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視頻去水印行為的反法規制路徑完善

摘"要：短視頻水印具備表明身份的屬性，能夠幫助用戶知曉視頻來源，增強短視頻平臺的競爭力。短視頻去水印行為侵害了視頻創作者和平臺的合法權益。實踐中法院通常以《反不正當競爭法》第十二條第二款第四項予以規制，但在反法一般條款與互聯網專條邏輯關系已經明確的前提下，此類案件仍存在規制路徑選擇爭議，且技術中立原則對此提出挑戰。完善此類網絡不正當競爭行為的反法規制路徑，應正確解讀技術中立原則，以“三元疊加”的利益衡量理論為指導，提出更為具體的判斷標準。

關鍵詞：去視頻水印；不正當競爭；互聯網專條；兜底條款

中圖分類號：D9"""""文獻標識碼：A""""""doi：10.19311/j.cnki.16723198.2023.22.062

1"問題的提出

短視頻憑借其便捷性、娛樂性、互動性的特點在互聯網領域異軍突起，為保護原創短視頻的版權，打擊原創短視頻被肆意搬運截取流量的行為，短視頻平臺普遍應用水印技術。以北京快手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簡稱快手）為例，用戶在快手平臺下載的短視頻會被平臺添加水印（包括用戶ID和平臺標志）。與此相對的是市場中去視頻水印APP的涌現，且自2020年起，提供批量去短視頻水印服務的不良企業多次被起訴侵權。諸如此類案件，原告主要訴稱，去視頻水印行為系違反《反不正當競爭法》（以下簡稱《反法》）第二條、第十二條第二款第四項之規定的行為，應當承擔相應的法律責任。司法實踐中法院最終都是以《反法》第十二條第二款第四項作為裁判依據，但對比權利人訴訟請求與法院判決，不難發現其在對短視頻去水印行為的反不正當競爭法規制路徑選擇上存在爭議。

最高人民法院在有關案例中曾指出“對于反法第二章明確列舉出的不正當競爭行為，不宜再適用反法第二條，而應直接適用反法第六至第十二條”。因此，在反法一般條款與互聯網專條兜底條款邏輯關系已經明確的前提下，規制路徑選擇爭議的根本成因在于反法互聯網專條兜底條款本身較為簡略，具體適用條件及含義不夠明確，短視頻去水印類行為的反法規制路徑有待完善。

2"短視頻去水印行為的不正當性分析

2.1"短視頻水印的法律屬性

第一，我國《信息網絡傳播權保護條例》界定了接觸控制和版權保護兩類技術措施，視頻水印技術并不屬于二者之一。一方面，視頻水印的目的在于表明視頻上傳者和平臺的身份信息，幫助其他網絡用戶識別視頻來源，水印不能防止視頻被公眾接觸；另一方面，水印的功能在于表達原創視頻與創作者、平臺的特定聯系，水印本身并不具備阻止侵權行為發生的功能。

第二，從短視頻平臺在此類案件中的訴訟事實和理由來看，水印系其通過合法的技術手段在向用戶提供平臺服務的過程中形成的，其目的是通過該水印讓視頻觀看者知曉視頻來源，視頻水印具備表明身份的屬性。對于視頻創作者而言，視頻水印表明了創作者身份，構成著作權法意義上的署名，其可尋求著作權法保護；對于平臺而言，視頻水印系其在經營過程中提供的合法服務，視頻水印未侵害其著作權，平臺無法尋求著作權法保護，只能寄希望于反不正當競爭法。

2.2"短視頻去水印行為的危害性分析

首先，短視頻去水印行為侵害了短視頻創作者和平臺的合法權益。流量經濟時代，短視頻所承載的流量是利益來源，而去水印服務便利了其他網絡用戶搬運視頻的行為，視頻創作者和平臺應有的流量被分割，可獲得經濟利益的流量變現機會減少。

其次，短視頻去水印行為有悖誠實信用原則和商業道德。評判互聯網領域的商業道德既要考慮創新的經營者，合理確定市場范圍，也要考慮消費者主體，保護消費者權益不受非法侵害。去視頻水印行為割裂了短視頻與其生成平臺的聯系，不僅影響了平臺水印自動生成服務的正常運行，而且侵害了短視頻原創者的署名權，損害了平臺的競爭力。

綜上，短視頻去水印行為侵害了短視頻平臺和視頻創作者的合法權益，不符合其他網絡用戶的實際需求，長遠考慮既不利于維護知識產權、提升消費者利益，也將損害短視頻行業公平競爭、有序發展的市場秩序，應當受反不正當競爭法規制。

3"反法規制路徑選擇爭議成因分析

3.1"反法“互聯網專條”兜底條款的立法缺陷

根據反法互聯網專條的“兜底條款”，該條款所規制的網絡不正當競爭行為的一般構成要件為：第一，經營者利用技術手段實施了能夠影響用戶選擇的行為；第二，該種行為違背其他經營者意愿并導致其合法提供的網絡產品或服務無法正常運行。該構成要件規定過于籠統，缺乏具體的行為判斷標準，適用范圍模糊，實踐中可操作性不強。事實上，在“威科先行”檢索以反法第十二條第二款第四項作為裁判理由的案件，可以發現法院雖然最終適用了該兜底條款，但在說理部分甚至更多地引用反法第二條的適用條件。例如，北京市海淀區人民法院對短視頻去水印行為以反法第十二條第二款第四項予以規制，但在對該條規定的解讀上，法院釋明其構成要件還包括第三點“該行為因擾亂市場競爭秩序且不具有提升社會整體福利等正當理由而有悖誠實信用原則和商業道德”。在具體分析過程中，法院還考量了其他因素：短視頻去水印功能是否具有實質性非侵權用途、是否符合正常商業邏輯、去水印功能提供方的主觀過錯、該行為對經營者、消費者和短視頻行業的長期影響以及該產品是否具有社會公共產品屬性。此外，該行為對經營者商業目的的實現、消費者長期利益和市場競爭秩序的影響等因素，也在法院的實質考量范圍內。

司法實踐中法院對反法第十二條第二款第四項的具體適用也從側面反映出該兜底條款的不足：其所規定的一般構成要件缺乏相應的判斷標準，不足以據此認定網絡不正當競爭行為。

3.2"反法“互聯網專條”兜底條款的司法適用困境

3.2.1"技術中立原則的挑戰

技術中立是指技術提供者在提供技術之時，如果具有實質性非侵權功能，即使該技術可能被用于侵權行為，也不為用戶使用技術的行為承擔責任。聚焦互聯網不正當競爭行為，被告通常會提出這樣的抗辯理由：涉案技術屬于中立技術，具有實質性非侵權用途，法律不應對該行為給予過度苛責。例如在短視頻去水印類案件糾紛中，被控侵權人主張涉案軟件系視頻編輯軟件，去除視頻水印僅為其功能之一，可以運用于具體的正當場景；視頻廣告屏蔽技術提供者也主張該軟件是為了滿足消費者的需求，并不是為了侵權或幫助侵權，且其存在被合法正當使用的可能。技術中立原則為網絡不正當競爭行為中的技術提供者提供了一種抗辯理由，對網絡不正當競爭行為的認定提出挑戰。

3.2.2"法院裁判思路不統一

以杭州互聯網發布的網絡不正當競爭十大典型案例為樣本，對法院認定網絡不正當競爭行為的裁判思路進行梳理，具體如表1。由此不難發現，法院在網絡不正當競爭糾紛中對反法第二條的適用較為泛濫，在一般條款與分則具體條款的適用上較為混亂，且有關網絡不正當競爭行為的裁判思路不統一。

綜上所述，互聯網專條“兜底條款”規定過于簡略，缺乏統一明確的判斷標準，實踐中法院存在不同的裁判思路和考量要素，且技術中立原則對互聯網不正當競爭行為的認定提出挑戰，網絡不正當競爭行為的反不正當競爭法規制路徑有待完善。

4nbsp;完善短視頻去水印行為反法規制路徑的建議

4.1"正確解讀“技術中立原則”

技術本身并無善惡、錯對、合法與非法之分，甚至技術在研發和應用過程中不可避免地存在風險，并不能因為技術存在風險隱患就禁止其研發應用。“技術中立原則”為技術研發提供保護傘，旨在激勵技術創新。因此，實踐中法院考慮到對“中立技術”提供者的保護，只要其能舉證技術具有實質性非侵權用途，不違反誠實信用原則和商業道德，就可以免責。在處理網絡不正當競爭案件中，要明確“技術中立原則重在強調和保護中立的技術，而不能泛化為保護技術的具體應用行為”。短視頻去水印行為屬于技術使用行為，評價該行為是否具有不正當性，一方面要求技術提供者能夠舉證證明該技術具有實質性非侵權功能，另一方面也要結合該行為是否侵害消費者利益、是否有悖誠實信用原則和商業道德等因素。在法律允許的范圍內使用技術，尊重他人的合法權益，不能以技術中立之名，行惡意侵權之實。

4.2"“三元疊加”的利益衡量理念

利益衡量理論源于目的法學派，是指在處理法律糾紛時，若法律不能明確提供裁判依據，則應當評價利益的優先性，做出利益選擇。在短視頻去水印案件糾紛中，主要涉及短視頻平臺、視頻創作者、廣告商和其他網絡用戶的利益，法院在認定涉案行為的不正當性時，考慮了經營者的權益是否受侵害，并從消費者福利和社會公眾利益的角度論證了其有悖誠實信用原則和商業道德。

通過對網絡不正當競爭案件糾紛進行總結，可以歸納出網絡不正當競爭行為認定的考量因素。因此，法院在判斷互聯網領域競爭行為的正當性時，應當以“三元疊加”的利益衡量理論為指導，綜合考量公共利益、經營者利益與消費者利益，以此促進產業發展和增加社會福利。

4.3"《禁止網絡不正當競爭行為規定》的補充規定

結合立法原意與司法實踐中法院的裁判思路，可以歸納出反法互聯網專條兜底條款所規制的網絡不正當競爭行為的實質構成要件為：一、經營者利用網絡從事生產經營活動，與其他經營者存在競爭關系；二、經營者利用技術手段，通過影響用戶選擇或者其他方式，實施了妨礙、破壞其他經營者合法提供的網絡產品或者服務正常運行的行為；三、該行為擾亂了市場競爭秩序，損害其他經營者或者消費者的合法權益；四、經營者有違自愿、平等、公平、誠信原則以及商業道德。目前，《關于lt;禁止網絡不正當競爭行為規定（公開征求意見稿）gt;征求意見的通知》仍在征求意見階段，建議將上述構成要件在該規定中予以補充。以此彌補反法互聯網專條兜底條款過于簡略的缺陷，為網絡不正當競爭行為的認定確定統一明確的判斷標準，便于司法實踐中法院裁判思路的統一，維護司法權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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