放映機放映出來的。奶奶說，我還擔心片子上的人能掉下來呢。我說奶奶，這是高科技，以后還會有比這更先進的呢。以后，不出門還能在家看電影呢。奶奶80歲那年，我給奶奶買了一臺二十英寸的黑白電視機，奶奶喜歡得眼睛瞇成一條縫。村里就我家有一臺黑白電視機，村里的人都去看稀罕，奶奶說，我比過去的地主老財還享福呢，不出門就能看上電視了。

在八十年代，生活還不富裕。奶奶不但勤勞，而且還非常節儉。過年的時候，奶奶做上好吃的等我回去。一家人歡天喜地地過新年。過年時我給奶奶去拜年，奶奶把準備好的糖果拿出來，還有地鍋炒的又酥又焦的花生，給我吃。

我上高二那年，放假回家，我把省下的零花錢，給奶奶買了城里剛流行的生日蛋糕給奶奶過九十大壽。奶奶說，這是啥恁好吃，我說這是生日蛋糕，奶奶笑著說，這輩子值，吃上生日蛋糕了。

春天來了，楊柳青了，清明節到了。我走在田間的小路上，折了一枝柳條，插在奶奶的墳上，我跪下來拔去奶奶墳上的雜草，一滴清淚流了下來。

責任編輯/石淑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